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家宴其實并不算豐盛,可是聽娘親說這些菜都是她和云枝喜歡吃的。俏枝一開始還是拿著調(diào)羹一小勺一小勺的喝湯食飯,待到后來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餐桌禮儀了??雌饋砗喓唵螁蔚牟松?,吃起來卻好吃的不行。有些菜看起來和現(xiàn)代的差不多,但細品起來卻更加的鮮甜醇厚。每吃一口菜,俏枝的腦海中就自動浮現(xiàn)出“舌尖上的美食”的BGM。直接導(dǎo)致她吃每一口都特別的虔誠。驚得云枝連連給她夾菜,生怕餓著了她。
俏枝以前因為工作的原因,需要管理身材,不是正在減肥就是在減肥的路上。大多數(shù)時候,一杯加了燕麥紅棗的牛奶就是她一天的伙食了。偶爾開個小灶吃頓欺騙餐,她還要把帶油水的菜涮干凈才罷休。而在這里就不用顧慮那么多了,她已經(jīng)不需要那么嚴格的保持身材了。
一頓飯的時間說來也很快。眨眼間俏枝就又被云枝提溜起來,站在一旁等候著娘親大人的秋后問斬。
“俏枝,你先跟娘說說,你和那書生是怎么回事?”余母一忍再忍,還是沒忍住,“一個婦人家,大庭廣眾之下和人家拉拉扯扯,像什么話!”
“不是的呀,娘親!”俏枝瞪大眼睛,剛剛因吃飽喝足而造成的慵懶感一掃而空:“我和那個趙鈺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不信你問我姐!”
見余母還是不信,俏枝無奈拖姐姐下水。奈何她姐姐就坐在余母身邊,卻眼觀鼻鼻觀心的默不作聲,半個眼神都不給。俏枝無奈,只能自己細細的把如何與那趙鈺相識的起因以及那硯臺的來龍去脈都與余母講了。待說到自己把人家祖?zhèn)鞯某幣_換成了七十兩銀子的時候,俏枝越來越心虛,頭越來越低,不敢再看余母了。
“胡鬧”余母果然氣著了,站起身戳俏枝的腦袋“人家的傳家信物你也敢當!要不是你姐姐來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在那呆到老死了!”
俏枝捂住腦袋默認不語,也不知戳腦袋是不是他們余家的家族傳統(tǒng),一個兩個的生氣都喜歡戳她。
她抱住腦袋朝著余母討好的笑:“倒也不是不想回來....”這不是剛穿過來,不知道自己娘家這么厲害嘛...
“唉,罷了罷了”余母嘆氣?!罢f說你和時耀這孩子吧...年前他還好好的,怎么就害了急病,我那日去你們那里也沒有聽說有瘟疫啊”
“我不知道...娘,我不知道呀”俏枝本以為她會回答的磕磕巴巴,可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自然而然的浮現(xiàn),又經(jīng)由她的口哭著講了出來:“起初,阿瑤只是有些發(fā)燒。我去了醫(yī)館給他抓藥治病,可一日兩日總是不見好。后來沒幾日,阿瑤身上開始出現(xiàn)大小不一的青紫,他整日鬧痛,腿也像綁了沙袋似的抬不起來?!?br/>
說到這兒,俏枝忍不住哭出聲,平復(fù)了一刻后才繼續(xù)和余母,云枝講道:“一開始我也是往娘家送了信的,想請娘替我找尋幾個好一些的大夫來,可是娘卻一直未曾給我回信。”
余母聞言搖了搖頭,皺眉道: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的信...你和云枝的信件,每日我都差何叔去驛站問,生怕哪天沒去錯漏了你們的信。就連時耀那孩子去世,我都是聽了別人說的...你這孩子從小就心眼實,我怕你受不住打擊,這才叫你姐姐把你接回家來
信為何沒到?是中間出了紕漏還是那位何叔藏匿了信件?此刻俏枝心中有無數(shù)個疑問,可她卻沒有辦法問出來,只能由著原主繼續(xù)講:“阿瑤的病情總不見好,到后來每日只有片刻清醒的時候,那天藥吃沒了,我去醫(yī)館給他抓藥,回來時卻看見鄰居們圍在我家門口,阿瑤就坐在門外,可是已經(jīng)沒了氣息。后面來了兩個道士,告訴我阿瑤沖撞了鬼王,要及時下葬,不能拖延?!?br/>
“娘,我好痛我好苦啊...我看著阿瑤一點點衰弱,我看到他每日背著我吐血水,我聽到他每天晚上皺著眉毛喊痛可卻沉在夢里醒不過來,我看到他趁著我出去抓藥的時候想偷偷站起來卻摔倒在地上”俏枝撲進余母懷里,淚水像是數(shù)九寒天的冰凌一般直直滑落,落進余母的心里,凍得她生疼“鄰居們都說是我克了阿瑤,說要不是我,阿瑤不會得這種怪病。娘,我聽著他們這么說,我好難受,可我卻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陪著阿瑤....”俏枝說到這兒便止住了,只窩在余母懷里不出聲。
許久許久,久到俏枝早已知道原主的氣息已經(jīng)消散,可她還是沉浸在那樣的一份苦楚里回不過神。
她的眼前,漸漸的勾勒出了時耀的容貌,劍眉星目,唇似新櫻,膚若凝脂,端的一副俊俏的好皮囊。這一幕還是時耀極盡溫柔的注視,形狀美好的唇瓣輕輕貼近她的耳邊;下一幕卻是時耀臥在床上,面容枯槁,臉色灰敗,無力的牽起干裂枯涸的嘴角,叫她不必擔心……
俏枝用力的閉上眼,將突如其來的記憶全數(shù)吸收,也把那份原主留下的悲傷埋刻在心底。片刻,她抬起頭,向余母詢問她曾經(jīng)未問出的疑惑:“娘…我記得因為阿耀的事情給你們寄了四五封的書信,難不成都沒有收到嗎?”
還未等余母回答,站在一旁的蕓枝便搖了搖頭:“別說是那時候的四五封。自從你不聽我們勸告,搬到鄢陵的時候,我和娘親就再也沒收到過你的信?了。我和娘起先以為你還記恨著娘不同意這門婚事,在使小性子。便試著寫幾封信過去。但你仍舊不回信。我其實早就想去鄢陵看你,可現(xiàn)在時局動蕩,戰(zhàn)亂頻發(fā)。你姐夫的公事繁忙,我不得不替他操持著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br/>
這古時候的驛站,也太不靠譜了……俏枝無語凝噎,雖然她剛剛吸收的記憶里并沒有時耀害病前的記憶,但她剛穿來那幾日閑得無聊可是把家中翻了個底朝天,別說家書了,任何的書信也沒有見到半封。
她誠實的搖搖頭,沖著余母和蕓枝嬌憨的撒嬌:“我也沒收到過你們的來信…我還以為是姐姐和娘親不要我了,就連那幾封求助的信件我都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寫的?!?br/>
這是實話,她記憶中的俏枝在時耀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昏睡的時候就已經(jīng)慌得六神無主,整日以淚洗面。鄢陵醫(yī)館內(nèi)比較出名的大夫不知因何緣故都在外出游歷,留下的那些醫(yī)術(shù)都不算精通。她起初請了幾位大夫上家中診治,可無一例外,這些大夫都站在病床前憋的臉紅脖粗,囁嚅著說,這位公子雖面容看起來是死相,但他的脈象卻四平八穩(wěn),倉健的很…要不我給公子開副保養(yǎng)身體的方子吧?
“你啊,從小就是個心眼實誠的孩子,我本以為你會和你姐姐一樣,嫁給與咱余府相匹配的官吏或是略低一等的”余母閉上眼睛,頗為無奈的搖頭:“可誰知你卻不知從哪認識了時耀那孩子,你爹當時要招攬他做上門女婿,你不愿,說這般恐折煞了時耀讀書之人的傲骨,最后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瞞過了你大哥二哥,偷著搬去了鄢陵?!?br/>
“娘,我....”
“你那段時間總是跟我說些情啊愛的,也不知是被哪冊話本子迷昏了頭”余母打斷了俏枝,繼續(xù)道“時耀,是個好孩子??墒乔沃?,我們活著的人要往前看啊,娘知道你重情義,舍不得時耀,但人死不能復(fù)生,你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連娘和姐姐都不要了”
“你那時候總說,娘年紀大了,不懂得年輕人間的情感??晌液湍愕@么多年的風(fēng)雨不也走過來了?你爹一介武將不還是被我訓(xùn)的服服帖帖?你自小便和哥哥姐姐的性子不同,簡直像是個文官家養(yǎng)出來的孩子,我和你爹都沒想到,在自己婚事上,你注意會這么正。”
俏枝低頭乖乖挨訓(xùn),她也沒想到原主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卻向往著現(xiàn)代人自由的戀愛,還帶著夫君離家出走浪跡鄢陵。
“其他的話,娘也不多講了。我不反對你念著時耀,明天我就讓何叔整理間新的祠堂出來,供你祭拜。過幾日你父兄就從軍營回來了,你這幾日先待在家中散散心吧”說完這句話,余母終是嘆息了一聲,扶著身邊婆子的手,回房休息了。
云枝見娘親已經(jīng)走遠,連忙差遣著一直跟隨在俏枝身后的兩個丫鬟:“秋月,清月,還不快扶著你們小姐回屋好生休息,記得給她打桶熱水,好好的接風(fēng)洗塵?!?br/>
...?...
沐浴完畢,俏枝也有些累了。清月和秋月兩人替她理好了床鋪,她躺在上面本想著整理下突然涌入的記憶,卻抵擋不住沉沉睡意。只是這一覺,她睡的并不安穩(wěn),半夢半醒之間,她似乎看到了一位與她一般容貌的女子,身著白色的單衣,滿懷感激的對她行了一禮,沒有說什么,便向著遠方走去。
天將大亮,她從睡夢中轉(zhuǎn)醒,感受到了被原主塵封的記憶在漸漸的復(fù)蘇,回憶起夢中的場景。俏枝在心中默念道:我會替你活下去,也會替你照顧好家人。所以,俏枝,你該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