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嵐，你給我過來。”稍顯冷清的聲音再度響起，李莫嵐身子猛地一抖，小臉煞白乖乖的松了手，走到李夫人身后低著頭，不敢說話。

    “小女剛才多有冒犯，我在這里給諸位賠不是了?！毖粤T竟真的淺淺一拜，文宣急忙想上前攙扶，卻礙于男女之別，手伸到一半不再前行，尷尬的停留在半空中，反觀季婉容則一臉欣然的接受這一拜，與她一樣毫不在意的是怒氣未消的季文彥。

    “夫人客氣了，小孩頑皮嬉戲打鬧也在所難免，依令千金先前所言怕是對容兒有所誤解，只希望李姑娘解開心結(jié)，不要再毀損容兒的名聲。”文宣起身行禮，將剛剛所受之禮又還了回去。

    “那是自然。”李夫人柔柔的笑了笑，牽起李莫嵐的手，厲聲道，“聽到文宣哥哥所言了嗎？之前甭管你從哪聽來的閑言碎語都給我忘了，你婉容妹妹乖巧懂事，季家嬸子也待你不薄，你怎么能這般詆毀人家姑娘的清譽，還不給妹妹道歉?！?br/>
    李莫嵐抬頭瞧了季婉容一眼，神色有些嫌惡，李夫人又推了她一把，卻沒法子，極不情愿也要硬著頭皮上，她癟著嘴甕聲甕氣的說了三個字，“對不起。”聲音如同蚊子細(xì)語。

    季婉容和悅的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將李莫嵐扶起，“姐姐同妹妹道哪門子歉，喲，快起身來，外頭風(fēng)涼姐姐穿得這么少，當(dāng)心別凍著了，趕緊去暖爐旁熱熱身子?！?br/>
    話語間盡顯親昵，連文宣都是一臉驚詫，這丫頭葫蘆里到底買的什么藥？

    李莫嵐一點也不賣她的賬，一把推開她的手，氣沖沖的往外頭跑去，李夫人笑了笑，“你們?nèi)置靡材獚挂坏纼喝グ?，都是同歲的丫頭小子，好好聊聊，又沒有深仇大恨，哪有神秘化不開的結(jié)呀。”

    說著走上前，拍了拍季婉容的肩膀，一臉贊賞的看著她，“想不到季家還有你這般伶俐的丫頭，莫嵐性子急往后要麻煩你多擔(dān)待著些?！闭f著褪下一個玉鐲塞到季婉容手里。

    “李夫人，這可使不得。”季婉容連忙推了回去，無功不受祿，李夫人的東西她要不起。

    “你這丫頭……”和善了看了季婉容一眼，幽幽的嘆了口氣，“往后可別再喚什么李夫人，怪生分的，喚我李姨便是?！?br/>
    季婉容連連點頭，喚了聲李姨便拉著文宣文彥一道離開，云裳打點好一切也辭身隨了去，杭景風(fēng)正準(zhǔn)備辭行離去卻被李夫人叫住了，坐在由侍女鋪好錦布的石椅上，指甲劃過奉上的杯盞，淺潢色宮裝顯得格外端莊賢淑。

    “杭先生，這些日子莫嵐這丫頭勞您照顧了，先生若是不嫌棄，留下來喝杯茶吧?！?br/>
    杭景風(fēng)正欲拒絕，李夫人身邊的侍女起身攔住了去路，心下一陣了然，嘴角閃過一絲無奈，淡然道，“既然夫人相邀杭某豈有拒絕之理?！毖粤T撩起衣袍穩(wěn)穩(wěn)坐下。

    李夫人執(zhí)起茶盞輕啜一口，緩緩放下，伸手拂過衣袍上的簇?fù)砟档ご汤C，語調(diào)柔柔，雍容而典雅，“先生過些日子就要赴京趕考了吧，不知先生什么時候動身入京？”

    婢女奉上茶盞杭景風(fēng)接過擱在桌上，眼底閃過一絲漠然，神情有些冷淡，話語卻依舊溫潤，“李夫人有話不妨直說。”

    嘴角揚起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嫻靜大方，“先生倒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睂⑹掷锇淹娴慕z帶放下，噙著淡淡的笑意看著杭景風(fēng)。

    “先生博學(xué)多才，風(fēng)姿俊朗是世間難得的人才，小女仰慕先生的才識拜先生為師本無可厚非，但終究男女有別，且小女莫嵐已經(jīng)有婚配，男方乃是與京城尚書之子，門當(dāng)戶對郎才女貌，是一樁難得的好親事，我希望杭先生與小女只有師徒之誼，不可太過親昵。”

    杭景風(fēng)正欲反駁李夫人開口打斷，繼續(xù)說道，“我知道先生可能并無此意，但莫嵐還小，難免被浮華表象遮蔽了雙眼，分不清好壞，做爹娘的瞧著眼急，莫嵐這丫頭性子急，出言相勸出手相阻怕適得其反，還請先生多費費心?！鼻宕嗟膬陕晸粽坡曧懫?，候在一旁的侍女立馬奉上一沓銀票，遞到李夫人面前。

    “先生莫嫌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闭f著將銀票推了過去，杭景風(fēng)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沒接。

    “夫人放心杭某待李莫嵐一直是師生情分，再無其他，這銀票就免了吧，季老爺子已經(jīng)付過書資了，如果沒有別的事請恕杭某先行一步。”杭景風(fēng)面上一派風(fēng)輕云淡，仿佛一切都不曾發(fā)生，含笑的辭了行。

    李夫人怔怔的看著杭景風(fēng)遠(yuǎn)去的背影，清癯高挑，瀟灑飄逸，樸素的白色的長袍仿佛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很輕易將人的視線緊緊攥住，久久停駐其間。

    越是這樣她越是擔(dān)心，不在于杭景風(fēng)如何，而在于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女兒，她那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怕是會搭上自己的一生。

    手指緊緊的攥住，緊握到指尖泛白，她決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無名小卒，更不允許她的女兒過窮苦日子，她的女兒應(yīng)該嫁給國之棟梁，光耀門楣。

    “夫人，這銀票……”侍女走上前來出聲詢問。

    “收了?！崩罘蛉藨C怒拂了拂衣袖，她還沒見過這么拂她面子的人，不過是一屆布衣，一位秀才，以她的家事背景，蘇州哪位官宦商賈見著她不是恭恭敬敬的，倒是在奉天這么個小地方，碰了這么個軟釘子。

    “夫人，杭景風(fēng)這么不識好歹，是不是該請小姐回去，也許離開一陣便能淡忘，也好斷了小姐的念想。”一旁的侍女說出自己的想法，乘機出主意。

    李夫人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莫嵐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了，要是這時將她勸回她會想法設(shè)法再來，那時候更管不住，現(xiàn)在只有從杭景風(fēng)這邊下手，讓丫頭自己斷了念想死了心才行。”

    侍女聽完默不作聲，靜靜聽著等著李夫人的吩咐，果不其然，“秋茗，你暗中隨著小姐一同出進，看看小姐到底待杭景風(fēng)是何樣的心思，夏茗，你去調(diào)查杭景風(fēng)的身世背景，瞧瞧著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br/>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齊聲應(yīng)和。

    看著灰蒙蒙的天際，李夫人心底思緒微轉(zhuǎn)感慨萬千，眼前浮現(xiàn)季婉容乖巧懂事的模樣，嘴角閃過一絲寒意，這丫頭并不像表面上的溫良無害，她越是表現(xiàn)的平淡無奇越是可怕，這世間會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盛怒之下仍然能冷靜的分析利弊，果斷的做出最正確的決定，這樣容忍與造詣是她那傻丫頭遠(yuǎn)遠(yuǎn)不能及的，心里不由得感慨，要是這個叫做季婉容的丫頭是她女兒該多好，那她也不用這般艱難的維持李家現(xiàn)有的繁華。

    念及李家她不由得響起李輔仁在外頭養(yǎng)的兒子，如今怕是有八歲了，等過些時日與他提起，找個由子過繼到名下，入李家多年未曾誕下一子，若不是她費盡心力來穩(wěn)固嫡位，怕早就被外頭那些鶯鶯燕燕啃的尸骨無存了，面上不由得閃過一絲寒意，她這看起來風(fēng)光無限的道臺夫人之位，也有著難以與人言道的苦楚與辛酸。

    微垂頭顱，眼瞼半斂，只看得見長長睫毛覆在被脂粉包裹的精致臉龐上，淺淺投射出一片陰影，錦衣華服，金飾銀珠也依舊遮掩不住內(nèi)心的蕭瑟，曾經(jīng)年輕的心被無情歲月磨礪蒼老，面容被脂粉裝飾得無可挑剔，她卻知道，一切都回不到當(dāng)初。

    漫看天邊云卷云舒，閑看亭中花開花落。

    房內(nèi)一男子英挺俊逸，一男子溫文爾雅，透過窗榠的縫隙，灰蒙蒙的天際仿佛杭景風(fēng)那顆壓抑沉悶的心，李夫人的話他何嘗不懂，李莫嵐一廂情愿并非他所愿，可卻要承他受所有的不平與苛責(zé)，低頭看著手掌縱橫交錯的紋路，有人曾說掌心的紋理彰顯出人的一聲，怔怔的看著，陷入沉思。

    日出東山，暮落西頭，時間在掌心悄悄流淌，毫無痕跡。

    院內(nèi)寒風(fēng)刺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風(fēng)很大，月色格外明亮，宛若一層薄薄的水銀輕鋪于屋上。

    季婉容憑欄佇立，靜靜的，無聲無息的，宛如等待了一生的孤寂蒼涼，云裳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即便披了厚重的袍子，小姐的身子在月色下依舊顯色有些孱弱，銀色的月光落在她略顯稚嫩的臉頰上，有種朦朧誘惑的美。

    倚荷院琴聲漸起，斷，而續(xù)，續(xù)，又?jǐn)啵瑪鄶嗬m(xù)續(xù)，主曲奏不成，無端自成韻。

    琴聲中，帶著寂寞與哀傷，但隱隱透著的，還是無奈與挫敗。

    琴聲微轉(zhuǎn)斷音成句，一股輕快歡愉的樂音傳出，季婉容聽聞朝云裳走了過來，笑嘻嘻的說道，“走，咱們一道去瞧瞧娘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