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寒冬臘月，這一夜雪積得很厚，又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了。京城的冬天真的是北風(fēng)刺骨，四月伸手從頭發(fā)中摸出一根茅草，是因?yàn)樽蛞乖诖仍柒掷锏牟穹窟^夜留下的。四月不再費(fèi)心去摘頭上其他的雜物了，現(xiàn)在自己這副窮酸的乞丐模樣，多幾根稻草根本就無所謂。

    她用力裹了裹身上襤褸的棉衣，這件棉衣是前幾日在別人家門外拾來的，眼看著，已經(jīng)抵不過這越來越大的風(fēng)雪。

    銀裝素裹的一片靜謐中，街邊的小商販寥寥無幾，很多商鋪都沒有開張，再遠(yuǎn)一些的地方，偶爾看得見裊裊升起的縷縷炊煙。四月一個人走在雪里，已經(jīng)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是先凍死還是先餓死。她想著，不如去哪家門府外等著，能被家中夫人收做粗使丫頭也是好的，總好過橫尸街頭。

    四月拖著僵硬的身體向著最近的朱門走去，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她咬緊牙關(guān)，奈何根本毫無力氣，搖搖晃晃的行進(jìn)了兩三步就跌坐在路中。雪很涼，但是她慢慢的已經(jīng)感知不到了。

    在這條道路的盡頭，駛過來兩輛馬車。馬車極為樸素，和這京城中來來往往的眾多寶馬雕車自是不能相提并論。稍微有點(diǎn)特別的是，這輛馬車的頂蓋上面塵土和雪水混在一起，顯得極不干凈，不似是這城中的車輛，倒像是自遠(yuǎn)路顛簸跋涉而來。

    這打頭的車中坐了一對母女。母親著了一件湖藍(lán)短襖和一件深色長裙，頭上只用一支銀質(zhì)扁方綰住頭發(fā)，端正的發(fā)髻上點(diǎn)綴了疏疏幾點(diǎn)普通小花裝飾。

    年輕的女子身披了一件菡萏蜜色繡折枝碎花氅衣，身量較小，還未及笄。一雙黛眉不似一般漢族女子那樣細(xì)淡，明眸閃動，像是一泓清泉，聚集著天地靈氣，舉手間品貌端莊。她讓人覺得是兩種矛盾體的結(jié)合，靈動中帶著文雅，嫻靜中透著嬌俏，氣質(zhì)自是有一番說不出的味道。

    盧子?jì)O將車上厚厚的簾子掀開了一些，冷風(fēng)夾雜著雪猛地灌進(jìn)來，凍得她瑟縮了一下。可是，她的手卻沒有放下來，頂著風(fēng)雪向外看去。路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位路人，也大多緊握住衣領(lǐng)，埋首急急前行。

    盧子?jì)O看著雪中那一行行蜿蜒淺薄的腳印，不禁感嘆，已經(jīng)好多年沒回到過京城了。這次回來竟然只有她和額娘兩個人，而阿瑪再也回不來了。

    阿瑪一世文治武功皆為人上，跟隨滿人入關(guān)后，仕途平步青云，這在漢軍旗里是并不多見的。入仕十幾年的時間，阿瑪從順治三年的國子監(jiān)官學(xué)生授工部啟心郎，到順治十四年，遷大理寺少卿，再至康熙四年，擢廣東總督，一時風(fēng)光無量。本以為，在阿瑪?shù)恼辗飨乱患胰丝梢杂老戆矊帲墒钦l能料想到，經(jīng)歷過兩代君主，功勞傍身的阿瑪也終究因一旨詐賄案入獄，最終交出性命。

    盧子?jì)O想起阿瑪，眼淚又不由得流了下來。孫氏在一邊看到女兒這樣，急忙放下簾子，安慰道：“婳兒，不要再掛念你阿瑪了，他一定會在天上看著我們母女的。”

    原本是安慰的話，可是，一出口就已經(jīng)牽動了孫氏自己對盧興祖的思念，竟是也悲戚的哭了起來。盧子?jì)O見到又惹得額娘垂淚，忙收住了心中蔓延開來的傷痛，強(qiáng)裝出笑臉來對孫氏說：“額娘，是女兒糊涂了，這一路舟車勞頓，還白白惹了額娘的傷心來。這車已經(jīng)是進(jìn)了京城，眼看著就到孫府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回來，若是被外祖父一家見到哭哭啼啼的樣子，可是不好了?！?br/>
    孫氏聽了女兒的話，又看她乖巧的用手中的細(xì)絹幫自己拭了眼淚。自己的這個女兒自小隨她的阿瑪任職調(diào)動，游歷過不少地方，又酷愛讀書，見識自是不同于一般閨閣女子，盧興祖在世的時候，也是時常稱贊這個女兒聰慧異于常人。她止住眼淚，握了握盧子?jì)O的手說：“婳兒所言極是，這往后在孫府可不比從前，你我都要萬事小心謹(jǐn)慎才行?！?br/>
    子?jì)O反握住孫氏的手，說：“女兒知道，額娘請放心?！?br/>
    說話間，馬車已經(jīng)到達(dá)孫府，后面那輛馬車有兩個人先下了車。年紀(jì)大的那位穿著棉布衣服，看起來像是個使喚婆子。另外一個丫頭年紀(jì)很小，身上的衣服干凈卻不張揚(yáng)。小丫頭一蹦一跳的跑到前面這輛馬車，說：“夫人，小姐，我們到了。”

    只聽得后面的婆子叫道：“微雨你這丫頭可是慢一點(diǎn)兒，地上剛下過雪難走得很，別毛毛躁躁的傷到夫人?！?br/>
    被換做微雨的小丫頭回頭沖著婆子燦爛的笑了笑，又?jǐn)D了擠眼睛說：“嬤嬤您老慢些走，我先把小姐扶下來?！?br/>
    后面的婆子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前走著，她正是孫氏的陪嫁丫鬟，后來嫁給了盧興祖家中的仆役，隨了夫姓，大家都稱呼她盧嬤嬤。她扎扎歪歪的走著，看到路邊躺了一個人，忙叫道：“這是怎么說的，怕是凍死在外面了吧?！?br/>
    盧嬤嬤這一叫吸引了盧子?jì)O的注意，順著婆子的方向看過去，可不正是有個人躺在路邊的雪堆里。她追隨著奶娘過去，看到這地上之人已經(jīng)凍得嘴唇紫黑，若是不及時救助的話，恐怕性命難保。

    盧子?jì)O返回馬車處對孫氏說：“額娘，我們幫一幫這個姑娘吧。”

    孫氏面露難色，如今帶著女兒重返娘家，已經(jīng)是寄人籬下了，怎好再帶個多余的人，更何況，在這街邊，來路不明。

    “額娘，我們不如先救了這個姑娘，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就這樣被凍死在門口，也是不吉利的。待她醒了，問清楚家住何處送她回去就是?！?br/>
    孫氏仔細(xì)考慮了一下，想來救人于危難之中，阿瑪額娘也不會怪罪。若是真由得她死在門口，說起來自是不好聽的。也就點(diǎn)頭允了。

    盧嬤嬤的相公就是之前趕馬車的仆役，被喚作盧叔。他走上前叫門，盧子?jì)O見到有侍從探頭探腦的出來，和盧叔說了幾句話就急忙跑進(jìn)去通報了。另有人將他們引進(jìn)大門，至門廊處。盧子?jì)O叫微雨和嬤嬤扶了雪中的姑娘起來，同她們一起進(jìn)府。

    不一會兒，就有幾個仆人從府中出來，幫他們搬行李。一個上了年紀(jì)的老人匆匆趕來，一見到孫氏就激動的說：“三小姐，你終于回來了，呦，這位就是小小姐吧，都已經(jīng)這么大了?！边@個人是孫府的老管家，看著孫氏從小長大又看著她出嫁，感情自是不一般，說著說著就熱淚盈眶。

    孫氏出嫁多年后重回孫府，見到親人自是喜悅的。可是如今盧興祖帶罪去逝，自己帶著孩子遠(yuǎn)道而來投奔娘家，自不是什么好說與的事情，家中還有兄嫂，說不定以后還要看人臉色。一時間，各種滋味縈上心頭，好不難過。

    盧子?jì)O自是知道額娘心中所想，忙說：“外面天寒地凍的，我們還是先進(jìn)去給外祖父和外祖母請安吧，不要耽擱了時間?！?br/>
    孫氏連連稱是，攜了盧子?jì)O跟著管家進(jìn)到后院的一處房間。老管家說：“小姐，這是您出嫁前的住處，我已經(jīng)命人早幾日打掃整理過了?！?br/>
    孫氏點(diǎn)頭表示滿意，她吩咐管家說：“我們這一路風(fēng)餐露宿，我姑且先帶著子?jì)O梳洗打理一下，稍后你再引我們?nèi)ヒ姲敽皖~娘。”

    “還有，這位姑娘需要暖和的棉衣和火爐，最好是到街上找個郎中看一看，自是不要有凍傷留下的好?！北R子?jì)O也對微雨囑咐道。

    “是。”一時間，下人都領(lǐng)命退了出去，孫氏拉著子?jì)O的手坐在椅子上說：“婳兒，今后你我就要在這府中生活了，雖說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很疼惜我的，自然也會憐惜你，可是，說到底你我都是外姓人。這府中的種種你都要細(xì)心周詳，切莫不可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來。”

    子?jì)O點(diǎn)頭稱是。

    這府中的情況經(jīng)過額娘的講述，盧子?jì)O已經(jīng)大概掌握了，特別是主屋一脈。盧子?jì)O的外祖父和盧興祖一樣，也同為漢軍鑲白旗，官拜從四品下的國子監(jiān)司業(yè)，平素酷愛書法和閱覽古籍。孫氏有兩位兄長，皆為外祖母所出，一位名為孫梓恩，現(xiàn)任內(nèi)閣侍讀學(xué)士，從四品，與外祖父一樣同為文職。另一位舅父孫梓誠，卻意外的沒有受到書香門第的熏染，而是成為了一名武將，出任漢軍旗左領(lǐng)，正四品，因調(diào)令駐外，現(xiàn)不在京中。

    孫梓恩娶的正室是滿族正紅旗烏拉瓜爾佳氏，孫氏告訴盧子?jì)O說：“這位夫人是典型的滿族女子，豪爽熱情，我出閣之前和她相處的是極好的?！?br/>
    孫梓誠則是娶漢軍副都統(tǒng)之女為妻。關(guān)于這位副都統(tǒng)之女，孫氏沒有多說，因著這一位是在孫氏嫁給盧興祖之后才過門的，故此，孫氏對她也沒有什么了解，而且，現(xiàn)在她隨軍去了外地，暫是不用多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