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很暖和,很普通,是個剛開春的日子?!緹o彈窗.】.??`我實在沒想到,他就那么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
儷琋回憶起當天生的事,總是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興奮。
珂洛伊跟著她的話,把時間回撥到所有災(zāi)難與不幸都還沒生的時候:當時的上唐基地是石獅軍事公司的前線大本營,到處都忙亂不堪。公司并不缺戰(zhàn)斗機,缺的是寶貴的飛行員。合同制全天候戰(zhàn)斗員的騷亂、公司聯(lián)盟的圍攻,讓石獅公司傷了元氣。飛行員越來越少,死的死、走的走,公司快到了瀕臨垮臺的時候。
喬紅玉的身體狀況也非常差。她對自己大幅改變的容貌有所介懷,整天低著頭,長在兩邊垂著,把她的面龐遮住了大半邊。那天在休息室,儷琋現(xiàn)喬紅玉居然化了妝,把脫落的眉毛重新用眉筆補好,原本蒼白的雙唇也在口紅掩飾下呈現(xiàn)出很特別的艷紅色。一霎間,儷琋甚至覺得喬紅玉已經(jīng)恢復(fù)了健康,上帝把她當初年輕無邪的可愛容貌又還給了她。
只可惜,有的東西一旦改變,用什么都掩飾不住。喬紅玉年輕時那雙伶俐聰慧的眼睛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光澤,瞳孔中模模糊糊,仿佛蒙著一層夢境般的霧、一團包裹著凄涼憂傷的霧。儷琋甚至覺得那雙眼睛看不見近處的東西、也看不見自己,而像是在眺望極遠方、遠方的某處彼岸世界。至于雙頰,本來就已經(jīng)非常蒼白,在妝粉覆蓋下顯得非常干澀,再加上她那副復(fù)雜而陰郁的神情,實在令人心痛。
為什么在那天突然化妝,也許她已經(jīng)有預(yù)感了,預(yù)感到那是個不平常的一天。
停機坪上,地勤依舊按日程把戰(zhàn)斗機準備好,完成加油充電,雖然沒有飛行員能飛。公司管理層希望喬紅玉來飛,哪怕不戰(zhàn)斗也行,只要讓人看到信心就行。但喬紅玉從不碰那些戰(zhàn)斗機,儷琋知道她并非不想做,而是在期待希望能夠在遠方出現(xiàn)。
“今天的應(yīng)聘登記表中,又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填寫成蒙擊。.??`”儷琋若無其事地把登記表和聘用合同拿來,交給喬紅玉。她知道喬紅玉很關(guān)心,但又怕失望會給她帶來更大傷害。沒記錯的話,這已經(jīng)是應(yīng)聘者中第7個自稱蒙擊的人了,新來的這位恐怕又是個冒名的家伙;雖說,也沒準是同名同姓。儷琋這么想著,把登記表遞給她。
沒想到,喬紅玉沒有接登記表,只是掃了一眼,便把手抽了回去。來回間,薄薄一張登記表從儷琋手中脫落,劃過喬紅玉的手背,飄落在地上。
儷琋彎腰撿起登記表,再遞到喬紅玉手中,讓她看看此人是不是真正的蒙擊??蓻]想到喬紅玉并沒有低頭看,也不說話,雙眼直直盯著,僵了很長時間也沒反應(yīng)。
“怎么樣,是他么?”儷琋再次問。
聽到這話,喬紅玉突然像只過度受驚的鳥兒,猛打了個激靈。她看了儷琋一眼,沒回答,只是把登記表舉了起來,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最后,目光停留在蒙擊的名字上。
“要我把他帶來嗎?”儷琋猜得出來,喬紅玉認出了他,這次的蒙擊是真的。
她不說話,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儷琋。
“我剛剛把他帶到戰(zhàn)斗機那里了,他確實非常熟悉百日鬼系統(tǒng)。既然他來了,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正說著時,門外傳來了騷動。大樓里有不少人朝著一樓門口涌去,腳步悉悉索索。喬紅玉歪著頭,側(cè)耳靜聽。走廊里傳來了大踏步聲,她很熟悉這個聲音,整個人都因為這腳步聲的逼近而激動得身體抖。
儷琋只覺得身后有陣風沖了過來,她一回頭,便看到剛才自己面試的男人、蒙擊,大步流星地走進門內(nèi),站在喬紅玉面前。整個人既不說話,也不挪步子,只是看著她的臉、她的雙眼,足有好幾分鐘。儷琋能看到蒙擊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zhuǎn)成痛苦,像是親眼驗證了自己不愿接受的某個壞消息。?.`不用問,他知道喬紅玉已經(jīng)參與了風險極高的民用化百日鬼試驗,大腦受創(chuàng)程度已經(jīng)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喬紅玉在內(nèi)心中掙扎了很久,才勉強抬起頭,先開口說:“嗨,好久不見了,蒙擊,得有好多年了吧。你……”
“這根本不值得,這不配。沒有任何東西配得上你的犧牲?!彼驍嗔藛碳t玉的話。沒有寒暄,開口就是這句,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我來了,我能幫你,你得跟我回中央大6去,在那里才有辦法?!?br/>
“你怎么到現(xiàn)在還那么說?!眴碳t玉微微弓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臉色陰沉,雙頰因為激動而泛出了少有的紅潤。甚至讓儷琋都產(chǎn)生了錯覺,錯以為她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了。她的下頜顫抖著,聲音哆嗦,“是你一聲不吭地走了,當初是你拋下了一切。你還記得嗎,蒙擊,是你毀了我。我死不死又怎么樣,我早就死了?!?br/>
在儷琋的印象中總是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的喬紅玉,此刻突然不顧一切地喊叫起來,讓人措手不及。儷琋趕緊抱住了她,生怕她的身體會承受不住。
“是,蒙擊,謝謝你回來,我需要你回到我身邊?!眴碳t玉哽咽著說,“你看不到原來的我了,你只能悼念我了。我很高興你沒忘了我,我也很高興地看到你很痛苦。你看到我的臉毀了、我的身體也快要死了,你后悔了,后悔不應(yīng)該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不辭而別。我真高興能讓你那么痛苦?!?br/>
“你沒死,我不會讓你死。你還和以前一樣瘋,不是嗎,你還是喬紅玉,一點都沒變,而且比以前更瘋了?!泵蓳舻穆曇艉茼懥粒鸬萌诵乜诼?,“我這次來,是來幫你挽回這愚蠢錯誤。你的選擇簡直蠢到了極點,幸好現(xiàn)在還遠不到放棄的時候。”
“是的,蒙擊,你說得沒錯。我知道你會回來,我正需要你?!眴碳t玉掙開儷琋的雙臂,一把抓住了蒙擊的衣服,“我要你和我一起死,這才是你能挽回的唯一方式。我已經(jīng)接近成功了,百日鬼準備好了,只要有你在、和我一起完成,和我一起死在系統(tǒng)里,我們就能生活在彼岸世界了,無憂無慮,什么都不用擔心。百日鬼也會因此而重生,你們那些空軍領(lǐng)導(dǎo)也高興了。我沒有在報復(fù)任何人,我是在成全所有人?!?br/>
儷琋在喬紅玉的嘶喊聲中,漸漸現(xiàn)了不對勁。她面色的紅潤非常短暫,很快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死人般的干澀和慘白;與之相對,喬紅玉雙眼中那股帶著憂傷感的霧氣完全消失,變得目光炯炯,那里面包含著強烈的恨和更強烈的某種其他情感。她的雙手緊緊抓著蒙擊的衣服,手指幾乎要摳斷了。
“你是要所有人都給你陪葬!你的想法自私透了。”蒙擊顯得很粗暴,“絕不可能。我不會讓百日鬼復(fù)活,我更不會讓你死?!?br/>
喬紅玉張了張口,想要繼續(xù)說??伤纳眢w實在是太弱,根本經(jīng)不起折騰。儷琋上去扶著她時,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口中沉重而狂亂的心跳聲。這幾句話幾乎耗光了她的體力,喬紅玉猛然覺得沒了力氣,渾身疲憊不堪。她除了雙手還緊緊抓著蒙擊的衣服,身體開始逐漸癱軟,口中只有哼哼的抽泣和呻吟。
她勉強咽了咽口水,有氣無力地說:“其他人不關(guān)我的事,我只想讓你留下,一直在我身邊。我死了,你也跟我一起死。彼岸世界是存在的,我們會一起到那里?!彼脑捰袣鉄o力,漸漸地,就連手都沒法再抓住蒙擊了。
蒙擊避開了她的雙眼,扭過身子望向窗外,外面除了平坦的跑道之外什么都沒有。空曠而空虛的感覺讓他更加焦躁。
在窗外的陽光照射下,喬紅玉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捉摸:“蒙擊,趕快跟我來吧。我現(xiàn)在就想去彼岸世界,和你永遠待在那里。讓所有人在這地獄里煎熬吧,他們會羨慕我們。然后,他們才會知道彼岸世界有多么美好??墒?,真奇怪啊,你為什么站得那么遠,你過來,蒙擊,別離我那么遠?!?br/>
她靠著儷琋的攙扶,勉強往前走了幾步,再次抓住了蒙擊衣服的后背。
蒙擊轉(zhuǎn)過身,把她抱起來。可能是感受到了她骨瘦如柴的身軀,他忽然激動得渾身抖:“你怎么敢那么對自己,你看你瘦成什么了,你是真的想報復(fù)我?!?br/>
他轉(zhuǎn)向儷琋,“你叫什么?!?br/>
儷琋覺得心中一顫,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儷琋,你幫我照顧好她,我很快回來。”
“你又要走嗎!”喬紅玉幾乎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別再走了,哪兒都別去了?!?br/>
“我得先看看你們這兒的百日鬼系統(tǒng),做些準備才行?!?br/>
“不行,你不能離開。你要是離開,我現(xiàn)在就會死?!?br/>
“胡說!無理取鬧,你一點都沒變,想什么就說什么,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你說的話對我來說有多么嚴重?!?br/>
“你以為我不會去死嗎,你以為我做不出來!”她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身體顯得更加脆弱不堪。就在儷琋覺得手足無措時,喬紅玉的雙臂忽然像斷線木偶似的,從半空中送落下來下來,整個人倒在儷琋懷里。要不是蒙擊上前拉住,她倆都得倒在地上。
紅樹林中,火堆里的火苗漸漸弱了下去。
儷琋撥弄樹枝的聲音,把珂洛伊的思緒拉回到現(xiàn)在。
“真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br/>
“沒什么?!辩媛逡翐u了搖頭。
原來蒙擊在之前有這樣的一段沒了結(jié)故事。珂洛伊終于理解了為什么他這樣一個直接而粗暴的男人,卻會在感情上陷入猶豫而裹足不前。倘若珂洛伊想要進一步,恐怕得讓他結(jié)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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