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山脈之上，逐漸有人睜開眼朝山腰而去，于觀月臺旁靜坐，或噙著笑意，或面色微沉。

    他們不觀月，而是在觀人。

    上堂弟子稀少，統(tǒng)共不過百數(shù)，幾乎每個弟子身上都帶著某一脈系的烙印。

    三堂會武，被戲稱為宗門小比，不是沒有道理的。

    從這些弟子身上，大約能看出脈系的未來，所以即便是山上那些人穩(wěn)如磐石的道心，也會止不住泛起波瀾。

    與其他堂不同，上堂弟子很少有停留超過三年的，甚至有俗世的年輕筑基修士，帶著誠意而來，投入東岳門下，只為觀那十二式劍招。

    “林執(zhí)事，你笑的開心，可是有什么喜事？”中年修士負(fù)手而立，低聲問道。

    在他身側(cè)，是穿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若有蘇家弟子看見他的面容，一定會倍感熟悉。

    “飛羽能有什么喜事，無非是我林氏再添一位天驕罷了?！绷诛w羽擺擺手，視線停留在上堂處那個略顯壯碩的少年身上。

    謙遜的語氣中，夾雜了些許自得。

    他是有眼光的，當(dāng)初隨意結(jié)下的善果，如今已悄悄長開。

    半年時日，便從養(yǎng)氣三重一路修至養(yǎng)氣九重，離筑基只差半步距離，日后必有所成就。

    “你說的可是那蘇昊？”中年修士同樣看過去，忍不住點點頭。

    “的確不負(fù)天驕之稱，不過想在今年的會武上有所表現(xiàn)，還是嫩了些，再看三年罷?！?br/>
    林飛羽聽了，雖未說話，但卻微微搖頭。

    似乎并不贊同對方的說法。

    忽然，另一道身影從屋子里跨出，拎著書兜，略顯矮小。

    中年道人雙眸微瞇，喜上眉梢“這孩子也不錯，不知是哪一脈看上的弟子？”

    “與蘇昊乃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至于是哪一脈嘛，反正您就別想了。”林飛羽打趣著對方，眼底卻掠過一絲不善。

    見中年人的心思放在那黑衫少年身上，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匣子，心中有了思量。

    看不見劍靈的小東西，半年之內(nèi)有此成就，若說童氏沒做點什么，他卻是不信的。

    既然大家都下場了，也別怪自己撕破臉皮。

    “罷了，既然是別家看上的人，老夫也不好去搶，且去中堂瞧瞧?！敝心晷奘繃@氣，臉上是遮掩不住的失望。

    “您慢走?！绷诛w羽笑著與其道別。

    待中年走遠后，他緩緩朝下方而去，叫住正欲離去的蘇昊。

    “林師兄？”蘇昊轉(zhuǎn)身驚喜喊道，趕忙迎上來。

    “師兄找我有什么事情？”

    林飛羽招招手，示意對方附耳過來，沉聲道“拿著，三堂會武你要拿第一?！?br/>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說著，黑色小匣子順著寬大青袖滑入蘇昊的掌心，接著深深看了對方一眼，拂袖而去。

    只留下呆滯的蘇昊在原地，先是慌亂朝四周看去，見無人注意自己后，才緩緩打開匣子。

    金黃色絲絨上，安靜躺著一枚通體翠綠的藥丸，旁邊還有一塊疊好的綢布。

    見狀，蘇昊的呼吸驟然急促，眼神灼熱。

    筑基丹？

    他實在沒想到，只有脈系中嫡系子弟才能享受的待遇，竟然也能落到自己頭上。

    譬如，林家的嫡系，自然是姓林的。

    他這種蘇姓弟子，即便入了林氏，也只能算半個林氏人，想要徹底融入其中……

    除非，蘇昊變林昊，前提還得對方接受才行。

    趕忙將丹藥貼身放好，他又小心翼翼的展開綢布，在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后，端著匣子的手掌開始劇烈顫抖。

    東岳十二劍，第一式。

    相比起筑基丹，這東西更讓他心中火熱，許久后才平復(fù)下來。

    咬咬牙，眼中多出幾縷狠意。

    在三堂會武中拔得頭籌嗎，聽起來還不錯的樣子。

    ……

    位于東岳山最下方。

    許多剛?cè)腴T的下堂弟子興致勃勃的討論，落入某些老弟子耳中，不由覺得好笑。

    幾年前，大抵自己等人也是這樣過來的。

    呆的時間長了，才會逐漸變作失望，直到現(xiàn)在的心如止水。

    三堂會武要開始了？

    哦，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該吐納便吐納，放堂該回去吃飯就回去吃飯，一切照舊。

    只有寥寥幾個有希望的，會拉著張芝林詢問一些關(guān)于突破筑基的經(jīng)驗。

    以及，如何能與青色劍氣多周旋幾招，讓前輩們對自己高看一眼，又不至于喪命。

    所以張芝林最近很少有空閑，連帶竹林也少去了許多。

    自然也沒能發(fā)現(xiàn)徐淵正在做什么，否則定能看出些許苗頭，接著就會對蘇云的身份有所懷疑。

    ……

    ……

    泥地上，是蘇云用竹片隨意勾勒的幾條曲線。

    徐淵蹲在旁邊，瞪大眼睛，若有所思。

    他已經(jīng)蹲了好幾日，直到現(xiàn)在才仿佛看懂了什么，抬頭吶吶問道“這是劍招？”

    可惜沒能得到回應(yīng)，蘇云正端倪著手中木劍，他發(fā)現(xiàn)劍身的顏色居然又深了三分。

    用食指觸上去，麻痹感順著指尖傳來，即便是用上等仙材打造的手掌，也出現(xiàn)了漆黑的灼痕。

    而這只是表面，同時還有一縷隕滅氣息鉆入蘇云的識海，被藏匿其中的金色巨人輕易捏碎。

    在這樣劇烈消耗下，他的境界終于穩(wěn)固在筑基九重。

    與蘇云的停步不前相比，徐淵的進步簡直肉眼可見，區(qū)區(qū)數(shù)月，他體內(nèi)黃龍已經(jīng)接近一尺二寸。

    若不是最近幾日，他沉迷于蘇云的“簡筆畫”，想必早就突破養(yǎng)氣九重。

    “這是劍招對吧？”徐淵猛的拍了下大腿，從地上竄起來，茫然向四周逡巡，慌慌忙忙截下一段竹子。

    他仿佛抓到一絲靈感，以竹為劍，拎在手中暗自比劃。

    許久后，刺耳的大笑聲傳出好遠。

    徐淵狀若瘋魔，竹刃帶著鋒銳氣息驟然刺出，整片竹林宛若被大風(fēng)拂過，齊齊斜了三分。

    “供奉，我要參加三堂會武?！?br/>
    渾身顫抖許久，捺住心中激動。

    他將竹枝仔細放好，走到蘇云身旁，眼中感激濃郁。

    “想去便去?！碧K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您放心，我一定要進入前十，絕不給您和張供奉丟臉?！彼谥?，信心十足。

    他以為供奉應(yīng)該會鼓勵自己，沒想到對方居然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的模樣。

    “第一?！碧K云豎起手指，神色認(rèn)真，絲毫不像在開玩笑。

    蘇某從來都是第一。

    學(xué)了某的劍，還屈居別人之后。

    不嫌丟人。

    “不是吧……我只是個下堂弟子吶?！?br/>
    聞言，徐淵表面苦著臉，眼底卻是信心十足的神色。

    吶，說我是個靠家里蔭蔽的廢物，那就挨個挨個打爛你們的臉。

    “你家里昨夜來人，給你帶了點東西?！辈焕韺Ψ劫u乖，蘇云拿出一個匣子扔給他。

    “啊？”

    若不是供奉提醒，徐淵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

    主要是這都半年了，想象中來抓自己回去的叔叔們，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就像是在刻意避開自己。

    有一次徐茂叔叔明明看見了他，卻轉(zhuǎn)身就走，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丑了，老爹準(zhǔn)備重新生一個小白臉。

    隨意打開匣子，看見里面圓潤的丹藥，徐淵蹙蹙眉，滿臉不屑的合上。

    “什么意思，他們想讓小爺……呸呸呸……想讓我作弊？”

    “不可能！”

    “爺自當(dāng)仗劍牽馬行天下，豈能做這等茍且之事。”

    “……”

    見對方義正言辭的模樣，蘇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他，泥地上勾畫的到底是什么。

    罷了，還是不做這種惡心人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