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旭日初升，東方大澤波光瀲滟，氣象萬千。只是再耀眼的光也到達不了千尺深水之下的水底。不過大澤龍宮是從來不會缺乏光源的。無數(shù)顆夜明珠，在這兒被當成石子用。或是鋪在地上成各色花紋、或是鑲在墻上勾勒線條。所以整個龍宮不分日夜地湛湛放光。

    忙了一夜的白璃疲倦地揉揉眼睛：“等站穩(wěn)了腳，第一件事就把這些夜明珠扣掉。還要不要睡覺了?！?br/>
    她走到鏡子前再次團團打量自己的龍長天偽裝，以備以這個身份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耳尖一動——水流中有動靜，有生靈往這邊來了。

    “靜卓夫人，大王今兒誰知道什么時候起，您這么早來求見……您這是干什么”外面?zhèn)鱽眙~侍的聲音。

    白璃閉上眼睛，用神識往外看，就看見外面臺階之下，跪了一個凡人女子。

    白璃仔細“看”這個女子幾眼。她不是和白璃一起來的那幫女子里的。那幫女子一個個都艷麗多姿，這個女子只能稱得上個清秀玲瓏——龍族都喜好美人兒，但這種清秀型的完全不符合龍族的主流審美。這也是龍長天霸占的？白璃想著。

    “聽聞昨日大王壽辰，靜卓的父皇又失禮了，故而，代父向大王請罪?！膘o卓夫人莊重道。

    “哦。”魚侍退一邊去了——它這樣修行低淺的水族，腦子簡單的很，并不太理解人間的事情，也不太會說話。

    白璃揣度了下這女子的身份。她來之前有了解過：大澤之畔的陳彭兩國，陳國經(jīng)常給龍長天獻祭美女，但基本都是從民間搜羅而來的百姓家女兒；而彭國國主據(jù)說是愛惜子民，從來不肯獻祭活人，后來有一年實在扛不住，國主就把自己的公主獻了出來。眼前這女子口稱父皇，想必就是那彭國公主吧？

    水波又動，白璃轉(zhuǎn)眼望去——這一望把她挪不開眼睛了：那是一群鮫人游了過來。鮫人本就是驚人的貌美，可是這群鮫人中為首的那一個，又是格外的明艷，把其他的鮫人都給比成了皓月旁邊的螢火蟲。

    這才是符合龍族審美的美人兒嘛！到底龍長天還是有眼光的?？v然同為女子，白璃也忍不住心生愉悅，合手拍掌：啊，以后有這么好看的鮫人陪著，這日子似乎也沒那么難過嘛。

    “珠珠夫人?！濒~侍向那鮫人行禮。

    珠珠夫人點點頭，藍色長尾一擺，就游到了靜卓夫人面前伸手扶她：“你怎么又跪在了這兒？”

    靜卓夫人推開她，把那請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你們凡人的腦子真奇怪，當年你的父皇親手把你推進湖里，現(xiàn)如今你還要替他請罪？”珠珠夫人皺眉道。

    “父皇那是迫不得已。為了保護萬千子民犧牲我一人，父皇的慈心大愛我是明白的?！膘o卓從容道。她的儀態(tài)倒是很有公主的尊貴。

    “連自己的子女都能決然舍棄的人，會去大愛天下人？”珠珠撇嘴：“欺世盜名吧。再說了，他明明知道你在龍宮里沒死，昨日怎么會拿出一只豬頭兩簸箕粽子這樣的壽禮？他這樣做有絲毫為你的處境考慮過嗎？”

    “國計艱難，父皇不過是珍惜百姓血汗而已?！膘o卓不為所動。

    珠珠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她夸張地伸手給自己把嘴合上：“果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哦不，種族不同不相為謀！一定是你我腦子長的不一樣，所以我沒法理解你的話，嗯，一定是這樣的！”

    白璃忍不住莞爾：這只小鮫人不僅長得好看，脾性也惹龍喜歡！她整理下衣冠，咳嗽一聲推門而出：“是誰在喧嘩？”

    “大王！”外面的眾水族急忙拜倒。

    “是你們啊，這么早來見本王有事兒么？”白璃問。

    靜卓急急再拜：“啟稟大王，靜卓是為靜卓的父皇請罪而來。昨日父皇……”

    “哦？昨日彭國主做什么？本王酒喝多了，不記得了。”白璃懶得再聽一遍，故意問。

    靜卓還沒反應過來：“昨日父皇祭送了兩簸箕……”

    “昨日大王真是喝多了?！币贿叺闹橹樯焓制怂话眩言捊亓诉^去：“新來的越家小姐服侍的可好？”

    機靈。白璃又在心里夸了她一句。剛要說話，就見水中飄飄悠悠來了一片榕樹葉。那榕樹葉繞著她轉(zhuǎn)了兩圈，在她面前立住，然后忽閃了兩下，像個人鞠躬行禮似的：“龍兄，從昨晚上開始，我的根系就一直嘗著這邊水里有你的血氣。一切可安好嗎？”從葉子上傳出容山的聲音。

    一瞬間，白璃聽到自己的心跳的敲鼓似的：之前聽說過這榕樹精枝葉參天根系發(fā)達，大澤及周邊差不離的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感知，卻沒想到這龍宮之中也躲不過他去！好在早想好了應對之策?！皠e提了，丟人！”她說：“寵幸個凡人女子，誰知道是個不懷好意的，沒留神讓她給刺了刀！沒中要害，那女子也讓我給撕碎了，勞容兄掛念了?！?br/>
    “原來如此，沒事就好?！遍艠淙~又忽閃下，然后倒了下去，隨水流而去。

    珠珠和靜卓的臉都白了?！熬褂写耸?！傷在哪里？”珠珠近前扶住她，殷勤問候。而靜卓則伏倒在地，瑟瑟發(fā)抖。

    “沒事沒事，這事兒不許再提，也不許往外傳，有損本王威儀!”白璃板著臉說。

    珠珠忙低頭稱是。白璃看她一頭烏壓壓的頭發(fā)又長又直瀑布一樣地垂在身后，羨慕地伸手摸了摸——她自己的頭發(fā)又少又容易斷，怎么養(yǎng)也養(yǎng)不出這樣好：“珠珠又是什么事？”

    “哦，回稟大王，是珠珠的妹夫朱峻托珠珠送來一紙請柬。”珠珠說著雙手奉上一紙金箔為底銀線為字的請柬：“說是聽聞之前賣給大王的琉璃白龍肉是假的，不勝惶恐。故而明晚在冷月城設(shè)下筵席，請珠珠的父親作陪，專門向大王請罪的?！?br/>
    “朱峻的手腳倒快。”白璃挑挑眉道：“只是請罪該他來本王這兒請，怎么還要本王去他的地界兒？可見不是誠心的?！?br/>
    珠珠一愣：今兒這大王倒比以往精明?！皢⒎A大王，原是該朱峻來給大王請罪的，只是他說發(fā)現(xiàn)了那真正的琉璃白龍肉的影蹤，這幾天都忙著打探消息，所以不得前來。他說給大王弄到真正的琉璃白龍肉，才是最好的賠罪?！敝橹檎遄肿镁涞?。

    真正的琉璃白龍肉？哪兒來真正的琉璃白龍肉？四海八荒近五百年來獨一份兒的琉璃白龍就擱你眼前呢。白璃笑笑：“是嗎，那本王就去走一趟吧。”

    “謝大王恩典?！敝橹榭羁疃?。

    “你也隨本王一起吧，你有些時候沒見家人了吧？”白璃問。

    珠珠又是一愣，旋即再拜謝恩。誰要見他們。她心里說。

    不過今天的大王感覺怪怪的，哪里和以往不同。她歪頭看著“龍長天”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想：是這平心靜氣還帶點溫柔的口氣？還是這一大清早嚴服正裝、沒有一絲凌亂的裝束？

    誰想“龍長天”又扭頭看她：“隨本王到書房中伺候筆墨?！?br/>
    呃，恢復正常了。珠珠邊走著邊咬唇想：這一大清早就要“紅袖添香”，看來昨晚越大小姐那一刀真沒捅著什么要害……

    魚侍前導著二人來到書房。門一關(guān)，珠珠習以為常地搖身一晃，變幻人形，然后脫衣服。脫好了抬頭一看，“龍長天”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書桌后，嘩啦啦地翻動著案上的文書看的又快又認真。珠珠心中好笑，面上卻一臉?gòu)擅牡刈哌^去，懸腕研墨——龍宮里的紙墨和人間不同，是神仙做的東西，奇妙的很。就比如珠珠現(xiàn)在手中拿著的這塊墨，磨出的墨遇水不散還隱隱生光，好看極了。

    磨啊磨，都磨了一墨池了，“龍長天”倒還在看文書，半眼沒有瞅她。珠珠恨不得早死早托生，因此縱身一躍躍進“龍長天”懷里：“大王~”

    聚精會神的白璃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嚇了一跳，差點沒把珠珠給扔出去。

    “大王？”珠珠摟著她脖子不解地問。

    好身段啊好身段。白璃看看她不解地想：同樣是人形，人家怎么就該大的地方那么大，該細的地方那么細……和人家相比，自己整個一未發(fā)育少女?。?！

    “大王？”感受不到白璃心中的悲痛，珠珠扭扭身子，又把那胸前的一團劇烈地抖了抖。

    “咳咳，本王在處理公務，你不要鬧?！卑琢]動水流把她脫落地上的衣服取來，仔細給她穿上：“這天兒也還冷，趕緊穿上，別凍著，乖?！?br/>
    珠珠被她給弄暈了：這玩兒的是哪一出啊？！眼見著“龍長天”又認真地看文書去了，珠珠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大王，在看什么？”

    冰雪聰明的白璃從她這話語氣里瞬間明白：龍長天，根本就是大字不識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