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fù)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詩經(jīng)·小雅·蓼莪》
不知道誰說過“大悲大喜之后,才有化濁為清的寧靜。大徹大悟之后,會領(lǐng)悟那洞觀萬象的澄明。”
我經(jīng)歷過失去愛人失去親人的悲痛,也體會過那失而復(fù)得后感恩和喜悅,一直以為雖沒有看透萬象的圣人心境那樣寧靜澄明,但至少自己能夠淡定……
可沒有想到原來自以為可以控制住感情淡定的自己,本以為在那心底只有針孔大的的東西現(xiàn)在居然決堤……那滾燙的激流……可以融冰。
這一切都要從晚膳后那幕說起,今天皇帝陛下破天荒的沒有在南書房處理日益嚴峻的中俄邊境軍務(wù)和漠北蒙古改編后繼事宜,早早回宮……
*
還沒有任何正式名義的我,目前身份只算個“秀女”,此刻按照皇帝陛下的安排隱身在東暖閣書房的黃花梨嵌和田山子大屏風后面,淚流滿面地聽完了這兩個與我血濃與水的“男人”的對話。
兒子……我的兒子正跪在他的父親面前回話。不用問我是怎么知道的,也許僅僅是母親的直覺,就是他……當年我只見過一面的兒子。他已不若記憶中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臉小身子,此刻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是黑中帶棕的杏仁眼,這個是遺傳自我以前蘇麻的蒙古眼睛的樣子。烏黑油亮尾端系了一段紅穗子的辮子垂在那頂乳黃色的東珠冠帽下。他那白皙細嫩的臉是鵝蛋形,和他姐姐喜兒心形臉不一樣。此刻他習(xí)慣性地微微抿著薄薄的上唇,是因為緊張么?呵……這個特點也是遺傳自我緊張時候的德行。
盤虬大鼎中有淡淡細霧飄出,空氣中迷漫著馥郁的佛手柑加茉莉的甜蜜清香。剛沏的福建上貢的碧玉春茶,在兒臂粗的紅燭照耀下,此刻生起輕霧,幻出蔚霞般的奕彩,縈縈繞繞,半掩著書案后他尊貴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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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王掞在給我的折子里對前日你所作的文大加贊賞,還記得是什么命題來著?”
燁兒問了兒子日中大小細微后兀地加高了聲音,哦……是要我也注意聽么?
“回皇阿瑪,先生給兒臣的命題是《詩經(jīng)》里的《蓼莪》。”朗聲清潤中還猶帶點童音,他現(xiàn)在才十歲多點啊,還是孩子呢,我都好佩服他!你老媽活了這么多年連《蓼莪》兩個字都不認識。
“恩,能背么?!?br/>
“能?!彼辶讼潞韲担骸稗まふ咻溯凛?。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fù)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驕傲的父親抿了一口茶,掩飾著嘴角的上揚,待放得杯子下來,又是一副嚴父的面具。
“另外一篇文你寫到母恩如風、如云、又如霞,何解?”
“因為兒臣想起母親……”說話間他的眼睛已是紅了一圈。
“那段話還記得么?再念一下給阿瑪聽聽吧?!?br/>
“母恩如風,猶如春天的風,她輕輕拂過,大地才會一片鸀色;母恩如云,是天上的云,總讓烈日先透過她的身驅(qū)穿過,改熾熱的驕陽為祥和的煦陽;母恩如霞,是雨后的霞,總讓清洗過的大地,坦坦然然躺在自己的懷里……”最后幾句他哽咽起來,腔帶哭音,再念不下去低垂著頭用手抹著早已掛在臉頰上的清淚。
從小在這規(guī)矩繁多的皇家成長起來的孩子,還是兒童呢,此刻在他父親面前也竭力表現(xiàn)出教養(yǎng)和尊嚴,雖哀痛哭泣也只敢輕輕飲泣不敢放肆痛哭。
“唉?!睙顑旱妮p嘆混著兒子的低聲抽泣,此刻猶如一把鋒利的鏨子在我的心上狠狠地焀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想起歷史上他以后多舛的命運,更是疼得鉆心。
我本無心讓他做這個康熙朝出名的倒霉太子……那十年前的那次訣別,迷糊中的不經(jīng)意讓燁兒會錯了意,寶寶……媽媽后悔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好想此刻就沖出去抱抱他……他是出自我身上的和我血脈相通的親生骨肉啊,此刻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燁兒!我后悔了!后悔了!
此刻我失去了繼續(xù)站立的力氣,順著光滑的屏風慢慢滑下,迤坐在地毯上,掩面將頭埋在膝蓋上,無聲的漼泣。
“三日后即是母后生前誕辰,兒臣想去東陵祭祀母親?!?br/>
赫舍里啊……我兒子心里裝得滿滿的全是你這個“母親”,而我……“喀喀”我的鞋底一不小心輕擊了下屏風的底坐發(fā)出細微的聲音。
縫隙中見那父子二人的眼光同時瞅來……
“明日就啟程,準了。時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輕輕地卻又步履沉穩(wěn)的腳步……我被一雙強有力的胳膊圈起來,鼻息間滿滿都是他身上帶著輕輕淡淡的茶香……
粗厚的手掌托起我的臉,因長期拉弓弦已被磨出一層厚繭的大拇指輕柔地拭去我臉上的辛酸。他越是搽拭,那如珠鏈一樣的東西卻越是滾落更多……最后他放棄,擁我進懷里,輕拍撫我背……無聲的安慰。
“他走了……他都不知道我才是他的母親……”此刻哀傷的母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埋在他懷里只是抽泣。
“恩,他是我們的兒子,胤礽?!?br/>
胤礽……只是聽到這個名字都讓我心碎,我不要我兒子做歷史上那個倒八輩子血霉的廢太子!兒子,希望我這次回來能改變你的命運,作為母親我絕不準許以后出現(xiàn)你被圈禁到死的命運。
書案后的多寶格上的西洋自鳴鐘“當當”地敲起了鐘點……亥時了。透過窗棱看去,天際,出現(xiàn)云遮霧掩的一彎朦朧月牙,夜……已經(jīng)深了。
夜有多長,夜有多涼?兒子,可有人為你添衣裳……
“他除了是我們的兒子,還將是我大清帝國皇帝!”他眼神閃爍著幽光,和這晚的夜色一樣深邃,“作為帝王,他什么都得學(xué)會承受?!?br/>
你是在感嘆自己嗎……燁兒?可你以后再不會孤獨,因為有我,現(xiàn)在我只是擔心兒子的命運……
“可我后悔了……燁兒!不想讓他做太子。”流著淚,我喃喃道。
“我們的兒子——胤礽會當上我大清國的皇帝!”他不允許我后悔,一字一頓說著兒子的命運,那堅定的語氣不容更改!
轉(zhuǎn)頭過來,卻與他視線膠著……那眼里流轉(zhuǎn)著屬于皇帝的堅定意志熠熠生光。
可這命運總與愛新覺羅家最有權(quán)勢的人背道而馳。三十多年前,那不可一世的能把“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從祖墳里挖出來泄憤的前帝國皇帝,不是也曾經(jīng)把最寵愛的妃子生的“榮親王”四阿哥立為太子,給予萬般恩寵,執(zhí)意推他為儲君么?可那孩子有那福氣卻沒那命……招天妒啊。
歷史上的胤礽有那命卻沒有做皇帝那福氣……兒子,為你做什么我這個母親都會愿意,可心里其實希望你……不做這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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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藍旗蒙古臺吉卡達……多爾濟,多爾濟……”那可憐的幾綹頭發(fā)已經(jīng)快被我的手指揪成卷發(fā)了,該死的蒙古人,什么垃圾名字,這么難念,還恁長!
“呼圖克圖格格斤。”埋首在尺余高的奏折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