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速之客(本章免費)

    梆子響三聲，一夜已經(jīng)過半。一間斗室，一豆如燈。

    微風起，燭影動。月以落，人未眠。

    一個男人燈下觀書。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燭光，燭光中竟也透著孤寂。燈如其人，有明自有暗，有起自有落。即使帝王將相，也是一個人而已，如同這孤燈一般。

    這個男人的年紀已是不小，看樣子已經(jīng)過了天命之年。他身上穿著紫袍，氣質(zhì)高雅頗為高雅。俗話說，衣紫為貴。而他不僅要是這個“貴”字，能形容得了的。

    又是一陣風吹來，燭火再次搖動。隨之而動的是男人的身影。他伸出手，遮擋了一下，燈火再次穩(wěn)定了下來。自己的影子也穩(wěn)定了下來，又是孤身一個。

    一個人并不是什么壞事，時常想起自己是一個人則是件大大的壞事。不僅是壞事也是一件苦事。

    遇到這種事該怎么辦？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辦法，而面前的這個人卻選擇了一笑了之。

    他端起書，低聲讀了起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鵀轼B，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男人掩卷，閉目而思。

    莊子說，夢而化蝶。醒來以后，卻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曾經(jīng)化成蝴蝶，還是夢中的蝴蝶化成了自己。

    男人又是一聲苦笑，他覺得自己也是如此。

    今夜無星亦無月。黑漆漆的天上，陰云密布。自己的人生不也是如此嗎？即使是身居要職，位極人臣，換來的不也是一世的孤獨？自己的一世奮斗是否真的值得？

    恍惚間，忽覺有人入室。男人睜眼，看到面前有個黑影。他并不驚慌，而是把桌子上的蠟燭移動了一下，這下子來人的面孔被照亮。

    來人是個老道，身材高大，面有長須，身穿黑色道袍，背后插劍，手持拂塵，儼然一副仙風道骨。不過看臉上，倒是怒目而視，殺氣騰騰。

    “來了。”房子的主人站起身，躬身一禮，臉上毫無懼色。

    “哼哼，”黑袍道士的嘴唇微微一動，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在……在哭。他沒有還禮，因為在他看來，這是不需要的。

    “道長?！狈孔拥闹魅恕吓勰腥苏f道，“道長何苦呢？”

    “住嘴！”黑袍老道罵道，“亂臣賊子，為虎作倀。”

    紫袍男人并不生氣，臉上還是掛著笑：“道長，不知風某到底做錯了什么？讓道長如此記恨?！?br/>
    黑袍老道說道：“風滿樓，逍遙王！好氣魄的名號！你可知，你這名號是用多少大勝王朝將士的鮮血鑄就而成的嗎？長安圍城，開封用水，黃河搶渡，突襲京城，你風滿樓征戰(zhàn)天下，戰(zhàn)無不勝，而我軍將士卻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你的這些所作所為就是你所倡導的仁義嗎？”

    風滿樓略略一搖頭，說道：“蒼鷹道長，風某自認不是蠅營狗茍的小人，所以你說的我都認。但是兩國交戰(zhàn)各為其主。這種事古來有之，伊尹輔成湯，姜尚保武王。他們哪一個不是滿手血腥，但是換來的卻是太平盛世。這么做不值得嗎？風某雖不敢和先賢相提并論，但是卻是以他們的言談為規(guī)矩，不敢有違先輩的教導。再者，如果當初風某不把你們打得一敗涂地，那么死的只會是我的士兵，那樣不同樣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嗎？恐怕還要加上死無葬身之地這個詞吧？”

    被稱為蒼鷹道人的黑袍老道臉上略一動容，似乎被風滿樓的話說動，其實，他來時就已經(jīng)想到風滿樓會這樣說，他也知道自己剛才的理由是站不住腳的。但是，他還要說，他也還要殺掉眼前的這個人。

    蒼鷹道人道：“風滿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br/>
    風滿樓道：“算是吧。雖然我一直久仰大勝朝國師蒼鷹道人的大名，但真真正正的見面還是在今天?！?br/>
    “雖然我一直認為你是個人物，但是我今天還是要來殺你?！?br/>
    風滿樓從桌上拿起一個茶壺，倒了一杯茶，平端過來，想送到蒼鷹道人手中，但是蒼鷹道人看都沒看。風滿樓兀自一笑，不以為意，自己喝了一口。

    “茶涼了?！憋L滿樓說道，“一杯茶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涼掉。為什么一段仇恨十三年都化解不了呢？”

    “那是因為茶無心，而人有心?！鄙n鷹道人說道，“主君被殺而不能為其復仇，此為不忠；至親被害而不能為之雪恥此為不義，人生在世，忠義兩字又豈能忘卻？！”

    “說得好，我差點忘了。你和大勝王朝的宗師算得上是至親。如此說來，你是為了私怨而殺我？”

    蒼鷹道人未料到風滿樓有此一問，先是一愣，隨即有點頭：“正是。”

    “那么我要是這么被你殺死，豈不太過可惜。”風滿樓把茶杯里的茶水一飲而盡。

    蒼鷹道人冷笑一聲，說道：“風滿樓，你以為自己跑得了嗎？你從軍十幾年，我可是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你曾出入戰(zhàn)陣。”

    風滿樓也站起身，說道：“也是，我本來就不會武功，即使會武功，估計也不是你的對手，我聽說，道長早年曾經(jīng)在海外仙山學藝，精通道家仙法。道長之所以肯和風某說這么長時間的話，估計也是倚仗這點。只是風某還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為什么道長要在十三年后才來找我復仇？”

    “這點你不必知曉！”蒼鷹道人右手食指中指一動，兩指之間多了一根褐色羽毛。

    “道長想用此物取風某的性命嗎？”

    蒼鷹道人不予理睬，兩根指頭一動，一根羽毛化為三根。原來他為了一擊而中，打算三根羽毛齊發(fā)。

    風滿樓忽然大喝一聲，聲震云霄：“蒼鷹，當年你手握雄兵百萬，戰(zhàn)將千員，風某尚且沒有把你放在眼里，更何況你現(xiàn)在只是孤身一人。哼哼，況且，這個世間又有什么人有資格殺我！”

    蒼鷹道人只覺得身上一震，不覺得手指微動，三個羽毛差點落地。但這只是他瞬間的感覺，馬上他又恢復了平靜。他的手指連動，三根羽毛同時發(fā)出，直取風滿樓的面門，咽喉，丹田。只需一中，就可讓風滿樓氣絕當場。

    就在這個時候，蒼鷹道人忽然覺得人影一閃，風滿樓面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劍光一閃，那人的在面前劃了個圓弧。三根羽毛頃刻之間就化成了粉塵。

    蒼鷹道人不自覺的一后撤，他未曾想到風滿樓身邊竟還有如此高人。從剛才的出手看，此人的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甚至于大大的超過了自己。

    他又定睛一看，此人也是身穿紫袍，與風滿樓的那件紫袍極為相似。不同的是這是個女人，女人的身材不高，身材苗條。往臉上看，蒼鷹道人心里又是一驚，此人臉上戴了一面狼臉面具，狼臉面具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容，露出的是一雙冷冰冰的眼睛和薄薄如刀片般的嘴唇。

    “你是誰？”蒼鷹道人問道。從剛才的出手看，此人必定是強敵。

    紫衣女子恭敬的退到一旁，現(xiàn)在和蒼鷹道人面對面的又換成風滿樓。

    “這是你的屬下？”蒼鷹道人一邊說，一邊把拂塵插在腰間，然后一引劍訣，背上寶劍無故自動，轉(zhuǎn)了兩個圈，飛入蒼鷹道人手中。

    風滿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低聲說了一聲：“華而不實。”

    那名女子也同時嗤笑了一下，似乎很是贊同風滿樓。

    此刻蒼鷹道人才注意到，那女子左手也拿著一把劍。劍鞘是很普通的硬木包裹皮革，劍柄上劍柄護手是棱角粗糙的鐵塊，也無金玉寶石之類的飾物。不管從那個角度來看，這把劍就是一柄極為普通的三尺長劍。

    可是，當蒼鷹道人的眼睛移到寶劍上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那柄劍竟然透著一絲無法壓制的邪氣，似乎那柄劍上有個面目猙獰的魔鬼正在沖他大笑。對了，蒼鷹道人突然想到，剛才他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女子出劍，也未曾看到她收劍?？墒悄侨齻€羽毛卻真真切切的切成了碎末。她出手的速度竟然已經(jīng)如此之快！

    蒼鷹道人又注視著那狼臉面具，面具上的那雙眼睛如同兩顆夜明珠，正在不住的放射著冷峻的光芒。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边@句話是蒼鷹道人是對那女子說的，“一個和你戴著同樣的狼臉面具的人。不過，他是個男的，穿的衣服是青色的?！?br/>
    這幾句話是為了分散對方的注意力，那女子果然眉頭皺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心事。

    好機會，蒼鷹道人暗叫一聲，便開始行動。他的腳一點地，身子凌空飛起，人劍合一，直取風滿樓。雖然他不知道那女子的功夫到底有多高，但是他現(xiàn)在只想要風滿樓的命，只要他的這一劍刺到風滿樓身上，他就保證可以將其刺死。至于其他的，自己還能不能逃脫，這都不是他要考慮的。

    劍尖馬上就要觸到風滿樓的前胸了，風滿樓還是一動不動，臉上也毫無懼色。是嚇傻了，還是胸有成竹？

    蒼鷹道人沒有時間遲疑，他把劍盡力往前一送。誰知，寶劍竟然一震，接著他的身子也是一震，他感到有股異常強大的力量，從不可思議的方向掃來。蒼鷹道人心頭一凜，趕緊施展他在蓬萊所學的絕技——風影身，身形瞬間移動，躲過了這一擊。

    雖然躲過了這一擊，但他也被嚇得夠嗆，僅僅是在一炷香之前，他還未曾想到今夜會遇到如此高手。他還想拿劍，哪知手中的劍已經(jīng)少了一半。到底是什么時候被削去的？他自己竟然也茫然不知。

    屋子里寒光一閃，那女子手中的寶劍終于出了匣。冷森森的劍身在昏暗燈火映照下，竟然熠熠生輝，爍爍放光。即使是天上明月，亦不及于此。

    蒼鷹道人瞇起眼睛，盯著劍身。他看到一面劍身上雕刻者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飛龍上下各有一條血槽，血槽正漸漸正在變成紅色。而寶劍的另一面，則是刻著不能識別的古怪文字。

    “不仁邪龍?！鄙n鷹道人推口而出，他已經(jīng)認出此劍。

    風滿樓頷首答道：“正是?！?br/>
    蒼鷹道人慘笑一聲：“沒料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賢臣良相，臣子楷模的逍遙王風滿樓竟然還和魔道之人有所勾結(jié)。真是荒天下之大謬?！?br/>
    他又說：“剛才，這女子的功夫我已領(lǐng)教，想來，我是不可能勝過她。好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風滿樓搖搖頭，說道：“道長，請自便。”

    說完，他徑自朝著蒼鷹道人走來，然后越過他，從他身后的房門走了出去。那女子寶劍回匣，也跟著風滿樓走出房間來到院子。她走動之時，右手手腕上的一串紅色珠子彼此相碰，發(fā)出低低的清脆聲音。

    “道長，請自便。風某絕不為難于你。你要是還想報復，風某隨時候駕?！?br/>
    這幾句話說得傲氣十足，霸道至極。

    院子中，風滿樓仰天長嘆一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谷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身后的女子說道：“蒼鷹道人走了?！?br/>
    “我知道?！?br/>
    “他會不會再來報復？或者，利用別的更卑鄙的做法？”

    “有可能?！?br/>
    “那為什么還要放他走。”

    “留下他又有什么用？”風滿樓說，“況且他也是個可憐人?！?br/>
    忽然，府內(nèi)燈火齊明，人頭涌動。四個彪形大漢直直的來到了風滿樓身邊，他們警覺地看了一眼面具女子，同時手已經(jīng)按到了腰間的兵刃上。

    “自己人。”風滿樓淡淡一說，四個侍衛(wèi)頭領(lǐng)也把手縮了回來。他們沒有多問，畢竟有些事還是沒有必要知道。

    這時，人群分出了一條小路，一隊人從外面進來。為首的是個身著錦袍，宦官模樣的公公。他的手里捧著一道圣旨。

    這位公公姓胡，是皇帝身邊的內(nèi)侍，一般皇上傳旨都是由他親傳。胡公公走到風滿樓近前，把圣旨一亮，風滿樓帶著府中的侍衛(wèi)家丁跪拜接旨。胡公公馬上以手相攙，說道：“王爺不必這樣?！?br/>
    遠處的兩個侍衛(wèi)低聲嘀咕：“王爺怎么每次接旨都這樣，是不是記性不好？那次都要勞駕傳旨公公攙扶?！?br/>
    另一個侍衛(wèi)說道：“你懂得什么？這才說明王爺?shù)母呙髦?。?br/>
    前面的一個頭子瞪了他們一眼，他們這才閉上了嘴。

    胡公公打開圣旨，宣讀起來，主要的意思就是賜予逍遙王風滿樓京城周邊的良田一千畝，作為聘禮，并且請風滿樓送女兒舞婷郡主入宮。

    其實，這些事情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而且，風滿樓也沒有要增加田產(chǎn)的要求，不過為了風滿樓表示敬意，這點東西還是要送的。

    風滿樓收下了圣旨，以為事情就此結(jié)束，誰知，傳旨的胡公公又從懷里掏出一份圣旨，遞到了風滿樓手中。

    “王爺，這可是密旨。還請王爺觀看?！?br/>
    風滿樓先時一愣，然后接過圣旨看了一遍。

    “這倒也算是好事?！憋L滿樓低聲說道。他看了看胡公公。胡公公也笑嘻嘻的看著風滿樓。

    “多謝公公了。還請公公進屋里喝杯茶水?！?br/>
    “不了不了，雜家是個勞碌命?？杀炔簧贤鯛斶@般悠閑。”胡公公尖聲尖氣的說，“過幾天，王爺就要成為國丈了。雜家在此先行道賀，以后，王爺?shù)牡匚痪腿缤褪话?，不可動搖，那時雜家要是有個山高水低的，還請王爺照顧照顧?！?br/>
    “公公言重了。風某何德何能啊！”

    胡公公轉(zhuǎn)身就想離開，同時說了句：“唉……王爺過謙了。誰不知道，天下都是姓風的！”

    說著也許無心，聽者卻是有意。誰都明白，這大風王朝本來確實是應(yīng)該姓風的。

    看著胡公公遠去的背影，風滿樓長出了一口氣。身邊的侍衛(wèi)長趙大上前一步說道：“王爺，事情不太對勁?！?br/>
    “怎么？”

    “這不是太巧了嗎？”

    “哦？”

    趙大放低聲音說：“王爺，剛才我也看到那個老道了，我認出他就是前朝的國師蒼鷹道人。那人剛走，胡公公就來了。”

    風滿樓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反而說：“這樣吧，你去派幾個人去杭州把桐兒找回來，這么多年了，他也應(yīng)該回來了，至于是是福是禍，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趙大答應(yīng)一聲就下去安排了。周圍的人也大都散去，只剩下紫衣女子留在身邊。

    許久之后，風滿樓轉(zhuǎn)身沖著戴面具的女子說道：“恐怕今后要多事了?！?br/>
    面具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把握住劍鞘的手，略略動了動，她手上的那串紅色串珠也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