浣紗尤自未覺。她笑語晏晏,一下子將宮女們分派得很妥當。
等她停下,卻發(fā)現(xiàn)蕭應禛一雙深眸正盯著自己瞧。
浣紗一愣,心中掠過狂喜,低頭羞澀道:“皇上和蘭妃娘娘請安歇?!?br/>
蕭應禛十分冷淡道:“你退下吧?!?br/>
浣紗笑道:“奴婢還未做好分內(nèi)事呢?!?br/>
她說著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拿出一個香盒,獻寶似的道:“讓奴婢為皇上和蘭妃娘娘奉香。這香是沐香殿送來的,說是新品的合香?!?br/>
她話說得很圓滑,這香從安如錦那邊得到,她卻說成是從沐香殿送來。日后若是追查下來她只需說自己吩咐了宮女去了沐香殿拿香,至于怎么挑釁和侮辱安如錦的事,一切推給那些“不知規(guī)矩”的宮女便是。
不過也不得不說浣紗做事縝密,這合香是拿到手了。可是到底如何她也要親自檢查一番才行。更令她高興的是,這安如錦不知是腦子怎么想的,給的合香經(jīng)過她檢查一點毛病都沒有,而且更加驚異的是:這合香不但沒有問題,品級極佳,而且更是宮中未曾有過的新品。
浣紗在自己房中用了一片,只覺得通體舒泰,甜香繾綣,最合適閨房之用。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這么興高采烈地進來敬獻合香。
浣紗說著跪坐在香爐跟前嫻熟地燃起了香來。
殿中蕭應禛和納蘭韻相對而坐,氣氛詭異。納蘭韻一張雪白傾城的面上沒有半點靈動,呆呆的不知道出什么神。
蕭應禛眸色沉沉看著浣紗擺弄合香,也不知在想什么。
終于浣紗點燃合香,又試探了香爐的溫度,這才含笑退下。
殿中銅漏滴答,夜色一點點加深。兩人相對枯坐,似乎要坐到天明。
納蘭韻終于回過神來,含羞看向蕭應禛:“皇上,我們……我們歇息吧……”
可是回答她的卻是蕭應禛分外肅然的眼神。蕭應禛慢慢問道:“從前在你身邊的品茗哪去了?怎么不見你帶她入宮?”
納蘭韻一下子愣住。她半天才結(jié)結(jié)巴巴:“品茗不是……不是生病回老家了嗎?”
她說完忽然覺得不妥。品茗是跟著她一起長大的貼身女婢。這么說令人覺得她這個做主子的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貼身女婢到底去了哪。
她正要解釋幾句。蕭應禛已繼續(xù)問:“浣紗是從什么時候跟著你的?朕看她做事很利索?!?br/>
納蘭韻放下心來,笑道:“浣紗就是在品茗回老家后,我嬸嬸見我身邊沒個貼心人才送我的。”
蕭應禛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納蘭韻偷眼見他眉心深鎖,冷峻的側(cè)面上輪廓分明,英氣勃勃。這是她期待一生的良人啊。是她從小到大一直依靠的男人……她一顆心砰砰跳了起來。她正要上前再溫聲勸。
忽然蕭應禛“咦”了一聲。
納蘭韻愣了下。她正要問什么事。蕭應禛已立刻起身走向香爐。
納蘭韻的眼皮子一跳,一股不安的預感立刻隨之而來。她看見蕭應禛走到了香爐跟前,沉思了半晌,一把揭開香爐的頂蓋。
頓時一股清甜繾綣的香氣撲鼻而來。這香氣幽幽淡淡,沒有平日點的合香那么澀,有一股平滑溫柔的感覺。就如……
就如一位絕世女子身上如雪的肌膚熨帖著,冰冰涼涼,舒適得令人忍不住想要沉迷其中,再也不愿意想那紛紛擾擾的俗事。
蕭應禛定定看著那一枚毫不起眼的香餅。有青煙裊裊升起,清香四溢。迷人心扉,卻又這么不張揚。
清香環(huán)繞中,他眼前似有一位沉靜的佳人靜靜跪坐在香爐旁。
她垂眸斂容,不爭不辯,歲月紛擾都無法令她動搖一分。
他看著看著,出了神。
一旁的納蘭韻渾然不知蕭應禛在做什么。她也聞到了那股幽香,脫俗高雅的香氣瞬間令她歡喜起來。
浣紗說得果然沒有錯。這真的是上好的合香!而且是宮中很少見過的新品合香。納蘭韻美眸中寫滿了欣喜。
這香清甜繾綣,最合適當下兩人耳鬢廝磨。若是禛哥哥愿意……兩抹紅暈爬上了她的面容,傾城的容光越發(fā)美不可方物。
“禛哥哥……我們該安歇了。”納蘭韻大著膽子說道。
她的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她輕輕走到對著香爐出神的蕭應禛身后,用生平未見過的大膽悄悄摟住了他健壯的腰肢。
她輕啟紅唇,吐氣如蘭:“禛哥哥……”
豈不料下一刻忽然她懷中一空,蕭應禛已不用聲色掙脫了她的懷抱。
納蘭韻整個人都僵住了,委屈的淚水在眼中滾動。美人泫然欲泣,越發(fā)惹人心憐。
蕭應禛去恍若未見。他神色極其認真,道:“韻兒,你與朕有約。你身子太過孱弱。在你病好之前,你我不會行周公之禮。你忘了嗎?”
納蘭韻如遭電擊。她巴掌大的小臉煞白如雪:“不,這么說……我們……”
蕭應禛眸色深深。他垂眸掩下眼底的復雜:“韻兒,我不想讓你有事。你身子剛好,千萬不要再大悲大喜。朕明日再來看你?!?br/>
他說完匆匆走出了寢殿。獨留納蘭韻呆呆立在原地,忘了恭送。
許久許久,浣紗匆匆而來。她臉色很不好看。
“娘娘,皇上呢?”她劈頭就問。
納蘭韻捂著心口慢慢坐下。
浣紗急了,幾步走到她跟前,拔高聲音問道:“皇上不是說今晚留宿在瑤月宮嗎?怎么的……就突然走了?
納蘭韻終于回過神來。她慢慢問:“知道皇上去哪兒了嗎?”
浣紗愣住,很快她匆匆出去又匆匆進來。
她咬牙切齒:“這個該死的安如錦,是她!”
納蘭韻定定看著她:“你的意思是……皇上去了……云珠宮?”
最后一句她的聲音全然是顫抖的。
浣紗很不情愿點頭:“是。”
“怎么會?”納蘭韻茫然地自問,“明明都好好的。禛哥哥是喜歡我的。怎么會……怎么會……”
她目光忽然落在了那還未來得及蓋回的香爐。
香!
納蘭韻的腦海中忽然掠過一道光亮。她幾乎是向著香爐撲了過去。浣紗被她嚇了一跳。她正要問。
納蘭韻已一把抓住那其貌不揚的香餅。灼痛由指尖傳來。她卻仿佛沒有半點察覺。
“是她,是她……”納蘭韻喃喃自語,“對,就是她。是她搶走了我的禛哥哥。是她……”
浣紗終于覺得不妙。她趕緊撲上去拍掉納蘭韻手中還在點燃的香餅。
再看,納蘭韻纖纖細指上已被燙出了一個個水泡。
浣紗急怒:“你干什么?!”
納蘭韻美眸中深深,仿佛有兩團陰云在翻涌。她喃喃道:“是她,是她……是她搶走了我的禛哥哥……”
她的神色漸漸癲狂:“為什么?為什么要奪走我的一切?為什么!”
她尖叫一聲,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整個瑤月宮頃刻間忙亂一片。
……
夜色涼如水。安如錦正睡得迷迷糊糊。白日勞累,夜晚睡得自然沉。不過今夜似乎有點沉悶。她在半夢半醒中輾轉(zhuǎn)反側(cè)。
忽然模糊中聽到外面似有人聲。
是誰這么晚還在說話?她腦中迷迷糊糊。
漸漸的,聲音越來越近。她感覺到一只修長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輕說了一句什么。
接著,有光亮傳來。她聽見一道沉郁磁性的聲音低低響起:“不用掌燈了。別吵醒她?!?br/>
這個聲音……安如錦忽然醒了過來。
她看見身邊一道高大的黑影。她愣了下,隨即一點迷茫褪去。她猛地清醒:“皇上?”
話出口,她愣住。
皇上怎么會在這里?她會不會是還在做夢?
可是隨即而來的溫暖頃刻間將她心頭一點疑慮祛除。她微涼的手被他握住,與此同時,黑暗中還有他那雙比星辰還要明亮的眼睛。
“皇上……”
黑暗中,安如錦的聲音帶著初醒后的綿柔,輕輕的就能撩人心扉。
她忽然覺得握著自己的手火熱了起來。安如錦不由低下了頭。
鬢邊亂發(fā)被輕柔捋在耳后,動作溫柔得猶如在夢中才有。安如錦不由抬頭注視著蕭應禛。黑暗中他的眸光熠熠,亮如星辰。
可是今夜卻又似乎和平日有什么不一樣。她說不清,辨不明。索性不想去想了。
蕭應禛看著昏暗中那張比白花還雪白的容顏,千般滋味瘋狂涌上心間。往日想不明白,分不清的情愫此時那么一目了然。
良久,他低聲問道:“那香是你做的嗎?”
安如錦微怔。她看著他探尋的目光,頓時明白他都知道了。
她低聲道:“是的?!?br/>
蕭應禛慢慢問:“那香叫什么名字?”
安如錦微怔,道:“華幃鳳翥。古香譜上有名的一種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