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吃飯的聲音靜了下來。六哥艱難的輕輕呼出一口氣,繼續(xù)說道:“目前消防員還在清理現(xiàn)場,遺體的辨認工作可能要稍后才能展開。至于還沒找到的十幾位同學……大家再努力尋找一下,一定要搞清楚每一位同學的下落。”
學生們默默點頭。胡易向前走了幾步,盯著六哥的眼睛問道:“下落不明的學生里有沒有叫向楠的?”
六哥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有?!?br/>
胡易機械的點了點頭:“還有哪些醫(yī)院沒找過?我去找?!?br/>
“基本找遍了。剩下的幾家醫(yī)院比較遠,可能性……”六哥神色黯然的將醫(yī)院名單遞給他:“小胡,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不排除剩下的人可能大部分已經(jīng)…罹難了?!?br/>
“你放屁?。?!”胡易暴喝一聲,猛的上前一把薅住六哥的衣領(lǐng):“你敢再說一遍?!”
“胡哥!”山東男孩兒忙沖上來抱住胡易的胳膊:“別激動!你冷靜一下!六哥沒別的意思!”
“是啊,老胡?!焙邶埥』锩鎺Э酀粗骸按蠹椰F(xiàn)在都很難過,咱們之間就不要再鬧矛盾了?!?br/>
其他學生也都瞠目結(jié)舌的瞧向這邊,胡易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高聲道:“不可能!向楠肯定沒事!我聽見她在樓里喊我了!其他人也聽見了!”
這是他最后堅守的信念。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六哥被胡易提溜的腳后跟微微離地,卻并沒做任何動作,只是任由他這樣薅著:“大家也沒有放棄希望,只是回來吃口飯休息一下,接著還要分頭去幾個偏遠些的醫(yī)院尋找?!?br/>
胡易喘了幾口粗氣,稍稍冷靜了一些。此時他腦子里一片混沌,正不知該說什么好時,口袋里的電話響了。
胡易收起憤怒的表情,輕輕松開六哥的領(lǐng)子,向他遞過去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后一邊轉(zhuǎn)身向外走一邊接起電話:“喂?”
“胡易?!太好了太好了!”電話那頭是母親的聲音:“聽說你們學校著大火了?!你沒事兒吧?”
“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媽,不是我住的樓?!焙籽b作大大咧咧的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消息還挺靈通?!?br/>
“新聞里都演啦!說是火災很嚴重!上午好多朋友給我和你爸打電話,都是問你的情況!”母親這會兒才稍稍松了口氣:“你沒事兒就好,在那邊一定記得注意安全!”
掛斷母親的電話,胡易茫然的繼續(xù)向前走。路上的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有人停住腳步盯著6號樓的方向低聲驚呼幾句。
有一件事要抓緊辦。既然母親已經(jīng)知道了這里發(fā)生火災,新聞也報導了,那么向楠的父母很快也會知道。
現(xiàn)在應該將向楠的情況告訴他們嗎?
握著手機思忖再三,胡易鎮(zhèn)定一下情緒,撥通了向東的電話。
“喂?誰???”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手機上顯示境外長途電話臺的一長串奇怪號碼,向東的聲音有些警惕。
“我,胡易?!?br/>
“易哥?!”向東高興的喊了出來:“你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你那兒才幾點?起的夠早的啊!哎喲,這電話一分鐘多少錢?挺貴吧?”
“不貴?!焙酌銖娦α诵Γ骸拔摇惺聝焊阏f?!?br/>
“你說!怎么還客氣起來了呢?啥事兒?”
“我們宿舍著火了,昨天晚上。”
“啥?!”向東猛的一頓:“你沒事兒吧?火大不大?”
“我沒事兒。”胡易努力保持著平靜的語調(diào):“是楠楠的宿舍樓著火了?!?br/>
聽筒里一陣沉默。幾秒鐘后,向東似乎剛剛反應過來,驚疑不定的問道:“什么?!那,我妹呢?我妹沒事兒吧?!她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我們正在找?!焙卓刂浦狸P(guān)的顫抖:“昨晚情況很混亂,來了很多救護車,不知道楠楠被拉到哪家醫(yī)院了。”
“楠楠受傷了?嚴重嗎?”電話那邊的向東顯然已經(jīng)亂了陣腳:“怎么會不知道呢?我妹到底在哪兒?易哥你見到她了嗎?”
“還沒有,但我們在找,很多同學都在幫忙找,你和叔叔阿姨千萬別著急?!?br/>
“我妹不能出事兒吧?”向東尖著嗓子大喊:“你可一定得把她找到??!”
“我一定!東子!我一定!”胡易也跟著喊了出來:“你放心!一找到楠楠我馬上告訴你!”
好不容易安撫好向東,胡易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知不覺沿著宿舍邊的馬路走出了很長一段距離。
接下來該去哪里找?他努力回憶著大家還未搜尋過的幾家醫(yī)院,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前進,一邊回頭想要打車,卻不料腳下被硬物一絆,趔趄兩步撲倒在了雪里。
“我靠。”胡易有氣無力的罵了一句,起身去看絆倒自己那東西,只見上面蓋著的積雪較四周微微隆起,依稀是個人形。
胡易好奇心起,上前拂掉積雪仔細看時,登時打了個激靈。
是一個人。一個凍僵的人。邋遢的胡子,破爛的帽子,不算太單薄的衣服,雙手將一只酒瓶緊緊摟在身前,臉上依稀還掛著滿足的笑容。
一個被凍死在街邊的醉鬼流浪漢。這種人在俄羅斯并不少見,往往是在寒冬之夜喝多了酒醉倒在路邊,一夜過后便再也無法醒來。
陸續(xù)有經(jīng)過的行人圍了過來,有人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胡易感覺一陣胸悶,漫無目的的向前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花壇邊。
大雪過后的早晨沒有風,太陽照在臉上暖烘烘的,但氣溫還是低的徹骨。胡易將快要凍僵的雙手抄進袖筒,眼皮一合,腦袋垂了下去。
他現(xiàn)在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海面上,面前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但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一只鯊魚向自己游了過來,胡易驚慌的想要逃命,卻無力撥水;想要大喊,卻啞口無聲。
鯊魚慢慢游到了身邊,用鼻尖在他肩膀上輕輕拱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
胡易猛的從夢中驚醒,只見一位膀大腰圓的老太太正按著自己的肩膀使勁搖晃:“年輕人!年輕人!你怎么了?”
“沒事?!焙酌銖妼⒀郾犻_一半,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困了。”
“回家去睡覺!”老太太一只手把胡易輕輕拎起:“外面太冷了!”
“好,好,謝謝您?!焙资嬲挂幌驴煲⒓艿纳眢w,隨手抓起一把雪在臉上抹了抹。
太陽似乎還在先前的位置沒動地方,自己剛才應該沒睡多久,疲倦完全沒有得到緩解。胡易習慣性的抬起手腕,這才發(fā)現(xiàn)昨晚出門時沒有戴表。
他又掏出手機想看時間,卻發(fā)現(xiàn)手機上顯示有八個未接來電。
三個來自于菲菲,三個來自夏焱,兩個來自菜花。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胡易心怦怦直跳,剛要把電話打回去,忽然看到后方快速駛來一輛樣式很舊的黑色歐寶轎車。車子在胡易身邊一個急剎,將路邊臟兮兮的冰碴子濺了他一身,然后停在了前方五米開外的位置。
胡易被冰水一激,稍微精神了一些,正想開口指責,卻見副駕駛窗戶落下,同班的烏嘎從里面伸出了頭:“安東!快過來!上車!”
“烏嘎?!”胡易使勁眨了眨眼,還以為自己缺少睡眠導致產(chǎn)生了幻覺。
剛要開口問個明白,后排的窗戶也落下了,于菲菲探著身子拼命向他招手:“快上車!有人找到向楠了!在第32醫(y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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