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盼！可以吃飯了嗎？”寧真一回來，脫了鞋一甩，甩地老遠，嚷嚷著要吃飯。

    寧真是繼母徐美嬌生的兒子，從小驕縱慣了，從來沒有叫過寧盼一聲姐姐，總是連名帶姓地喊著。徐美嬌也任由兒子去，從不糾正。

    賠錢貨，能留在家里養(yǎng)著就算不錯了，呸！

    “真真回來啦?！睂幣谓舆^他的書包，將他安置到餐桌椅子上，接著道：“吃飯再等一下，電飯煲定的時間還沒到?！?br/>
    徐美嬌怕餓著兒子，從柜子里拿出一片面包，“真真吃吧。”又轉(zhuǎn)頭瞪了一眼寧盼，“下次給我動作麻利點?！别I著她的寶貝兒子，餓瘦了怎么辦？

    “嗯。”寧盼垂下頭，轉(zhuǎn)身回了廚房。她將炒好的菜端出來，青菜，紅燒肉，番茄蛋湯。三個菜，擺在四方小餐桌上，紅紅綠綠，顏色搭配煞是好看。

    寧家說窮，倒是不窮。只是徐美嬌要攢著錢給她兒子以后花，在她眼里，全世界都圍著寧真轉(zhuǎn)。真真以后要上大學(xué)，真真要買房買車，真真要娶媳婦兒……沒錢？沒錢怎么行！

    但在寧盼身上花一分錢，對徐美嬌來說，像是割肉放血一樣痛。

    “死人，出來吃飯了！”徐美嬌拉著嗓子對著里屋喊一聲，寧中誠從里屋走出來，沒有直接坐下，先是去廚房里盛飯，放在徐美嬌面前。

    寧中誠是個懦弱的男人，搞了大半輩子的文學(xué)，什么成就也沒有。連本書都沒出過，倒落了渾身的酸腐氣。他這輩子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娶了來下鄉(xiāng)的知青陳月華，可惜佳人早逝，留下一個女兒與他相依為命。

    他想給寧盼找一個能照顧她的后媽，卻想不到招了一只母老虎進家門。

    一事無成的男人到中年，所有的志氣都會被消磨殆盡。日子能過一天是一天，母老虎雖兇悍無理，但這家，還算是有個家的樣子。

    徐美嬌一開始對寧盼還好，明面上做給街坊鄰居看看，還是有的。

    直到寧真出生，她看寧盼越來越不順眼。對寧盼壞一點，寧中誠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既然賠錢貨要住在她家，就必須干點活兒，不然吃她的喝她的，虧都虧死喲。

    寧盼轉(zhuǎn)過身，在心里嗤笑一聲，寧中誠瘦高的身材，和徐美嬌的滿身肥肉，兩人坐在身邊，真是絕配，絕配。

    她坐在飯桌前，默默低頭吃飯，筷子只伸進過青菜盤子兩次。

    寧中誠看著女兒聽話懂事的樣子，不禁感到心酸，他腦子一熱，不顧徐美嬌殺死人的目光，夾了塊紅燒肉給寧盼，“盼盼也太瘦了，吃點肉?！?br/>
    寧盼抬起頭，一笑，“謝謝爸爸?！闭f完，夾起肉，在寧中誠訝異的眼光中，夾到寧真碗里，“真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才該多吃點。”

    徐美嬌這才收回目光，小蹄子，算你識相。

    寧盼垂頭對著飯碗，寧中誠一時腦熱對她的同情，她不需要。肉上沾了他的口水，她想想都惡心得要命，見鬼的，讓他們一家三口相親相愛去吧。

    寧盼不能想象，要是吃下那塊肉，徐美嬌會給她多少個白眼看。

    徐美嬌吝嗇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買來豬肉，切成小塊，先數(shù)好有多少塊，生怕寧盼在做飯的時候偷吃。

    在寧真四歲生日那一年，那時候?qū)幣斡X得小胖子還蠻可愛，小胖子拿著塊蛋糕塞給她，說：“寧盼，給你吃?！彼屑さ乜戳藢幷嬉谎?，狼吞虎咽地吃下蛋糕。

    想不到小胖子轉(zhuǎn)頭就拍拍手，跑進房間里向徐美嬌告狀，“媽媽媽媽，寧盼偷吃蛋糕！”徐美嬌拿著笤帚出來，看見寧盼的嘴角還有殘留的奶油，瞪著彈珠一樣的眼，劈頭蓋臉打下去，“小蹄子，蛋糕那么貴買來，是你能吃的么？”

    寧盼看見寧真躲在徐美嬌身后，幸災(zāi)樂禍地笑。

    她對這個家的厭惡不是一下子涌出來的，而是一點點積累起來。

    徐美嬌把她的市儈、功利通通傳給了寧真，寧真也用得好，將寧盼徹徹底底看成他家的一個保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包干萬事，還不用錢。多好。

    寧盼被徐美嬌打多了，也被打怕了。什么事都順著他們母子倆，至少能少吃一點苦頭。

    但寧盼也不是什么善類，她小時候聽媽媽講過灰姑娘的故事。她清醒地意識到，不是每個女孩都是灰姑娘，忍氣吞聲，會有王子給她送回水晶鞋。

    她好幾次被徐美嬌打出家門，鄰居收留她，有時會問：“你后媽對你怎樣？”

    寧盼怯生生地縮回手，掩蓋疤痕，道：“媽媽對我很好，這次是我的錯，惹她生氣……”再配上幾滴眼淚，做戲再好不過了。

    街坊碎嘴大媽的心，就這樣被嬌弱可憐的小女孩融化了。

    ——這不，街坊鄰居都知道，寧家有個母夜叉后媽，虐待繼女。

    寧盼只有在學(xué)校時，才會感到輕松一點。

    “喂，寧盼，作業(yè)借我抄一下?！焙笞赖奶K遠志用筆戳了戳她。寧盼從書包里抽出昨天的幾本作業(yè)，頭也不回，直接扔到后桌去。

    遠志，遠志，哼，就名字取得好。小流氓混混，有什么大志向？

    “盼盼，就知道你最好了。”蘇遠志一邊拿筆抄著她作業(yè)，一邊道，“對了，好盼盼，這次月考我坐你斜后桌，你把試卷拉出來一點，讓我看看嘛?！?br/>
    寧盼沒有理他。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yīng)了?！碧K遠志繼續(xù)聒噪著，“盼盼，你生日快要到了吧？想要什么禮物跟哥哥我說，我給你買?！?br/>
    寧盼依舊沒有理他。蘇遠志這種人，百無一用，吹吹牛皮最在行。

    英語書看著看著，寧盼就有些出神。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蘇遠志的時候，他是一頭黃毛遮著眼，和幾個不良少年一起，對她流里流氣地說：“小妹妹，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哥哥就放你走?！?br/>
    寧盼沒有任何表情，手里捏緊單肩包肩帶，準備繞過他。

    “誒？這樣就想走，開玩笑吧妹妹！”說著，幾個人一起搜遍了寧盼身上的袋子，零零碎碎的，只有六七元錢。

    “不會吧，那么少！”蘇遠志嚷嚷了一句，“窮成這樣也真不容易?！?br/>
    寧盼趁著他說話的檔兒，瞄準他手里的錢，一把抓走，像只兔子一樣飛快地奔走?！拔梗∨苓@么快！你這點錢老子也不稀罕！”蘇遠志在后面叫著。

    風(fēng)聲夾雜著少年的吼聲在身后漸漸遠去，寧盼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喘著氣。是，六七元錢，窮成這樣確實不容易。但這是徐美嬌給她的買菜錢，要是被搶了錢，她晚上是別想吃飯，也別想睡了。

    后來寧盼不幸地發(fā)現(xiàn)蘇遠志和他一個班，老師為了提高班級平均分，特地把蘇遠志安排在她后桌，讓她“多多指導(dǎo)差生的學(xué)習(xí)”。

    蘇遠志倒是“不屑于”再搶劫她，但經(jīng)常用筆戳她后背，一個勁兒地戳，直到寧盼有反應(yīng)為止。或者扯著她的馬尾辮，扯一下挺一下，幼稚又無聊。

    有時候?qū)幣螘獾媚樕l(fā)紅，他卻笑得得意，一臉欠扁。

    所有人都知道，一個男生特別喜歡欺負一個女生，肯定是對她有意思無疑。

    全班人都知道蘇遠志喜歡寧盼，只有寧盼，一聲不吭，仿佛對這方面很遲鈍，什么也沒有察覺。

    這回蘇遠志的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寧盼，她的生日快到了。

    可是生日，生日有什么好過的呢？不像同齡人，家里會舉行生日宴，會邀請其他同學(xué)，會笑得讓鮮花都遜色。

    但寧盼呢？寧中誠不會記得，徐美嬌大概會說，賠錢貨還過生日？再加上她標志性的厭惡表情，滿臉肥肉一橫，呸！

    她回到家，掏出藏在柜子深處的小包，數(shù)了數(shù)，里面有二十幾元錢。寧盼想著，夠了。

    說是不期待，但真到了生日這一天，寧盼在出門前，瞄了一眼寧中誠。果然，沒有任何特別的神色，她嘆了口氣，自己這真是，犯賤。

    放學(xué)后寧盼走進一家蛋糕屋，指著最小寸的蛋糕，怯怯地問：“阿姨，這個多少錢？”

    店員瞄了寧盼一眼，道：“二十五元?！?br/>
    “二十元可以嗎？”討價還價本是她最拿手的事情，但此時寧盼，卻沒有底氣。因為這種店，聽說都是不議價的呢。

    在市場，跟唾沫橫飛的小販討價還價，她毫無心理壓力；而現(xiàn)在，她看著店里的燈光，和精致的蛋糕，那些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寧盼想著，這種地方，本來就不適合自己來吧。

    而她太過渴望，想嘗一嘗那像云朵一樣雪白柔軟的奶油，是不是依舊像記憶中，媽媽沒離開時給她買的那么美味。

    店員生硬刻板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小店不議價?！?br/>
    寧盼捏了捏手中的二十一元錢，手心出汗，心里想著，是離開，還是繼續(xù)懇求。

    “這個包起來?！笔煜さ穆曇敉蝗粋鱽?，寧盼轉(zhuǎn)頭一看，蘇遠志正拿著一張百元大鈔，指著一個中等大小的蛋糕，對店員說。

    他驕傲地抬著下巴，額上的幾根頭發(fā)翹起，臉上依舊掛著賤賤的笑容，拍著胸脯，用不可一世的語氣說：“今天，哥哥我給你過生日。”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