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敢在衙門口鬧事?”衙役一把推開了擊鼓之人,怒斥道。
誰知那人并不死心,再次撲向衙役,跪下緊緊拽著其衫下擺,語氣幾近哀求:“人是我殺的,是我殺了郭寶,快把我關(guān)進牢里?!彼呎f邊不時張望,像是害怕著什么逼近,“快點把我抓起來,給我個痛快吧?!?br/>
“嫣兒,別過去,危險?!蔽蚁胱呓纯催@個自首的男人究竟是誰,卻被灝哥哥制止了。
他最初說的兩個字似乎是“師父”,因為距離較遠,加之其口齒不清,我不能肯定。難道他是郭寶的某個徒弟?沙平還在牢中,昨日所見朱遠也并非如此模樣,這人莫非是失蹤了幾日的孫敬?
這么奇怪的兇手還是第一次見,盡管也曾有兇手自首,卻不會如此激動、如此死纏不休,像是身邊存在著比丟掉性命更可怕的東西。走出的衙役似乎也同樣認為,沒有即刻相信他的話,而是決定請示上級:“你在這里等著,我多喊幾個人來抓你?!?br/>
“好,好,快點……”
我愈發(fā)好奇,猛然撥開灝哥哥攔在面前的手,跑到了衙門口:“你是孫敬嗎?是你殺了師父,郭寶?”
他正跪坐在地不知念叨些什么,突然像是野獸嗅到了鮮血的氣味,最先將頭向這邊靠了過來:“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見了,是我殺了師父?!本o接著伸出雙手想抓住我,但仍保持著小小距離。
我驚慌失措,只一點點退讓,不敢妄動,以免刺激了他。看來此人的精神并不在平常狀態(tài),似乎受到過某種驚嚇,但卻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承認自己是殺害郭寶的兇手。
然而,維持不了多久,他轉(zhuǎn)眼就向我撲來。就在那一瞬間,灝哥哥側(cè)身護著我退開幾步,抬腳踢開了孫敬。
孫敬跌坐在地,霎時不再鬧騰,好像看見了什么令他十分恐懼,蜷縮成一團,用極小的聲音說著:“不要,不要過來,我已經(jīng)自首了。我不會逃了,我是兇手……”
“怎么回事,這個瘋子來做什么?”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剛邁出一條腿,卻已經(jīng)知道來人是燕捕頭。他走出大門,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孫敬,而后發(fā)現(xiàn)我們也在場:“杜小姐又來了?三公子也在。兩位大駕光臨,難道是送這個……”
恰巧我們都在一處,被未弄清始末的燕捕頭誤會,也是自然。
先前開門的衙役走到燕捕頭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燕捕頭,不是……”那衙役附上燕捕頭耳邊說了幾句,燕捕頭間斷地點了幾下頭,大概是聽懂了事態(tài)。隨后,他沒有最先處置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孫敬,而向我們走來,陪著笑臉:“讓兩位受驚了,是我們處理不當,給個瘋子在門前鬧事。要不要進去喝杯茶,壓壓驚?哎呀,看我說的什么,這官府的門還是不要隨便進的好,我派人護送兩位回去吧。這里交給我處理?!?br/>
燕捕頭似乎也沒把孫敬的話當真,還是他不想再讓我插手而有心敷衍?這樣自首的情況的確聞所未聞,但事出必有因,即便他不是兇手,也一定和案件脫不了干系。既然正巧被我撞見,怎能不審問一番?
令我意外的是灝哥哥也同意了燕捕頭的提議:“嫣兒,兇手已經(jīng)自首,剩下就是衙門的事了,聽燕捕頭的,回去吧。”先前是他提議來此探聽案件進展,本以為他對案件也有所在意,現(xiàn)在卻如此輕易地放棄了調(diào)查。以灝哥哥的眼力,應該不會察覺不到孫敬的表現(xiàn)相當可疑,他真的相信孫敬的話嗎?還是說他只想趁機讓我打消繼續(xù)查案的念頭?
我知道即便去質(zhì)疑,灝哥哥也會扮作沒有發(fā)覺而認定案件已了結(jié)。談及他的目的,大多也是為了讓我遠離危險,我沒有必要因為對處事方法不甚認同而否定他對我的關(guān)心。我是否能夠繼續(xù)調(diào)查,眼前還有另一個人可以做決定,而這個人即便不情愿,也不會隨便反對我的要求。
“燕捕頭,那人方才不斷地說自己是殺害郭寶的兇手,難道衙門就這樣置之不理嗎?比起護送我和灝哥哥,查案的事更為重要吧?!?br/>
“杜小姐,你想幫的人也幫了,想救的人也救了。這案子不需要再親自查下去了吧?”燕捕頭對我的行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
“需不需要可不是由你說的。既然你說我與這案子無關(guān)便不能調(diào)查,那么現(xiàn)在我就來證明這人不是兇手。”
“杜小姐就算大發(fā)善心,也用不著一心想著拯救這些殺人犯吧。去施個粥、派個米,得救的人更多?!?br/>
“燕捕頭的提議很好,稍后我會考慮的。但我向來不喜歡半途而廢,不論之前查了什么案,也不論此后會否再查案,至少郭寶這案子,一定要讓它水落石出?!?br/>
盡管我對灝哥哥無法表現(xiàn)得如此強硬,如此盛氣凌人,但以此來對付燕捕頭,卻是最適合不過。與他屢次“交手”,也算小有心得。如今在他面前,可以把這刁蠻小姐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也全是仗著杜家的財勢。然而我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救人,即便要去扮作一些自己不愿成為的人,也在所難免。
灝哥哥站在一旁,沒有幫腔,沒有勸阻,只是看著我。我將話一氣說完,見到灝哥哥的目光,即刻卸下了偽裝,想到剛剛在他面前的舉動、言語,心中馬上亂作一團。糟了,被灝哥哥見到我蠻不講理的樣子,他會怎么想?會討厭我嗎?幸虧我不能一心二用,與燕捕頭說話之時一心只有案件,注意不到其他,不然話說一半肯定泄了氣勢。我沒有勇氣去直視他的雙眼,甚至不敢看向燕捕頭那邊,擔心好容易扮出的形象化為徒勞。
燕捕頭沒有看出我的心虛,或許是因為此前數(shù)次的交談已令他明白我的頑固:“兩位里面請。把人帶進來?!?br/>
我剛邁過門檻,灝哥哥便將我拉近,在耳邊小聲說道:“嫣兒,你不必勉強恢復以前的自己?,F(xiàn)在這樣就好,就這樣在我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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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是郭寶的大徒弟孫敬?”
“是,是我殺了師父?!?br/>
“撩開他的頭發(fā)給我看看?!毖嗖额^坐在那里,頗有架子地命令道。一旁的衙役立馬上前讓孫敬露出臉面,果然是個陌生的樣貌,他不是朱遠。燕捕頭看了一眼,大概他也記不清孫敬其人長相如何,便向身旁的衙役確認道:“你們誰見過他?”
“沒錯,燕捕頭,此人就是孫敬,一年前我捉過他,但是沒找到贓物。”
被他一提我才想起,孫敬原本是一竊賊,衙門中自是有人認識,那么他的身份就千真萬確了。
“你來衙門是自首的?”
“是,是我殺了師父?!?br/>
“當真是你殺了郭寶?”
“是,是我殺了師父?!睂O敬像木偶一般,嘴巴開合著,一直重復著相同的話。
“行了,把人關(guān)進牢里,過兩日縣老爺開堂審理,讓他當眾畫個押。”
“等等,燕捕頭,這就審完了?”答應只在一旁觀看的我,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有什么問題嗎?他本人都承認了。”
“他翻來覆去不過是同樣的話,比起說是回答你的問題,更像是某人設(shè)計好的答案?!?br/>
“我看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殺人的事實,給嚇傻了。那么,杜小姐想怎么樣?”
“我要再問幾個問題。若他不能好好作答,我是不會認同兇手一說的?!?br/>
“你就是孫敬,看著我,還記得我嗎?”灝哥哥突然沖上前拽起孫敬的衣襟,迫使他抬起頭,“這玉佩是不是你偷的?”
孫敬的雙眼和嘴巴越張越大,隨著一次眨眼,頓時想起了什么,一個激靈倒向后方,承認道:“你是那日來買花炮的公子?沒錯,玉佩是我偷的。我殺了師父以后,把偷來的玉佩放在現(xiàn)場的桌上,想嫁禍給你。”
灝哥哥放手離開,回到我身旁坐下,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灝哥哥,方才……”
“哦,沒什么,只是想起是他偷了嫣兒送的玉佩,一時氣憤,有些失態(tài)?!彼坪踅?jīng)那一番發(fā)泄,他已怒氣全消,無論語調(diào)還是神色都如以往一般平靜。
見孫敬說出了不一樣的供詞,我追問:“你說自己殺了郭寶,是何時、如何殺的?”
“四天前,因為這位公子來買花炮,所以回去比平時晚一些,接近酉時。沙平先離開了,我與師父因為一些口角,一激動,沒控制住自己,就取下腰帶把他勒死了?!?br/>
“可有證據(jù)?”
“就是這條腰帶?!彼⒎菑难g取下,而是從袖口拿出。
“殺人之后你逃出了城,還是藏在某處?”
“我回去收拾了包袱,第二天城門一開就出去了?!?br/>
既然他已離開,又并沒有被當做兇手,為何要折返自首?為何換了身衣服,還要將兇器一直帶在身邊?無論如何考慮,都不可思議?!澳銥槭裁匆貋碜允??”
“是那個怪物,它把我抓回來的?!碧岬竭@些,孫敬突然又失控了,“不要過來,不要!不要……人是我殺的,我去承認,我不要吃。走開,走開!”他像是面對著某物或是某人,四下躲避,雙手還不停地想要揮散什么。
“還愣著干嘛,趕緊把他抓住?!?br/>
燕捕頭一聲令下,衙役們按住孫敬,用鐵鐐銬住他的雙手雙腳。
“杜小姐,滿意了嗎?人我可關(guān)起來了,他瘋病又發(fā)作,怕是回答不了什么問題了。”燕捕頭使了個顏色,衙役們便將人拉走。
孫敬是被怪物捉走,還被其逼來自首,我如何能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澳阏f的怪物是什么?”我朝著他的背影大喊。
“沒有身體……一個龍頭,青色的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