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放未必不知道王得寶的小算盤,不過他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不想和王得寶計較太多。
略微思索片刻,他招手讓王得寶附耳過來:“你既然想學她搞促銷大會,不妨搶先試探一番。我這里正好有一批被水浸過的布料,原本值五千兩白銀,我只要二千五百兩的本錢,剩下的你能賺多少都是你的?!?br/>
這批貨是孫放從江南運來的,五千是賣出的市價,成本其實不過一千。
王得寶聽了不由暗罵,這孫放未免太心黑臉厚了些,泡過水的布匹也敢獅子大開口要這么多錢。然而,他現(xiàn)在是戴罪之身,正愁沒地方將功補過,即便這事難度頗大,他也不得不應承下來。
等他拿著孫放給的批條去倉庫拿貨的時候,那庫房的管事問他要一千兩的押金,他也只能掏空家底抵上。
錢交齊了,管事這才打開倉庫放出布料。王得寶粗粗翻看了一下,就知道孫放沒撒謊,給的布匹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好布料。只是這些布料浸過水,不如新布鮮艷,還有一圈圈水漬過的痕跡,賣相十分不佳。
看著滿倉庫的布料,王得寶漸漸有了計劃。
轉天清晨,何掌柜早起收拾妥當。長安飲食十分發(fā)達,光是賣早餐的星火鋪就能擺上幾十家,他早就習慣了出門吃早飯。
然而,今天他剛剛在常去的面攤邊坐下,就看見三四個年輕后生結伴從街頭走來。領頭的一個‘鐺鐺’敲著鑼,剩下幾個沒鑼的則抱著籮筐,只要有人圍觀,他們就從籮筐里掏出幾片竹箋奉上。
等隊伍走得近了,才聽清他們喊的是‘布料大促銷,逢券打八折’。
何掌柜聞言眉頭一跳,直覺有事發(fā)生。這半個月來,券行著力宣傳七夕節(jié)促銷大會,眼看日子逼近,怎么突然冒出來別的促銷了?
他顧不上吃面,混在人群中要了幾片竹箋,仔細一看,那竹箋上寫的是‘七夕節(jié)持此券,可至長樂酒肆八折購布料,賣完即止’。
除了這一句外,沒有任何限制。何掌柜將竹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越看越是心驚:這箋上寫的是長樂酒肆,十有九八是王得寶搞的鬼??赏醯脤毷堑昧耸寞偯??明明之前就吃過代金券的虧,這回竟然還用這種不加限制的打折券。
何掌柜不敢耽擱,掏出銅錢扔在桌上,便頭也不回地朝杜府跑去。
“小娘子,出大事了!”剛一進門,他就將打折券遞給杜寶珠:“王得寶為了和杜記作對,搞出了這個東西!”
杜寶珠看見竹箋上的字跡也是一愣,不過她向來冷靜,很快便平復了心情:“事出反常即為妖,王得寶從前做的是酒水買賣,突然賣布的話,恐怕和我們作對是其次,那批布料出不了手才是關鍵?!?br/>
“原來如此!”何掌柜先前看見‘長樂酒肆’‘打折’就慌了神,這會兒被杜寶珠一提醒,思緒總算回歸正道上。略一沉吟,他說出自己的猜想:“您不在京城那幾天,京城下了一場暴雨,大運河里翻了好幾艘船。長樂酒肆的孫老板是做航運生意的,會不會那幾艘沉船里就有他的船只?”
“沉船不是什么秘密,查一查就知道了。”
何掌柜得令,匆匆忙忙去碼頭打探消息。沒過多久,就傳回確鑿的證據(jù):“當日沉船中確實有孫記的船只。據(jù)說船上的貨物就是絲綢絹紗等布料?!?br/>
“知不知道那批布料到底有多少?”
“不太確定,只知道搬運布料的馬車跑了兩三趟,粗粗估計應該有上千匹?!?br/>
上千匹高端布料,雖然落過水,但打折之后的價格對普通百姓來說還是頗有吸引力,難怪王得寶敢壓到七夕節(jié)和促銷大會打擂臺。
不過,他的算盤注定要落空了。杜寶珠忍不住好笑,轉頭囑咐何掌柜道:“這事無須擔心,你好好盯著促銷大會。只要咱們自己不出岔子,他便沒有贏的機會?!?br/>
送走何掌柜,杜寶珠悄悄鉆進崔氏的臥房。見崔氏正坐在窗前繡花,便低頭鉆進她的懷里:“阿娘,我有樁大事想求您!”
崔氏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將針線舉得高高的:“冤家,你又在發(fā)哪門的瘋?仔細被針扎咯?!?br/>
杜寶珠被罵之后嘿嘿直笑,并不撒手:“阿娘,咱家如今有多少的積蓄?”
“怎么想起來問這個?”
“我瞧中一樁大買賣,手里的銀錢不夠,想找您借點。”
“你又瞧中什么了?”崔氏見識過自家閨女的本事之后,性子耐心了許多。聞言并不生氣,反而笑吟吟地在杜寶珠臉頰上捏了一把:“先說說看,若是值得買,補貼你一些也不是不行?!?br/>
杜寶珠就將王得寶便宜出售次品的事說了一遍,最后才說到自己的想法:“這些布料都是上好的江南貨,只是泡了水。我想著,若是買回來加工一道再轉手賣出去,不是沒得賺?!?br/>
崔氏聽著聽著,眉心漸漸隆起溝壑:“嬌嬌兒……你最近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杜寶珠嚇了跳,暗暗咬著舌·尖,擺出迷茫的神色:“沒有啊,阿娘為什么會問起這個?”
“自打墜馬醒來之后,你就總是很著急,急著開鋪子,急著修茶園……有什么事,不妨和阿娘說說,咱們是一家人,沒什么過不去的坎?!?br/>
母子連心,杜寶珠醒來之后換了芯子,最先察覺出不對勁的就是崔氏。然而她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真相,只當是自家閨女受了刺激,性情大變。
面對她,杜寶珠心虛得根本不敢抬頭。
經過這么久的相處,她早就將崔氏當做自己的親娘了,實在不愿意讓崔氏傷心。另外,她也擔心崔氏知道她是借尸還魂之后,不再信任她,到時候亂軍進城,杜氏一族又會重復那可悲的命運。
思來想去,她只好將臉埋在崔氏懷中,悶聲道:“阿娘,我墜馬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噩夢。我總覺得,那夢是個預兆,因此很害怕?!?br/>
“你這孩子,再過兩年都該尋摸婆家了,怎么還會害怕做夢?”崔氏嘴上笑著,手卻已經心疼地撫在杜寶珠的背心上:“別怕,夢都是假的,沒事的?!?br/>
杜寶珠搖頭:“我夢見明年冬天,亂軍打進長安。天家從金光門出城,西駕前往西川。亂軍進城之后,燒殺搶掠,火光遍天。這么真的夢,怎么可能是假的?”
杜家最信神神鬼鬼的人是老夫人,崔氏在老夫人身邊侍奉這么些年,多多少少受了些影響。聞言,不由皺緊眉頭:“你就是因為這個夢,才想攢錢的么?”
“嗯。”杜寶珠用力點頭。
崔氏又仔細問了一些細節(jié),杜寶珠怕她懷疑自己的身份,將不能暴露的細節(jié)全都含糊過去,大部分都說了真話。
崔氏臉色漸漸發(fā)白:“……怎么會這樣?”
她不敢讓嬌嬌兒知道,夢中的事情竟然和現(xiàn)實印證上了。
五月黃巢攻占桂管,天家讓兩個宰相商議對策。嬌嬌兒醒來那日,正好是兩個宰相御前失儀雙雙被罷免的日子。她和大郎從不和女兒談論政事,嬌嬌兒即便在坊間聽說傳聞,也不會知道兩個宰相在中書省相互論戰(zhàn)的細節(jié)。
“此事非同小可,我去找你阿耶商量?!?br/>
“阿娘?!倍艑氈檫B忙拉住崔氏:“阿耶向來剛正,就算知道將來要發(fā)生的事,也不會拋下全城百姓偷偷逃走。若是走漏了風聲,引起恐慌,只怕天家會因此治我們的罪?!?br/>
“那……咱們該怎么辦?”
“您別擔心,咱們既然提前知曉了危機,現(xiàn)在就開始做準備,將來未必不能躲開災難?!?br/>
杜寶珠趁機將話題繞回借錢收購王得寶手里的布料的正事上,崔氏聽完,想也不想就拿鑰匙打開倉庫,‘咚’地抱出一只大樟木箱子:“咱家的現(xiàn)錢都在這里了,都交由你處置,買糧食、買藥材都隨你!”
“阿娘……”杜寶珠哭笑不得。自家阿娘要么謹慎得門都不許她出,要么就把家底都掏出來交給她,直率得可怕。
不過,這時候正是勸崔氏出山的好機會:“逃難要準備的事情太多,光靠我一個人實在分·身乏術,得請您幫幫忙。”
“我……能做什么?”
“您能做的事情那就多了,比如現(xiàn)在,我和何掌柜忙著籌備促銷大會,您就可以幫我盯著新茶鋪呀。還有,咱們不是要搞金粉社么,也得有您主持才行呀。咱們賺錢都是為了來年囤積糧食藥材嘛?!?br/>
崔氏被杜寶珠趕鴨子上架,已經經歷過幾回挑戰(zhàn)了。這會兒聽杜寶珠掰開揉碎了細細講來,便覺得事情的確不難,總算松口答應:“那我就做這些了?”
“這些可不是小事,不過阿娘持家有道,有您出馬事情一定輕松處置妥當!”
杜寶珠趁機將崔氏能做的事情全分擔出去,商量妥當之后,才從倉庫調出一千兩銀子。
兩日后,便是七夕節(jié)了。
經過券行半個來月的宣傳,京城老百姓早就換購好了想要的代金券。今日天不亮,便在自己心儀的店鋪門外排起了長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