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六七天的雨，終于還是停了。等地面稍微干燥了一點，諾亞就帶著鮑曼去巡視了一遍農(nóng)民和農(nóng)奴們的房子。情況比上次更差了，有些房子的墻壁上的泥土已經(jīng)被沖出了大洞，那些住棚子的人則更慘，棚子里沒有一處干爽的地面，早都變成了泥坑。有些棚子歪斜得更厲害了，鮑曼說這是因為木樁埋得太淺的緣故。
諾亞也在默默估計著。要說再有一兩場這樣的雨，就會有人無家可歸了。要在冰月（大體相當于12月）來臨之前修繕好房子，就需要木匠行會和石匠行會的幫忙；可是這兩個行會的人手本來就少，最近還都一直忙于諾亞自己的項目，挪不出時間來。
更麻煩的是，就算有時間，諾亞也拿不出錢來給他們重新蓋房子。賺錢的希望在肥皂上，而肥皂現(xiàn)在還沒開始制造……
所以除了走一走看一看以外，諾亞也做不了什么事?？粗切榭s在棚子里的瘦骨嶙峋的農(nóng)奴、一個個流著鼻涕的小臟孩和衣不蔽體的婦人們，諾亞有點難過。以前還以為布魯斯子爵提出“不讓利蒙郡凍死人”的標準實在是太低，但現(xiàn)在看起來，這已經(jīng)是個難以完成的挑戰(zhàn)了。
諾亞拿了一張手繪地圖，把聚居區(qū)都用記號標出來，又在另一張紙上寫出了每個聚居區(qū)的情況、需要修繕的房屋類型和數(shù)量。這項工作花了三天時間，每天諾亞回到城堡都是一身泥，累得恨不得倒頭就睡。茉莉似乎有點擔心諾亞的狀況，但卻沒有表露出來太多。
偶爾的聊天中，諾亞也知道了城堡里最近的進展。布魯斯子爵現(xiàn)在還會出現(xiàn)在城堡后院的花田邊，坐著木匠趕工做出來的躺椅，蓋著熊皮大氅，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梳羊絨的女孩們已經(jīng)研究出來了用棒針織毛衣的方法，現(xiàn)在已經(jīng)織出了了兩條袖子和兩條褲腿。她們還在研究更多的花式，把每天晚上上完課的時間都花在了研究新的紋樣上。識字課也有了些進展，茉莉的進度最快，其次是一個梳羊絨的女孩。至于安妮，她已經(jīng)不再參與識字課，黛西每天都花很多時間教她認字。兩人偶爾也會去梳羊絨、洗羊絨，但是更多時間都用來練習控制魔力。
第一座水泥窯也已經(jīng)建成了，這兩天正在用木柴烘窯，預計兩天后就可以使用。第二座水泥窯也在施工中，石匠行會說這次可能六天就夠。綜合工坊建起了大半，諾亞的實驗室部分已經(jīng)完工了，想用的話馬上就可以用。但是諾亞不太想讓木匠行會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在全部完工之前不打算開始做實驗。
這兩天又招募了一些人，租了一些牛車和馬車，開始準備各種需要的原料。仔細想一想，倒也是千頭萬緒。幾個項目一起開工，資源總是不夠，總是需要東拼西湊。這邊挪出幾個人，那邊調(diào)出一輛車，再把原料在水泥窯和綜合工坊之間搬來搬去，以及設(shè)法把一個銀角掰成兩半花。諾亞覺得他似乎是陷在了某個即時戰(zhàn)略游戲里——當然，這個概念也是來自陸俊成的記憶。諾亞甚至覺得自己有必要列出一個精確的時間表來，才能把這些事情每一件處理完成。
僅僅是處理完成而已，遠遠談不上處理妥當。每天諾亞都會想出些不夠妥當?shù)牡胤剑行┨幚聿划旓@然會導致窩工?，F(xiàn)在也沒有工作量統(tǒng)計，沒有人知道一個人每天能夠挖出多少煤或者搬運多少黏土。就連水泥窯的容量也不確定，材料的投放比例更是無從談起。諾亞就算打算用陸俊成學過的運籌學也無處著手，更別提陸俊成的運籌學本來也學得一塌糊涂。
只能摸索著慢慢來。諾亞一邊在這些不確定的泥沼中跋涉著，一邊還在不斷冒出新的想法來?，F(xiàn)在需要記錄、統(tǒng)計的東西越來越多，羊皮紙又那么貴，要不要考慮造紙？主要的化工原料都可以搞到，造起來似乎也不難。要不要順手解決活字印刷問題？油墨可能有點難度，但是似乎也能解決。鐵匠現(xiàn)在有些閑下來了，要不要讓他們打造滑膛槍，甚至是蒸汽機？有了蒸汽機，也許會解放大量的人力吧。蒸餾酒就要造出來了，要不要考慮把香水也做出來？這東西現(xiàn)在還沒有出現(xiàn)在世界上，估計能帶來一陣風潮……每一件事都會是一個大坑，諾亞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沒有清晰的路線圖，沒有完善的工藝流程，每一件看起來很簡單的事情，都會是一團亂麻。只能靠時間和人力慢慢堆出來，慢慢嘗試慢慢改善。不知地下的魔女們會有什么樣的動向，她們是不是會突然冒出來；也不知道東境守護加里公爵會不會突然動手，趁布魯斯子爵生病的時候來強占青巖堡。巨大的不確定籠罩在諾亞頭上，要是他還是以前的諾亞，可能早就被壓崩潰了。
陸俊成的記憶給諾亞帶來了巨大的支持，讓諾亞了解到，人類可以創(chuàng)造多么輝煌的文明。摩天大樓、鐵路和高速路網(wǎng)、水力和火力發(fā)電站。能把九百人舒適地送往大洋彼岸的飛機、鋼鐵打造的遠洋巨輪、無堅不摧的導彈。智能手機、機器人、人造衛(wèi)星。人類可以把自然的力量開發(fā)利用到這樣的程度，是以前的諾亞從來沒有想過的。雖然諾亞知道自己只能做到一小步，但是這扇通往未來的窗一旦打開，就再也無法合上。
為了自己的家族，為了利蒙郡，諾亞需要掌握更多的技術(shù)，需要更強大的武力。為了把這個時代拖離落后、黑暗而蒙昧的泥沼，哪怕只是燃起一點點的希望之火，諾亞也需要這么做。
所以諾亞覺得自己不會崩潰，大不了有點情緒低落罷了。
不過茉莉的情緒看來一點都不低落。女仆給諾亞端來了熱水洗腳，然后坐在一邊給諾亞擦掉靴子上的泥印，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這也是諾亞難得的放松時間，他坐在床邊泡著腳，聽著女仆柔軟清脆的聲音。
“溫妮她們又做出了一種新花樣，說放在衣服胸前一定很好看……溫妮說想把領(lǐng)子做得長一點，這樣可以像袖子一樣挽下來，冬天會更暖和……我覺得可能挺好的，護住了脖子，子爵大人也不會再那樣咳嗽了吧……小女孩們這幾天臉上都開始有肉了，也都精神了許多，看著真開心呢……安妮和黛西也是，剛來的時候瘦得像把骨頭，現(xiàn)在才算是胖了一點點……”
女仆用擰干的濕布把靴子擦了一遍，又抹上羊油，用一塊干布用力涂抹起來?！敖裉彀材莅盐覈樍艘惶亍谟描F板練習，一會兒做出紅色的鐵銹來，一會兒又做出黑色的東西來……都不知道能控制得這么好……黛西也很厲害，把臥室里的書都看完了，要我再拿幾本給她看……她認識的字可能比溫妮都多……真是太可惜了……”
女仆揉搓著靴子，把油揉進皮革里。她偶爾抬了一下頭，看見諾亞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女仆臉紅了，聲音也小了下去：“對不起……打……打擾大人了……”
“沒有，挺好的?！敝Z亞微笑起來，“我喜歡聽。多說點吧，想到什么說什么?！?br/>
“嗯……”女仆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了下去?！拔蚁肫?，鮑曼大人這兩天不也是和您一起出去嘛，回來也應(yīng)該很累了……可是他還是輪班守衛(wèi)，聽說昨晚守衛(wèi)的時候打了盹，差點從外墻上掉下來……聽說泰勒爵士讓他去休息他還不肯去……真是在亂來呢……”
諾亞笑了起來，索性躺在床上。女仆的聲音還是在說著些什么，說牧羊?qū)W徒，說廚娘和廚房小弟，說花田里的花。聲音忽近忽遠，慢慢地就聽不到了。
似乎夢到了什么，但是也記不得了，只是眼前有些發(fā)紅。勉強睜開眼睛，又馬上閉上。天色已經(jīng)亮了，陽光正照進來。諾亞有點迷惑地揉了揉眼睛，又判斷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才意識到昨晚可能是茉莉把自己搬到了床上，還給自己蓋上了毯子……不，她也許沒有這樣的力量，可能是找了個侍衛(wèi)來幫忙吧。幸好已經(jīng)換了睡衣，要不然可就有點尷尬了。
諾亞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一下，起床換衣服。襯衣和長褲都已經(jīng)放在床邊了，整整齊齊干干凈凈。靴子也整齊地擺在床腳，棕色的小牛皮帶著溫潤的光澤。
今天要去水泥窯，一群人會等在那里，可不能遲到。諾亞快速換好衣服，搖了搖手鈴。茉莉很快就進來了，端著洗臉水，臉色有點發(fā)紅。
“昨晚你說得太好了?！敝Z亞開著玩笑，把洗臉布放進水盆?！拔衣犞犞退?，睡得前所未有的好?！?br/>
“對……對不起……大人……”女仆的臉更紅了，“讓您厭煩了……”
“不不，我說真的?！笨匆娷岳蛘`會了，諾亞趕快彌補，“這幾天真的有點累。聽你說話很放松，然后就睡得很好了?！?br/>
“是……是嗎……”
“當然是。以后還像這樣和我說話吧。”諾亞隨便把頭發(fā)扎了起來，開始洗臉。
女仆沉默了。但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屈膝行了一禮，聲音里似乎多了些活力?！叭缒?，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