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夜，盧國公一家子團(tuán)團(tuán)圍坐吃團(tuán)圓飯，妾侍們在旁侍候，丫鬟們在廊下侍候。

    葉啟這邊，跟去的只有錦香一人，其余的人樂得自在，圍坐在一起，吃酒吃菜。菜肴異常豐富，幾個主菜都是小閑親手做的。

    眼前的熱鬧說笑，接連不斷的爆竹聲，似乎離得很遠(yuǎn)，小閑坐在屋角神游天外。到這兒大半年，從沒有這一刻那么想家，想再也見不著的父母。

    小閑雙眼含淚，舉起酒杯，輕輕說了一聲：“祝爸爸媽媽身體健康?！毖霾弊右豢陲嫳M。

    來自南方的甜酒玉冰燒穿喉而過，一滴淚落在衣襟上，小閑只想痛哭一場。

    兩個丫鬟為投壺還是九射格鬧了起來，又有要打葉子牌的，要行酒令的，總之亂糟糟一片，熱鬧非凡。坐在屋角獨自惆悵的小閑越發(fā)顯得孤單。

    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了小閑的肩頭，小閑轉(zhuǎn)過頭，眼前一張白皙的臉，鼻尖上兩顆雀斑。

    “怎么不跟她們一起玩呢?！甭曇粽Z氣很溫柔。

    這是一個叫剪秋的二等丫鬟，平時與小閑并沒什么來往，或者說，她跟丫鬟們都沒有什么來往。小閑遇見她來來去去，只是一個人。

    看著剪秋的臉，小閑眼前漸漸浮現(xiàn)另一張臉，那是閨蜜的臉，兩張臉漸漸重合了。

    “是不是有心事？”剪秋移過一張氈墊，在小閑旁邊坐下。

    小閑以手托臉，掩飾臉上的淚痕，低頭無話。

    剪秋從放在小閑身前的酒壺里倒了一盞玉冰燒，啜了一口，道：“我是被嬸娘賣到這兒來的，開始的時候，很想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怎么想了?！?br/>
    “嗯?！毙￠e簡單回應(yīng)。

    “我出世時，娘親難產(chǎn)死了，三歲，父親也病死了。他們都說我克死父母，嬸娘能養(yǎng)我到五歲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剪秋的語氣聽不出悲喜，小閑卻知，唯有這樣的語氣，才是最傷心。成為孤兒，卻被親族嫌棄，所以她才不愿與人走得太近，才不會相信任何人吧。

    小閑苦笑，道：“沒想到你比我還慘?！?br/>
    剪秋同樣苦笑，道：“幸好賣到了盧國公府，我才能活到現(xiàn)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br/>
    如果賣去青樓勾欄之地，怕是早就沒有活路了。小閑明白她的意思，照這么說，好在小閑穿成小丫鬟，要是穿成一個文藝工作者，她同樣沒有活路。

    兩人一時頗有些惺惺相惜，不約而知舉起酒盞，碰了一下，一口飲干。

    丫鬟們分成兩邊，要投壺的自挪開幾案，要打葉子牌的又坐在一起，拼了兩張幾案，有打牌的，有參戰(zhàn)的，各有各的樂處。

    剪秋道：“三郎君今晚要守歲，想來是不會回來了?！?br/>
    也就是說，丫鬟們可以玩樂一晚了。能在暖閣里吃酒玩樂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丫鬟，小閑如果不是在書房侍候，也不能坐在這兒的。

    小閑長吸一口氣，道：“不如我們?nèi)ネ饷孀咦??！?br/>
    “好啊，花園里的梅花開了，我們?nèi)ベp賞。”剪秋說著拉了小閑站起來。

    花園地方大，不僅種兩株梅，還種了一片桃花。

    自有小丫鬟拿了斗蓬手爐來。小閑明面上雖然還是一個三等丫鬟，實際待遇已提高不少，有一個小丫鬟袖袖侍候，又換了大點的房間，例銀自然也提高了，在書房侍候了嘛。

    小閑從沒在晚上來過花園，這時有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又有剪秋作伴，倒不覺得冷清。

    梅花果然開了，花蕊在寒風(fēng)中隨風(fēng)搖擺，很是傲嬌。

    小閑繞梅樹轉(zhuǎn)了一圈，道：“不如我們在這兒擺一張食案，來一鍋拔霞拱，又暖和，又能賞梅，又有意境，豈不是好？”

    梅樹枝丫蒼勁粗壯，想來自開府就有的了，滿樹的梅花，陣陣幽香，讓人心曠神怡。小閑真舍不得看賞一回就離開，可是沒遮沒掩的樹下，久站又很是寒冷。

    剪秋不解道：“拔霞拱是什么？”

    小閑還是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這個名字的，難道這個朝代沒有火鍋么？小閑側(cè)頭細(xì)想，還真沒見府里有誰吃過這個。

    小閑回頭吩咐袖袖取一口鍋、一個小泥爐，炭，切成薄片的肉若干，還有洗凈的青菜若干。

    今天是大年夜，灶里沒有熄火，江媽媽她們得隨時候著，以備大丫鬟們隨時要添酒添菜。

    “原來是吃的?！奔羟镝屓?，隨即又道：“我們在這里吃喝，好么？”

    如果是府里的娘子，這么拉風(fēng)自然沒問題，她們可是丫鬟，雖說是三郎君屋里的丫鬟，身份高些，但到底還是丫鬟嘛。

    “也是?！毙￠e想了想，道：“不若我們折一枝梅花回房，慢慢吃喝?！?br/>
    為了活下去，自然穩(wěn)妥第一，要是拉風(fēng)到有生命危險，那就太不值得了。

    剪秋自然贊成。

    燈籠昏黃的光照在梅樹上，兩人自選一枝折了，趕緊溜之大吉。

    小閑還兼著廚房的頭兒，江媽媽很快挑了最好的肉切兩大盤來，除了肉菜魚，還送來四樣鮮果，四樣蜜餞，都是葉啟的份例。為了拍頭兒的馬屁，可算費盡心機(jī)。

    炭盆兒燒得旺旺的，兩人對坐，剪秋學(xué)著小閑的吃法，把肉在沸騰的鍋里涮了涮，連聲道：“真是鮮美?！?br/>
    小閑卻皺了皺眉，讓剪秋等會兒，親自去廚房做了醬料。

    蘸上醬料，剪秋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了。

    兩人邊吃邊談，說些小時候的趣事，小閑揀能說的，講給剪秋聽，思鄉(xiāng)情稍解。

    不知不覺三更梆子響，爆竹聲不減，反而更響亮起來。

    小丫鬟們亂亂往外跑，道：“郎君們放爆竹了。”

    前院近大門處，燒了好大一個火堆。陳氏一聲令下，兒子女兒們都興奮地往前院跑，把早就備好的爆竹往火盆里扔，熊熊火光照著每一張笑臉，爆竹炸裂時響起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因為鬧著要去看“驅(qū)儺”哭了一場睡過去的葉標(biāo)這時很精神，搶著往火盆子里扔爆竹，想起什么，拉著葉啟要他俯身。

    葉啟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好蹲了下來。

    葉標(biāo)扒在葉啟耳邊嘀嘀咕咕，葉邵笑道：“說什么呢，讓我們也聽聽?！?br/>
    葉豐站在父親身邊，不時覷一下陳氏的臉色。

    爆竹聲太大了，葉標(biāo)哪里聽得清葉邵說什么，就是湊到葉啟耳邊，也得說很大聲，說了幾遍，葉啟才聽清他。

    “真的？”他反問。

    葉標(biāo)認(rèn)真地點頭，道：“哥哥，不如你把這個丫頭還給我吧?！?br/>
    葉啟摸了摸弟弟的腦袋，不知該說些什么好。沒想到一個小丫頭本事還不小，不僅會做一手好菜，還識字，現(xiàn)在又說要給葉標(biāo)做好玩的爆竹。她一個小女孩兒，哪里懂得這么多？

    葉標(biāo)不斷搖葉啟的胳膊，撒嬌道：“好不好嘛?！?br/>
    葉馨試著放了兩節(jié)爆竹，又捂著耳朵跑開了，一轉(zhuǎn)眼見到葉標(biāo)和葉啟咬耳朵，便跑過來，道：“三哥幫我搖爆竹吧，我們家的，沒別人家響呢。”

    葉啟笑道：“是嗎？看我的?！?br/>
    果然，放了幾根大的爆竹后，盆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葉馨歡喜得拍著手又笑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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