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脈結果非常不好。
“脈七至而細促不耐按”――脈跳得非??欤缓蠓浅L撊?,這是病危之脈呀!
這個脈象如一道霹靂,瞬間將王孟英劈得手腳麻木,意識混亂。
惠娘看到他臉色不太好,就問:“怎么樣?沒什么事吧,我身體沒有什么感覺啊。我自己覺得挺好的?!?br/>
王孟英慢慢撤回手,強自鎮(zhèn)定道:“你上床休息去吧?!彼麤]敢告訴妻子病情有多重。
惠娘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收拾了一下就重新躺下了。
王孟英給妻子掖了掖被子,關好門,站在門口想冷靜一會兒,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抖。在慌張無措之時,人的第一反應無外是――找人商量。王孟英也不例外,他走到了母親房里。
王母正在穿衣服,看見他來,就隨口問:“早飯吃什么?”
王孟英深深吸一口氣,盡量使語氣平緩不下到老人家,但話一出口,還是不受控制了。
“娘,惠娘昨晚上泄瀉。我剛給她診脈……”
老人家聽兒子嗓子都抖了,回頭問:“咋地?”
“脈象很不好……可她自己沒感覺?!?br/>
老人壓根沒放在心上,皺眉道:“不至于吧?她一直都好好的呀。你別太擔心了!沒事兒,你開服藥抓來吃就得了。這樣吧,她躺著,這頓早飯我去給孫兒們做。”
說完就大咧咧去了廚房。
被母親這么一攪和,王孟英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診斷錯誤了。杏林傳統(tǒng)是不給親近之人看病,不是沒有道理的。瞧,自己這不就慌了神嗎?要是其他病人,何至于此?
可他轉念一想,不行,自己技術沒差到這程度。還是保險一點吧。
于是,他就到書房提筆寫了封短函,讓鄰居送去給惠娘的哥哥,請他趕快來。(函致乃兄友珊)
然后,他回屋換了身衣裳,準備出門去請另外一位醫(yī)生,一起來診斷一下,看到底危險不危險。
就在這個時候,無雙、紅蓮來了,想找惠娘一起去集市。她們剛進門,就和王孟英迎面撞了滿懷。王孟英哪里有心思說話,只胡亂打了個招呼,就沖出了門。
紅蓮納悶地摸摸臉頰:“王大夫一大早,那么急去哪里?有急診嗎?”
惠娘聽到姊妹們來了,就起了床,招呼她們進屋,端上茶水,不好意思道:“嗨,孟英瞎操心。我吃壞了東西,泄瀉了兩次,他就想請大夫給我瞧瞧。其實啊,我壓根就沒覺得不舒服。哎,我有點餓了。先去下一個掛面,你們等等我,吃完了再上集市。”
無雙先是聽到“泄瀉”,就已經(jīng)僵住。而后再聽到“掛面”,如一記重錘敲在頭上,又悶又狠。
晴天霹靂。
這個時刻,居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到來。出乎她之前所有的想象。
她轉動僵硬的脖子,直勾勾盯向惠娘。手中的茶碗滑落在地,碎裂成幾瓣。明明碎片就在腳邊,但她聽不見碎裂的聲音,卻奇異地,冥冥中聽見魂靈飄渺的歌唱,輕飄得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似的。
她看見惠娘和紅蓮望著自己就好像見了鬼一樣。
眼前好像出現(xiàn)了慢動作的鏡頭,一切都不真實。
然后,是自己同樣飄渺的聲音,“我明明叮囑過你,他看完霍亂病人,你就別跟他同房嗎?”
惠娘面色尷尬,解釋了一句什么。可是她什么都聽不見了。
再然后,她沖出了王氏醫(yī)館,把面面相覷的惠娘紅蓮扔在了后頭。。
她拼命奔跑,不敢回頭,像是身后有萬鬼嚎哭。她在跟死神賽跑。
她瘋了一樣奔跑。一個小時的路程,她半個小時就跑回了紫竹山莊后山。
那支人參!人參被鎖在柜子里。
她站在木柜前,渾身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像被卡住脖子呼吸不得的雞鴨,胸口要爆裂開來。
顫抖的手指花了一點時間才將鎖打開。然后她半秒鐘都不敢耽擱,連滾帶爬沖出房門,在山莊門口,一眼看到石誦羲的小廝在套馬車。
她跌跌撞撞跑過去,“阿?!?br/>
阿福見她滿臉虛汗,面青口唇白,死人一般的臉色,嚇得連忙扶住她,“居士,你怎么了?”
“……人……人參送去……城里……”她抓著衣襟,按著劇痛的胸口,拼命想說出話。
“別急,慢慢說!有什么事我一定幫您!”
“……送去王氏……醫(yī)館……王孟英……救命……人參……”
阿福盯著她的嘴唇,醒悟過來:“哦,我明白了!您是說王孟英大夫那里有病人,急需人參去吊命!是吧?”
無雙用力點頭。
阿福見她的確急得眼神都渙散了,自然明白事情不妙,當即道:“居士放心,我一定快馬送到?!彼匀私淮鷰拙?,牽過一匹駿馬,然后接過人參盒子,很快地絕塵而去。
*
卻說惠娘和紅蓮看著無雙突然發(fā)瘋般離去,不禁面面相覷,誰都猜不出她到底怎么了。
“可能她突然想起家里有事?”紅蓮勉強笑著為她找了個蹩腳理由,心里卻開始有些莫名不好的預感。
惠娘思來想去也不得要領,就說:“那我先去煮面,邊吃邊等。吃完了她還不回來,咱倆自己去集市算了?!?br/>
她進了廚房,叮叮當當一頓忙,煮好山東掛面,王孟英就帶著相簡哉回來了。
惠娘說:“哎!我剛煮了一鍋面,你們誰要吃自己去盛??!我就不客氣了?!?br/>
王孟英看到她還正常,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惠娘端起面條,剛吃了一口,忽然“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她尷尬地沖眾人擺擺手,沖到茅房,吐個天翻地覆。
這一吐,吐得隔夜飯都出來了。她扶著墻,腳步虛浮地走出來,感覺到頭重腳輕。
王孟英見她臉色都變了,意識到不好,馬上拉著相簡哉一起為她診脈。
這時候,兩人一致認為,這個病可就重了。
他們扶了惠娘上床休息。出來后,相簡哉皺眉道:“先生,脈象微弱,拖不得了。還是趕緊熬獨參湯吧!”
王孟英滿心倉皇,勉強鎮(zhèn)定下來,問母親要錢去買人參。相簡哉也把身上的銀兩找出來。
一直在旁邊的紅蓮被這陣仗嚇到了,想著也回去湊些錢。
就在這時,門外烈馬長嘶。一個陌生人翻身下馬,快步走進來,“王先生!無雙居士讓我送人參來!”
大伙都沒空去想這人參怎么如此趕巧了,連忙接過來交給王孟英。
王孟英七手八腳打開盒子,取出人參,掐了一小節(jié)放入口中咀嚼,識出這是上好的長白山老山參。
人參有了,可是誰去煎藥呢?
紅蓮看女主人病臥在床,王母老眼昏花,男人粗手笨腳,于是就走上前主動說:“我來吧?!?br/>
她接過人參,走進廚房,盡量快地生起火爐熬藥。
然而,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這碗人參湯已經(jīng)是以最快的速度煎好端到惠娘嘴邊了。但這個時候,她已經(jīng)什么都喝不下去了。
她趴在床邊掏心掏肺地干嘔,慘白著臉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的丈夫王孟英。她忽然知道自己患的是什么病了。因為她天天看王孟英出去給霍亂患者治病。
王孟英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頭一緊,握住她的手哀聲問:“惠娘,你怎么樣了?”
惠娘想說什么,但還沒出口,肚子忽然又劇痛起來。
紅蓮和王母扶著她到茅廁。她又開始泄瀉。
此刻已經(jīng)過了午時。眾人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徒勞地等在茅廁外頭。在太陽升到最高點時,徐友珊和無雙一前一后,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他們一看大伙的臉色,心涼了半截。無雙顫抖著說:“人參送來給嫂子喝了嗎?”
王孟英面無人色:“已經(jīng)……灌不下去了?!?br/>
無雙打了個寒噤,差點癱軟在地。她已經(jīng)盡力了,然而歷史就是歷史,無法改變。
徐友珊氣急敗壞,眼神焦急地在每一個人身上來回掃視:“到底怎么回事?誰來告訴我,我妹妹出什么事了?”
沒有人回答他。
這時,紅蓮和王母攙扶著惠娘走出茅廁。她整個人已經(jīng)脫了形。
到了下午,在又兩次大泄后,她奄奄一息了。一大家子人都圍在床邊,心驚膽戰(zhàn)。無雙知道她沒多大光景了,渾身發(fā)抖著,滿腦子是她即將死去的恐懼。
王孟英蹲在床頭,握著妻子的手,滿眼淚水,說不出話來。
惠娘氣若游絲,呼吸困難,自知大勢已去。她沒有埋怨傳染給自己的丈夫,只是微弱地笑了一下,“孟英,把春宜抱來給我,我想最后一次……給她喂奶……”
霍亂病人的體(河蟹)液含有病菌??墒?,誰又能忍心拒絕一位母親臨終的要求?
出生才三個月的小嬰兒被抱過來,塞入母親的懷抱?;菽锲粗詈笠稽c力氣坐起來,給孩子喂奶。喂完奶后,她的乳(河蟹)房就癟了下去。
王孟英和相簡哉一看,就都徹底絕望了。中醫(yī)認為,乳(河蟹)房乃足陽明胃經(jīng)所司,哺乳期婦女的乳(河蟹)房突然癟下去,說明胃氣已經(jīng)衰弱到極致。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滅。這個人難以救活,純粹是熬時間了。
果然,到了下午五點,惠娘陷入重度昏迷,不省人事。她渾身冒虛汗,嘴唇白得可怕。王孟英、紅蓮和無雙一刻不停地料理,給她擦汗,喂水,換衣服。
所有人的神經(jīng)都緊繃著。
彌留之際,惠娘忽然睜開眼睛,嘴唇翕動。王孟英立即撲上去,哭道:“惠娘……你想說什么?”
惠娘艱難地呼吸,無神的眼睛望向無雙。
無雙走過去,跪在她身前。
她便吃力地張開口:“還……還……還……”
無雙把耳朵湊近她嘴巴,依然聽不清她說什么。她淚眼朦朧看著操勞了半生的蒼老的惠娘,哭得幾乎閉氣。
結果,晚上七點左右,這位徐氏夫人“戌刻遽逝”。
緊繃了一天的人們忽然被判了結局,全都放聲大哭起來。幾個年紀大的孩子已經(jīng)懂得死亡,撲在床前慟哭,“娘,娘!”
無雙在床頭蹲得太久,猛然站起來,天旋地轉,差點摔倒。紅蓮一把扶著她。
痛失妹妹的徐友珊憤然指著王孟英,聲嘶力竭哭罵道:“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妹妹!”
王母也慟哭指責:“你還是個大夫,你自己還是個大夫!她這個病,你怎么就治不了了啊?!她是你媳婦啊!”
無雙和紅蓮抱著孩子們,也抱頭痛哭起來。
王氏醫(yī)館里一片哀戚之音。
后來,周光遠慷慨解囊,操辦喪事,厚葬了徐氏夫人。
做完頭七,給死者蓋棺下葬,無雙永遠都記得那一瞬間,王孟英布滿血絲的眼中,那刻骨銘心的悲痛和自責。
她抹了一把淚,仰望天空。
很久之前,就預見了這個結局。從他們成親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在惶恐的等待中她熬過了漫長的十余年,以為自己早麻木了。
可是當它真的到來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還是感到震驚和不能接受。為什么,她還如此痛心?
王徐氏,年幼就嫁給了王孟英,陪著丈夫渡過了白天挨餓,晚上讀醫(yī)書的時光。她跟著王孟英,基本上沒有享受過物質方面的幸福,但是卻見證了王孟英治療好一個又一個患者。最后,因為王孟英的這個職業(yè),她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王孟英在醫(yī)案中評價徐氏,說她“斯人也性極賢淑”,此句流傳后世。
她的殤亡,激起了王孟英對霍亂的更大的仇恨,并最終成為了一個古代中醫(yī)歷史上最著名的霍亂專家……
穿越之戀上大國醫(yī)53_穿越之戀上大國醫(yī)全文免費閱讀_53殤亡更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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