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瀾清的態(tài)度明確,魏子善和她都默契的選擇沒有戳穿周蒼泓偽裝的身份。
前往皇陵的路上,周蒼泓也和大周的使臣們擠在一起,倒是盡職盡責扮演自己的角色,絲毫沒有身為皇帝的架子。
魏離的陵園是已經(jīng)半封閉了的,周蒼泓他們要祭拜,也只能去離皇陵還有好一段距離的祠堂里,對著牌位上香三拜。
虞瀾清靜立一旁,無論多少次看到眼前這個情景,她的心還是會揪緊,隱隱作痛。
好在并不常來,人人都說時間能撫平一切的傷痕,虞瀾清卻并不認同。
有些事情,有些人,只會在時間的長河里越發(fā)深刻的銘記在骨子里。
周蒼泓上香的動作瀟灑得很,雙手合十拜了三拜,低聲呢喃一句:“大魏帝,我來看你?!?br/>
說罷,沉默了會兒,像是還有許多話要講,卻又不是說話的場合,又像是萬般的話都在一聲呼喚里了,勝過千言萬語。
當年一別,以為還有能見之日,卻不料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
所以人與人的離別,總是不經(jīng)意就發(fā)生的,甚至你都不會記得,最后一次和他說再見,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周蒼泓轉(zhuǎn)過身朝著虞瀾清那邊走過去,在虞瀾清身后一些的位置站定,兩人都很沉默,沒有說話,直到所有人祭拜完,離開祠堂。
“過幾日我便走了?!敝苌n泓跟在虞瀾清后邊往前走,兩人保持著距離,說話的聲音也能聽得清楚,“溪兒給她的兒子要了三座城池,我倒是痛快給了,她走的時候我也想過到大魏來質(zhì)問大魏帝,最終還是拿著她的信,不了了之,如今我又站在大魏的土地上,想著能帶你出去散散心,你也拒絕得痛快,你們幾人是老天爺派來消磨我的吧?偏生我拿你們哪一個都沒得辦法,什么滋味都自己嘗了。”
“相伴容易,知音難尋?!庇轂懬迕靼字苌n泓話里的意思,他和魏離雖然相互較勁,但魏離是欣賞年輕的大周帝治理國家的才華的,周蒼泓對魏離,何嘗不是惺惺相惜的感覺。
是知音也是對手,是盟友也是目標,就連看女人的眼光也一樣,可見兩人頗多共通之處。
魏離尚有虞瀾清能明白他,懂得他,周蒼泓如今才是真的孑然一生,守著那孤高的皇位,其實他這一生,都算不上歡愉。
想一輩子疼愛守護的皇妹沒能守護好,唯一心動的女子早已屬意旁人,膝下子女不多,卻也沒什么像魏子善這般尤其出眾之人。
被魏離壓得死死的,這家伙就是埋到地底下了,還是把他壓得死死的,永遠能高他一頭。
“咱們往后都是孤家寡人,我是寡人,你是哀家,說起來也挺相襯的,偶爾望著夜月的時候,想起來千里之外,權(quán)力之巔,也還有和我一樣守著江山寸步不離的你,倒是比什么心理安慰都還要好些了?!敝苌n泓感慨一句,隨后便咧嘴笑起來,說渾話打趣兒虞瀾清,不想讓自己的話把她拉到一種傷感的氣氛之中來。
虞瀾清輕笑,倒是沒有回頭,回去的路上,她和周蒼泓的馬車也隔著很遠。
之后的幾日,周蒼泓倒是在京城逗留了幾天,四處走走看看,看樣子也是壓抑久了,想出來散散心,他離開的那天,進宮拜別魏子善,從乾明殿出來,瞧見虞瀾清站在遠處看他。
月穎攙扶著虞瀾清,一路繞到廣場,正好和走下樓梯的周蒼泓撞上。
周蒼泓盯著她笑:“改變主意了?那還是來得及的。”
虞瀾清伸出手,把自己一直鎖在梳妝柜暗格里的錦盒遞給了周蒼泓:“這個給你?!?br/>
周蒼泓愣了一下,心里大概曉得這是什么,有些抗拒不太想接,可虞瀾清眼中清明,顯然是執(zhí)意要還他的,周蒼泓嘆口氣,微微撇眉,接過錦盒之后打開看了一眼,果然是那片金葉子:“非要這樣么?”
虞瀾清點頭:“帶回去吧,留在我這兒也沒什么用處,這么貴重的東西,你給更值得擁有的人便好?!?br/>
周蒼泓捏緊錦盒,嘟囔一句:“我就覺得你值得擁有,哪有收了的東西還往回送的道理?!?br/>
虞瀾清聽見了,佯裝沒聽見的樣子,自顧自的接著開口:“就此別過了,不能遠送,你自己多保重?!?br/>
虞瀾清的聲音還是很輕,她能給他說的話,也只有保重了。
周蒼泓盯著她看了會兒,把錦盒放進自己的衣袖里,微微頷首:“我曉得,你自己也珍重自己。”
說罷,沒再留戀,領(lǐng)著大周的使臣們,超前繼續(xù)走去。
多年前離開,他也是這般灑脫的背影,周蒼泓從來不是糾結(jié)眼前的人,更不會給自己徒增無謂的煩惱,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兒姿態(tài)。
就這一點,虞瀾清便很欣賞。
兩相言語,不多糾纏。
月穎看著使臣們的背影走遠,如今算是徹底把話跟周蒼泓說清楚了,最后的一絲羈絆,也算是交代了個干凈。
準備往回行的時候,詔安突然從上邊階梯跑下來,氣喘吁吁的聲音虞瀾清聽見了,特意停下腳步等他:“慢些,別摔著?!?br/>
詔安到了面跟前,給虞瀾清行過禮,緩過氣來,輕聲道:“太后娘娘留步,皇上請娘娘,說是有要緊事情拿不定注意,想聽聽娘娘的意思?!?br/>
虞瀾清往上邊的乾明殿看了一眼:“什么要緊事么?”
魏子善倒是比魏離性子溫和,好伺候些,可只要是在御前當差,那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事,他這些天瞧著,倒是也看出些端倪來,只是不敢多說,只領(lǐng)著虞瀾清一邊往上走,一邊輕聲道:“奴才瞧著,是云大人這些天并著大學士和傅大人,似乎是一直在參奏彈劾裕王?!?br/>
魏子策?魏離駕崩前叮囑他的話,他竟然是沒聽進去么?又在京城里惹出什么事情來了?
云木凡跟著大學士和傅陽久了,原本也就是一路的人,心里揣著正義的心,會彈劾魏子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虞瀾清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曉得了,進了乾明殿里,瞧見魏子善正頭疼的揉眉心,眉頭擰在一塊兒,一臉的不悅。
瞧見虞瀾清進來,他趕忙把臉上的神情收斂,快步上前給虞瀾清行禮:“母后安好,大周使臣剛走,兒子便又驚擾了母后,實在是不孝?!?br/>
虞瀾清擺擺手,坐到椅子上,看一眼魏子善堆在面前亂七八糟的幾本奏折:“皇帝遇上什么難事了?哀家是后宮婦人,若是朝堂之事,哀家是不懂的?!?br/>
后宮不插手前朝事務,是一直以來就有的規(guī)矩,且魏子善剛剛登基,身為太后斷不能在這時候插手太多,免得往后母子之間有了猜忌。
魏子善跟在虞瀾清旁邊也坐下,給詔安打了個手勢,詔安便拿了幾本奏折過來:“是政事,也是家事,母后瞧過便曉得了。”
虞瀾清接過魏子善遞來的奏折,是云木凡寫的,字字句句不留情面,皆是直指裕王暴行。
云木凡和魏云熙的事兒,魏子善是最清楚的,云熙袒護著云木凡,覺著他此事是一點錯也沒有,若不是魏子策在皇城里胡作非為,也斷然不會有如此下場,父皇才剛走多久?他就這般不服管教,恣意妄為,定然還是為了之前魏子善剛冊立東宮在府門口吵鬧的事情蓄意報復。
他仗著自己身后有江家洛家撐腰,又是皇子身份,便那樣糟踐百姓,更應該罪加一等。
虞瀾清看過之后也眉頭緊鎖:“子策竟然做出此等混賬事情?”
魏子策流連煙花之所數(shù)日,這些天大周使臣進京,也沒有前來陪同,素日里,他便愛念叨著先帝偏心,個個兒子就算他是個沒用的,上朝不上朝,為官不為官,都沒有什么要緊,說這些話也便算了,成日里在京城里戲弄花月女子,買回家的小妾也總病逝許多,旁人規(guī)勸,也不做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如今竟然做出將青樓女子從二樓陽臺捆吊于樑木之上抽打的暴行!而魏子策的理由僅僅是懷疑這女子別有居心想對自己不軌,而云木凡親自去了解過,這個被魏子策捆吊抽打致死的青樓女子,當日不過是不小心把酒水灑在了魏子策的身上罷了。
此時一度引發(fā)京城里的非議,也是因為大周使臣還在的緣故,所以云木凡并同大學士,傅陽以及虞家把這事兒給壓了下去,這才沒在大周使臣停留京城期間叫他們看了笑話。
魏子善是還念著兄弟情意,知道這些年魏子策對自己的職位一直很不滿意,父皇在的時候他不敢說什么,如今魏子善登基繼位了,魏子策堆積的不滿就像是洪水一樣迸發(fā)出來,魏離叮囑要兄弟和睦,所以魏子善才覺得頭疼,來請教虞瀾清。
虞瀾清把奏折放下,深吸口氣,臉上的表情甚是難看,卻還是盡量平靜,開口道:“皇帝是怕罰的輕了,傷了臣民之心,罰的重了,又傷了兄弟之情對吧?”
魏子善應下:“父皇期望看見兄弟齊心的場面,兒子原以為四弟只是頑劣,萬沒有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br/>
“青樓女子也是人,也是皇帝的百姓,活生生一條命,不能這般說沒有就沒有了,你父皇是希望你們兄弟和睦沒錯,可你父皇更是把江山這個重擔交給你了,子善,你是知道應該怎么做的,找哀家來,也是尋一個安心罷了。”虞瀾清一語道破,這樣的事情該怎么處置,魏子善當然知道,他只是擔心自己念著江湄的情意,若是他罰重了魏子策,虞瀾清會心里不高興。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父皇信任你,哀家自然也信任你,往后這樣的事情,放心放手去做便是,帝王首先要學會的,便是獨裁,母后已經(jīng)年老了,無論你們兄弟誰沾染上了朝堂之事,哀家都不會偏袒了誰,皇帝心安,無須顧慮太多,因為你是大魏的新帝。”虞瀾清伸手拍了拍魏子善的手背,站起身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是你父皇記了一輩子的簡單道理,可真要做到,卻是任重而道遠,孰輕孰重,皇帝心頭該當是明白的。”
魏子善心頭的石頭的確是落了地,魏子策如今已經(jīng)不是口頭的教育就足夠了的,他需要當頭一棍的教訓,打痛了才能打醒,若是他屢教不改,繼續(xù)干糊涂事,辜負他的良苦用心,那么兄弟之情上面的君臣地位為先,魏子善會讓魏子策明白,皇權(quán)的至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兒子恭送母后?!蔽鹤由乒笆中卸Y送虞瀾清出去,隨后轉(zhuǎn)身回到桌案前,提筆沾墨,在撲成開的干凈折子上,落下了筆。
虞瀾清一路往慈壽宮走,回到屋里坐下后,拿起手邊的書翻開,之前給魏離講的話本子才講了一半,她折著頁數(shù),今日又找出來再接著看下去,卻覺得索然無味,消磨了會兒時間,覺得有些困乏了。
月穎給虞瀾清抱來軟枕和軟被,虞瀾清有些迷迷糊糊的開口道:“去外頭的秋千鋪上吧?!?br/>
月穎手上動作一頓:“娘娘,這兒是慈壽宮。”
虞瀾清稍微清醒一點,半響后應了一聲,沒再替秋千的事,她還以為自己是在鳳羽宮里。
“奴婢已經(jīng)吩咐他們把先帝做的秋千搬過來了,娘娘再等等便能坐了?!痹路f笑著開口,原是想叫虞瀾清開心些,魏離留下來的東西她全部都小心的珍藏著,可是說完這句話后,月穎瞧見虞瀾清攏了攏軟被,才覺得心頭有些悲涼。
秋千還在,一同坐秋千的人卻沒有了,怎么能開心得起來呢?
月穎嘆口氣,小聲的走出房門,去小廚房叮囑做一些清淡的飲食。
之后一段時間,京城里熱鬧得很,飯后的談資甚足,月穎聽見外頭的消息傳進來,說是魏子善罷了魏子策的官職,在王府里捆著抽了五十鞭子,是云木凡和傅陽一塊兒去監(jiān)看著打的,一鞭沒少,當晚人就燒起來了,好不容易傷口結(jié)了痂,退了燒,又被魏子善直接給扔到軍營里邊去了,也沒給個一官半職,只說讓江家哥兒好生管教,學學規(guī)矩,看來是要受不少苦頭。
不過魏子善這般雷霆的手段也換來朝中不少稱贊的聲音,都說他年輕登基,頗有魏離當年的風范,手段凌厲,賞罰分明,叫官員心生敬畏,叫百姓也心生尊敬。
就是不知道去了這趟軍營回來,能不能讓魏子策改掉自己那頑劣性子,希望這一頓鞭子,也正好打醒了魏子策的腦子和心,往后安安分分的,在朝堂上自然有他出力的地方。
月穎說這事兒還唏噓得很:“五十鞭子打下去可不輕,四皇子在床上沒躺多久就被派到軍營里去了,就怕傷口復發(fā),又燒起來?!?br/>
“他自己做的錯事,自己受著?!庇轂懬迓犨^便聽過了,這些事情早就不是她該管的了。
如今在慈壽宮里每日和虞沫泠做伴,倒是樂得清閑。
云木凡這些年政績不少,虞瀾清原本還在想他能沉住氣再等個兩年再去魏子善跟前求娶魏云熙,誰曉得這念頭生出來還沒一個星期,魏子善便滿臉喜色的到慈壽宮來了。
他雖然每日都來請安,但他要處理的事情也多,大多時候是匆匆來,同她和虞沫泠說幾句話便走,反倒是虞沫泠往乾明殿去的次數(shù)更多一些,今日來,虞瀾清一看他臉上的笑意便曉得他是有話要說,只是沒想到魏子善是來說云木凡和魏云熙的事情的。
“云木凡成日里都穩(wěn)重得很,前兩天挨了云思的罵,說他是個榆木腦袋笨得要死,自家姐姐等他多年,如今他還想著再在朝政上更多些成就了再求娶云熙,真是要把人給氣死,這政績是做不完的,倒是先去求了恩典把事情定下來再說啊,白白讓云熙等著盼著,過幾年真氣狠了,可就不要他了?!蔽鹤由普f起這事兒都在憋笑,魏云熙倒不見得著急,魏云思卻見不得這兩人成天靠著小廝信件來往的樣子,這么多年了也還不膩真是夠了,所以便挺身而出,為自家姐姐的終身大事出了把力,這般一通嚇唬,云木凡回府后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思考過后,覺得魏云思說得非常有道理,是以原本不慌的人突然慌了,今日一下早朝,便跪到跟前來求恩典了,“云木凡估摸也是被云思丫頭唬住了,已經(jīng)到兒子跟前來求過恩典了,云熙妹妹是母后的女兒,兒子特來問過母后的意思。”
虞瀾清聽得一愣,隨后也掩嘴笑:“云思這丫頭?!?br/>
念叨一句,隨后垂眸細細思襯了一下才道:“雖說他開口求了,哀家卻還是要問問云熙丫頭的意思,叫他且等著便是。”
曉得心急也是好事,云思這一推動,想來云熙是要高興的了。
魏子善也連連點頭:“母后所言也是兒子所想,是以已經(jīng)讓云木凡回去了,叫他著急著急再說,兒子還從沒見過他這樣子,有意思得很?!?br/>
說罷,魏子善往虞沫泠那方看過去,沖她擠眉弄眼,搞得虞沫泠心里撲通撲通的跳,女兒家聽見這些事本就容易聯(lián)想到自己身上,魏子善的小動作更是叫虞沫泠羞澀,干脆站起身來說自己去端茶水,提著裙擺便快步出去了。
虞瀾清盯著那丫頭的背影,輕咳了一聲,拉回魏子善的視線來:“皇帝顧著說云熙的事情,自己的事,可考慮好了?”
魏子善眨眨眼:“兒子的心思,母后是曉得的,只是兒子和沫泠妹妹的事,還得要母后寫了懿旨給虞家,才算是圓圓滿滿的?!?br/>
“也好。”虞瀾清點頭應下,事情總是懸著,也沒有什么必要,沫泠在宮中這段時間,也已經(jīng)習慣了宮廷生活,她成日里往乾明殿去見魏子善,歡喜得很,虞瀾清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帝后大婚是國喜,要從長計議著安排,當年哀家與你父皇因為朝政緊張,籌備上太過匆忙了些,如今你們不同,自然要好生安排。”虞瀾清心中已經(jīng)有了盤算,“至于云熙和云木凡的事情,待哀家問過云熙后定下,卻也只能等帝后大婚以后再辦,鳳羽宮有了新主人,哀家也更心安幾分?!?br/>
魏子善連忙歡喜的站起身來給虞瀾清跪下行禮:“兒子多謝母后成全?!?br/>
“也是你二人情投意合,否則哀家如何成全?”虞瀾清伸手拉他,給他理了理衣擺,“皇帝政事繁忙,先去吧,沫泠丫頭臉薄,過段時間哀家再緩緩跟她說?!?br/>
魏子善咧嘴笑著應下,隨后轉(zhuǎn)身離開了慈壽宮,朝乾明殿回去。
虞沫泠回來的時候魏子善已經(jīng)走了一會兒了,虞瀾清說他有事,虞沫泠反而松了口氣,卻又有些失落。
虞瀾清自然曉得這丫頭在想什么,定是盼著自己出去了魏子善也能求一求自己和他的事情,虞瀾清憋著沒說,虞沫泠便以為是魏子善沒提,自然是失望的。
幾日后,虞瀾清喚魏云熙進宮來,母女兩促膝長談,說起云木凡到魏子善跟前求恩典的事情,魏云熙臉紅撲撲的,卻帶著幾分驕傲開口:“那木魚腦袋也舍得開竅了?!?br/>
她都做好再等幾年的準備了,驚喜來得突然,魏云熙自然是高興的。
女孩子到了該出嫁的年紀,虞瀾清雖然心中舍不得,卻也為自己的女兒感到高興,她撫摸過魏云熙的額發(fā),眼前的人兒似乎還是她襁褓中牙牙學語的乖女兒,如今卻已經(jīng)亭亭玉立,和自己一樣高了,能夠找到共度余生的人是值得高興的事情,虞瀾清卻眼眶泛紅,淚花閃動,趕忙低下頭揉了揉鼻子,輕笑起來:“你既然愿意,母后自然是依你的。”
魏云熙摟住虞瀾清的肩膀,靠到她懷里:“母后別難過,熙兒就在京城里,隨時都來陪著母后的?!?br/>
虞瀾清拍拍魏云熙的后背,深吸口氣,她遺憾的是,這樣的情景,魏離是沒有辦法看見了,可是又心中安慰,眼見著兒女都有了著落,都到了成家立業(yè)的時候,為娘的心,也是喜悅的。
他們也該去過屬于他們的人生了。
云木凡和魏云熙的事情就這般定了下來,圣旨下達,婚期卻在一年之后,他們兩人倒是沒有什么意見,這段時間倒是也能充分的準備,魏云熙的嫁妝虞瀾清也是早就備好了的,只等著好日子快到的時候,再添些好東西進去便是。
魏云熙的事情定下來,虞沫泠也很高興,還專門恭賀了魏云熙,她們兩個也算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意,彼此關(guān)系甚好。
賀過魏云熙,自己的事情卻只字不提,虞沫泠是懂事孩子,又是虞家養(yǎng)出來的驕矜小姐,自然不會做有違了身份的事情,就算心里邊犯嘀咕,可只要魏子善沒提,她是斷不會厚著臉先說的。
虞瀾清拉著虞沫泠坐下,屋中現(xiàn)在只有她們兩人在,虞瀾清握過虞沫泠的手,輕聲道:“賀過云熙,你自己呢?”
虞沫泠怔了一下:“我?”
“云熙丫頭的事情,是早有眉目的,先帝在的時候,便看重云木凡,如今水到渠成,也都不在意料之外?!庇轂懬逄а郏菽龅难劬?,“哀家是想問你,子善跟哀家要了你做皇后,你愿意嗎?”
虞沫泠先是震驚,隨后反應過來虞瀾清說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被虞瀾清拽住,只能垂下眼簾,靜默了會兒。
虞瀾清倒是不著急,等她想清楚再給自己個回答,虞沫泠沉吟了好半響,才抬起頭來,這回倒是沒再眼神閃躲,反倒是眼中神情異常堅定,緩緩點了點頭:“姑姑,我是愿意的,可我不是惦記著皇后這位子,我是惦記著要和他做結(jié)發(fā)夫妻,做他的正妻,往后一同偕老。”
美好的愿望,哪個女孩兒年少的時候沒有過這樣的美好期盼?
“做皇后,很苦,很累,處處守著規(guī)矩,無數(shù)眼睛盯著,害怕么?”虞瀾清接著開口,先太后沒做過皇后,是魏離登基后直接做的太后,她不一樣,她是從皇后這個位置熬過來,她更清楚坐上這個位置,究竟意味著什么,究竟要犧牲些什么。
虞沫泠也直視虞瀾清,片刻后,反問道:“姑姑后悔么?姑姑后悔過做先帝的皇后么?”
虞瀾清一怔,隨后突然笑了。
她自然是不后悔的,無論多苦多累,她都能熬過來,因為心里面憧憬著,鼓著勁兒,要在他的身邊,要走到和他比肩的位置。
見虞瀾清笑了,虞沫泠也笑起來:“我也想陪著子善哥哥,就像姑姑陪著先帝那樣,我不怕那些規(guī)矩。”
無畏的沖勁,讓虞瀾清把后邊要說的話都咽回去了。
那些酸甜苦辣的經(jīng)歷,從旁人嘴里說出來,總是少了點分量的,人都是要自己去經(jīng)歷過,才能真正的成長。
“好。”虞瀾清拍了拍虞沫泠的手背,既然她下了決心,那便大步往前走吧,“等過了年節(jié),哀家就送你回家去,你只管安安心心的等著便好?!?br/>
虞沫泠臉上浮起紅暈,她伸手抱住虞瀾清,依偎在她的懷里,很是安心:“有姑姑在,有子善哥哥在,我什么也不怕?!?br/>
虞瀾清摸著她的腦袋,輕而又輕的應了一聲。
如此,便算是定下了兩樁姻緣,虞瀾清平靜的生活也終于變得忙碌起來,先是年節(jié)的事情要安排,今年是魏子善登基以來的第一個年節(jié),所以辦得格外熱鬧一些,虞瀾清也破例在席上多喝了幾杯,臺子上唱曲兒的熱熱鬧鬧,只可惜今年虞磊和魏子玨都沒辦法趕回來,虞家也就坐在下邊,虞瀾清瞧著母親和父親已經(jīng)斑駁的頭發(fā),感慨幸好還有父母健在,算是慰藉。
年節(jié)一過,虞瀾清便讓秦玉珊把虞沫泠接出了宮,太后的懿旨在次月昭告全國,下達虞府,定下了虞家嫡女虞沫泠為魏子善的皇后,于六月完婚。
這四個多月的時間,自然是要好生籌備的。
緊跟著懿旨之后,便是魏子善為云木凡和魏云熙賜婚的圣旨,兩人的婚期定在帝后大婚三個月以后舉行,一時之間,京城里熱鬧非凡的討論這下半年的兩份熱鬧,虞家的府邸都被踏破,皆是來恭賀的人。
虞沫泠獨自在后院,給自己親自縫制雙喜紅蓋頭,出嫁的嫁衣由虞瀾清吩咐宮里面的尚衣局趕制出來送到虞家。
秦玉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拉著虞老夫人和許凝霜的手,感慨自己的女兒長大了,還得這般好的一份姻緣,又傷心自己拉扯大的女兒,再過幾個月便要是宮中之人了,往后的日子自然是難免了是非紛爭,唯一能夠慰藉的,便是宮中好歹還有虞瀾清在,虞沫泠不至于像虞瀾清當年那般孤苦無依。
有許凝霜的陪伴,又有虞老夫人的開解,秦玉珊過了最開始的難受勁兒,心里倒也舒坦不少,為女兒置辦的嫁妝是照著當年虞瀾清入宮時候的規(guī)格置辦的,虞瀾清還從宮里送出來好幾箱東西說是給侄女添置的私房物件,這般算起來,倒是比當年的虞瀾清還要風光一些。
一晃數(shù)月,時光匆匆,眼見著過幾日便要進宮去了,秦玉珊徹夜難眠,夜深了還讓掌燈往虞沫泠的房間那邊去,虞文武不放心她,也跟著一并過來,遠遠瞧見虞沫泠的房間蠟燭也還亮著,秦玉珊這才上前敲門:“泠兒?睡了么?”
虞沫泠更是緊張又興奮,全無睡意,聽見外邊母親的聲音,趕忙披上外衫起身來開門:“父親母親怎么來了?”她趕緊扶著秦玉珊進來,讓秦玉珊坐下說話,順手給秦玉珊倒了杯水。
秦玉珊看一眼放在床頭前宮里送來的鳳冠霞帔,這些都是新趕制出來的,精美無雙,宮中的手藝,是最好的。
可秦玉珊要嫁女的心情,還是沒有辦法排解,她拉著虞沫泠的手,眼中含淚叮囑:“一入后宮深似海,當年太后嫁入宮中,哪怕是如此受寵,如此風光,你祖母也難見娘娘一面,如今你也要去了,雖說有太后娘娘照拂,可娘的心實在舍不得,往后再想見你,怕是難了?!?br/>
虞沫泠也被秦玉珊說得難受,進了宮便是一生一世都要守在里面,母親沒有誥命加身,要想時時進宮看望,是不可能的了。
虞沫泠起身跪到秦玉珊和虞文武跟前,俯身磕頭道:“女兒不孝,往后不能盡孝父母跟前,還望父親母親受孩兒三拜,叩謝父親母親養(yǎng)育教導之恩?!?br/>
說罷,三個頭磕完,秦玉珊才抹著眼淚把虞沫泠扶起來:“好孩子,母親知道你是孝順的,皇上如今雖傾心與你,定在六月完婚,避過今年的秀選,可今年不選,明年也是要選了,有了皇后,就定然會有妃子,宮中人心復雜,進宮來的官宦女子亦是身后盤根錯節(jié),牽連甚廣,母親沒有旁的愿望,只盼著我的女兒能一生順遂平安便是了。”
虞沫泠連連點頭應下,母女兩抱在一起抹淚,搞得虞文武很是不自在,他伸手把秦玉珊拉過來,小聲道:“女兒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是好事情,宮中有太后庇護,有皇上憐愛,自然不會有什么差池,你這般惹她哭做什么,以后又不是見不到了,往后借著探望太后的名頭去,不也是能去的么?快別哭了,夜深了,都好生休息,過兩日宮中的儀仗來接,可千萬要開心些?!?br/>
虞文武是武人,心中雖然也舍不得女兒,可這個時候定然要支撐起秦玉珊來,且虞沫泠的這樁婚事是兩情相悅的大好姻緣,定然會和和美美一生的。
秦玉珊聽了虞文武的話,也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連連點頭:“是,我也是替泠兒高興?!闭f罷,深吸口氣,拍了拍虞沫泠的肩膀,“那你好生歇息,我們先回去了。”
虞沫泠應下,送秦玉珊和虞文武出去,看著母親依偎著父親走遠身影,虞沫泠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她既然入了宮,便和姑姑一樣,不敢奢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盼著她和魏子善的情意,也能像自己的父母這般,像先帝和姑姑那般,歷經(jīng)了歲月的沉淀,還原出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虞沫泠關(guān)上房門,快步走到窗邊,她打開窗戶,微風吹進來,今天是滿月,天上的月亮圓滿,四周也沒有云彩,看上去格外的明亮。
虞沫泠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對著天上的滿月呢喃道:
“一愿,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二愿,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三愿,君心似我心,不負今朝情?!?br/>
盼來年能年年如今日,共話滿月前,愿將來行至蹣跚歲,亦不悔此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