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說呢！牛二楞耳根子軟，經(jīng)過他媳婦這么一分析，對牛大眼蓋屋的做法，也動起了心思，有了新的想法。別說，牛大眼這小子，鬼點(diǎn)子就是多。人吃不窮，喝不窮，算計(jì)不到就受窮。

    牛大眼啊，這回，你可是幫了我啊，我也想明白了，這投桃報(bào)李的事，誰不會干呀，不蓋白不蓋，這輩子能趕上幾回房屋改造啊，過了這個村，真的就沒有這個店了。

    牛二楞腦子好使，他認(rèn)準(zhǔn)了的事不能怠慢。他從一個裝著各種工具的木盒子里，翻找出一把盒尺，在院子周圍丈量了一番，就開始計(jì)算，這么一個工程下來，需要多少塊磚瓦，多少門窗木料，砂石，人工費(fèi)，計(jì)算器的按鈕，在他手指間彈來跳去，最終得出了一組數(shù)字，讓他不禁吃了一驚，咋舌道，天呀！兩萬三千多塊。

    二楞媳婦一邊出主意說，磚瓦，門窗，檁條咱不用買新的，去縣城的舊貨市場買，還能省下不少錢呢。

    牛二楞一拍腦門兒，笑著說：對呀！還是我老婆聰明，我怎么沒想到呢。像這種臨時建筑，用好料也是給糟蹋掉，用舊料，既省錢又實(shí)惠，就這么辦。我去縣城的舊貨市場看看，用房改拆下來舊貨，對付對付不就行了。

    牛二楞媳婦說，你想好了，我就給我弟弟打電話。他整天在外面拉活，讓他給拉些個磚瓦，木料來，你再找個建筑隊(duì)，能省就省，咱說干就干！

    牛二楞說，急啥，先別給他舅打電話，他那狗鼻子，賊尖，你電話一打，他就能聞著酒味，等我從縣城回來，再告訴他也趕趟。

    小氣鬼！咱家蓋這屋，還不是虧了俺這弟弟，跑前跑后的呀，他愛喝酒，也是跟你學(xué)的。牛二楞媳婦一邊說著，一邊把剛洗好的衣服，從洗衣機(jī)里拽出來，掛在院子的鐵絲上。

    牛二楞吃了早飯，騎上電動三輪車，就要去縣城舊貨市場轉(zhuǎn)轉(zhuǎn)。他滿腦子的舊門窗。急急火火沖出了大門，和疾駛過來的一輛轎車險(xiǎn)些撞上。

    哎，哎，哎！

    牛二楞喊叫著，車把三歪兩歪，電動三輪車撞在了路邊的一棵老榆樹上，車子歪倒了，車輪卻呼呼的轉(zhuǎn)動著，牛二楞眼角劃出了一道血痕，踉踉蹌蹌從地上爬起來。

    牛蘭奎拽了牛二楞一把，又給他把電動車扶正，說，二愣，沒事吧，你這是去哪里呀？

    哦，奎哥呀，我還以為是鎮(zhèn)長呢，開車這速度！追誰呢？不是追嫂子去吧？今天我這小命，要是被你給交代嘍，你說俺冤不冤啊，樓房沒分成，人沒了。再說了，要是把我交代嘍，奎哥你下一屆選舉，準(zhǔn)吧的少了我一票。

    二愣，嚇著了吧？這不，上午我剛?cè)ユ?zhèn)上開會，會還沒開完，我爹打電話來，說他倆回來了，要我去接站。

    蘭江叔和嬸回來啦？

    回來啦。這不，還在車站等我去接她們？

    牛二楞感覺兩條腿有些疼，他把兩條腿前后甩動了幾下，故意裝莫作樣，做出疼的難以承受的樣子，喊了一聲：哎吆！我這腿！奎哥，別管我了，你快去接我叔，我嬸吧？我沒事！牛二楞咬緊牙關(guān)，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送你去醫(yī)院吧？牛蘭奎說。

    不啦，你快去吧，我沒事，咱哥倆，誰和誰呀。牛二楞看著牛蘭奎，一副愧疚的樣子上了轎車，啟動了馬達(dá)搖下車窗說：二愣兄弟，你夠哥們兒，我回頭再去看你！

    望著牛蘭奎的轎車，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牛二楞用手指彈了一下褲子上的塵土，輕用鼻子輕輕哼了一下，心里說：我就是讓你，欠我一個人情。

    牛二楞跨上電動車，向城里的舊貨市場奔去。

    縣城的舊貨市場，其實(shí)就在胡家鋪?zhàn)痈浇墓愤吷?。農(nóng)村拆遷清理出來的舊家具，舊門窗，落房檁，舊門窗，應(yīng)有盡有，擺滿了這一片待開發(fā)的荒草坡。見有人走過來，簡易房里走出一個中年男人，他鼻子上長了一個黑痣。

    那人問牛二楞，你看木料，還是家具？

    有磚瓦嗎？牛二楞一邊問，一邊兩眼左右看看，在附近他也沒發(fā)現(xiàn)擺放著磚瓦啊。

    有！你一定是蓋屋用？黑痣男人問。

    啊，你怎么知道？

    黑痣男人湊上前說，你那村，是不是也要扒，列入舊房改造啦？

    是??！村里墻上到處都寫著拆遷。

    你是不是也想把院子封起來，等著多領(lǐng)補(bǔ)償費(fèi)呀？

    是呀，你怎么知道？

    黑痣男人說，我就是胡家鋪?zhàn)拥?，拆遷里面的事，還能瞞得住我？

    牛二楞的耳朵豎起來，他真想聽聽有關(guān)拆遷方面的道道，牛二愣只讀了四年小學(xué)，這個體態(tài)健壯的小伙子，這些年，把腦袋削尖了，往城市里奔?？删褪且?yàn)闆]有文化，他總是找一些苦力活，比如建筑隊(duì)小工，裝卸工，在磚瓦廠出窯裝窯。他攢下的那點(diǎn)錢，卻存到了二十幾張存折，每隔一陣子，就反鎖上大門，坐在炕頭上，用計(jì)算器一遍一遍的算?？伤銇硭闳?，在城里買樓房的夢想，非但沒有實(shí)現(xiàn)，反而越加遙遠(yuǎn)。怎么回事呢？他長嘆一道，奶奶的！這房價也太離譜了吧，上星期前剛剛問好的價格，這星期再去問，一平米漲了一千二，漲吧，漲吧，糊弄誰呢？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呢。價格這玩意兒，就是一條在水里游泳的小魚，一會兒在水皮兒上游，一會兒在水底下游。牛二楞就是等著那條小魚，從水上面，再游到水下面的時候，才出手呢，反正兒子才十三歲，不著忙?？梢荒旰螅６阋宦犝f眼下的房價，到了一個更高不可攀的水平，小魚都他媽飛到水上面去了。他的心真是拔涼拔涼的，在城里買樓的夢想，徹底灰飛湮滅了。然而，舊城改造的消息，又讓牛二楞這個被霜打得茄子，恢復(fù)了生機(jī)。他說，嗨！這回，老天爺算是長眼，讓咱牛家莊人，也翻身當(dāng)一回城里人，真真的牛上一把。后來，他聽說，老屋換樓房，國家政策，一平最少換一平，他和媳婦琢磨著，自己家如果能換上兩套，自己一套，給兒子娶媳婦一套，那就更完美了。

    于是，牛二楞小酒天天喝，上班的事也忘了，天天去縣城郊區(qū)，去看高高的塔吊，把一磚一瓦吊上去，變成摩天大樓。原來攢下的那點(diǎn)錢，和自己即將擁有的兩套樓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他太知足了，他喝多了酒，就發(fā)感慨：這人啊，就得認(rèn)命，憑自己的笨腦袋瓜子，和這雙雞爪子一樣的雙手，就是干上幾輩子，也買不起一套樓房啊，真是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呀，就是因?yàn)樽约旱奶厥馍矸荩孀孑呡吷陂L在牛家莊，這塊土地上，樓房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

    這人啊，倒霉了，喝口涼水都塞牙，福來了，走起路來隨便踢一腳，低頭一看，不是土坷垃，是一根根金燦燦的金條啊。人要是走運(yùn)了，真他媽好事連連，錦上添花。牛二楞要學(xué)著牛大眼，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蓋屋，多賺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嘛。這幾天，他正想著找個人指點(diǎn)指點(diǎn)迷津呢，尤其想找一個胡家鋪?zhàn)拥拇迕?，他們有?jīng)驗(yàn)，今天，他總算是來對了地方，找對了人。

    兩個人說著話到了正午，黑痣男人指著附近的一家餐館，說：兄弟，今天咱哥倆有緣，我請你去喝兩盅。一提喝酒，牛二楞的兩條腿，基本上就不動了，他瞇著眼笑笑說：哥，哪能讓你請，我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