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儀沒有多少東西需要收拾，書本基本上都扔了，但為了表現(xiàn)正常，又把幾本關鍵的書收了回來。

    他在這里埋下一個伏筆，沒有把放在墨欣桐出租屋的書本拿走，方便之后兩人有理由見面。

    當然，墨欣桐要是退房了那就另說。

    丁儀收拾好行李后，他的父母來短息，兩人已經(jīng)在學校校門口等他。

    丁儀拿上行李離開校園，按照記憶里對里父母的印象，成功在一輛小車旁找到這對中年夫妻。

    “小儀，考得怎么樣？”父親問。

    “還不錯?！?br/>
    “那就好?？纪炅司秃谩；丶野?。媽媽家里燉了湯。”母親幫忙拿行李放到車輛的后備箱。

    丁儀望著兩人，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三段記憶里他的父母都不是同一個人，無疑眼前的兩人也是彷生人，不是他的親身父母。

    他的親身父母究竟是誰，丁儀大腦沒有任何相關記憶。

    這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但這種東西不能深究，丁儀已經(jīng)知道身邊很多事物是虛假的，他對虛假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然能從每個生活細節(jié)揪出無意義的虛假痕跡，他會陷入虛無主義的懷疑中。

    丁儀花了十來秒把這種情緒壓下去。

    “快上車吧。小儀?！?br/>
    丁儀坐上副駕駛位。

    父親在駕駛位上，慢慢駛車回家。車輛上了道路后，身后學校的影子越來越小。

    “我想買一臺智能手機?！倍x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邊說。

    “當然可以。小儀高中畢業(yè)了，升大學當然要有電子設備?！弊诤笞哪赣H連連點頭。

    兩人開始一長一短的詢問丁儀日常，丁儀吹著道路上的風，不緊不慢的回答兩人的問題，心里總是浮現(xiàn)墨欣桐的模樣。

    ……

    墨欣桐并沒有第一時間回家，她還需要回去出租屋收拾東西。

    她家里的經(jīng)濟水平還是在小康之上的，父母開著一輛黑色高檔小車來接她。

    “那間屋子的話，退掉吧。既然高考已經(jīng)結束了。”她的父親建議道。

    “等我自己來安排吧。反正錢已經(jīng)給了?！蹦劳┛聪蜃约旱母赣H，這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父親點點頭，和身邊的母親一起對墨欣桐露出溺愛的表情。

    “考試順利嗎？”

    墨欣桐點點頭，“嗯。都很順利?！?br/>
    “有談朋友嗎？”母親問，“欣桐這么可愛，應該會收到很多男生的告白吧。高中媽媽不讓你談戀愛，現(xiàn)在畢業(yè)了，如果有，我們大力支持。”

    高考彷佛一門閘刀，將戀愛這事橫空閘斷。一旦高考結束，父母便無縫連接上這些事情。

    墨欣桐嘴巴微張，最后搖搖頭。

    “沒有?！?br/>
    墨欣桐把自己要回去出租屋收拾東西的想法告訴父母，讓兩人在車里等她，她一個人回去就行。

    從校門口漫步走回小區(qū)，墨欣桐一直安靜地凝視四周，表無表情，完全融入環(huán)境中。

    “畢業(yè)了？”

    經(jīng)過廣式小餐館時，胖子老板站在門口，正在拿掃把打掃門前的落葉。

    墨欣桐點點頭，朝他輕輕一笑。

    老板稍稍愣了一下，思考了半刻，墨欣桐都從門前走過了，才找到合適的詞語。

    “畢業(yè)快樂?！?br/>
    進入小區(qū)，墨欣桐聽到輕飄飄的貓叫聲從小區(qū)公園的灌叢里傳出來，她平靜的眼睛多了些神采，小跑到小賣部買了些面包和火腿，再回到公園。

    在灌叢前蹲下，她見到一只黑色的小貓正匍匐在灌叢條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環(huán)顧四周。

    “嘿，好久不見吶，貓貓?！?br/>
    墨欣桐柳眉細舒，慢慢把手中的面包捏成面包碎，把火腿同樣捏成小塊小塊，放到灌叢前的地板上。

    黑色小貓一直四處張望的眼睛定了下來，格外的大而明亮，蜷縮的四肢站起來后，毛絨的肉腳邁動，走到食物面前，小口小口的吃起來。

    墨欣桐伸手，趁貓吃東西的時間，一輕一重的捏揉小貓的頭。

    貓發(fā)出享受的呼嚕聲。

    “好吃嗎？”墨欣桐蹲著，絲毫沒有在意自己的形象。

    小貓撒嬌的叫了一聲，她嘴角開心的上揚起來。

    “慢慢吃哦。雖然是流浪貓咪，但你一直都蠻健康的誒?！?br/>
    墨欣桐的手從黑貓的頭摸到黑貓的肚皮，捏了捏。

    黑貓沒有半點抵觸和反抗，反而是躺了下來，朝她伸開四肢，大敞肚子。

    墨欣桐好好的rua了兩三分鐘。

    “我要走了?；丶?。以后不能再見了。”

    墨欣桐慢慢站起身。黑貓在原地呆了呆后，跟在她身后。

    墨欣桐停下腳步，轉身蹲下。

    “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小黑貓只是叫了一聲。

    墨欣桐聽不懂，片刻，兩只手同時攤開。

    “你看看你走向哪里？左手的話，就是愿意跟我回家；右手的話，就是不愿意?！?br/>
    黑貓的大眼睛在墨欣桐身上逗留片刻，尾巴舉高的搖晃，直接掠過墨欣桐的兩只白凈小手，走到她腳邊，把身子蹲到她的一只腳上。

    墨欣桐安靜地注視小貓兩眼，雙手把小貓捧起來。

    “很好。那一起走吧?！?br/>
    黑貓就算被墨欣桐懸空舉著，也沒有一點反抗動作，只是細細的叫兩聲。

    “你可真乖?！?br/>
    “等一下，我得先去一趟出租屋?！?br/>
    “還是喜歡吃火腿嗎？”

    “喵?！?br/>
    丁儀的家距離高中不遠，不需要上高速，車程半小時就回到。

    這是一個普通的小區(qū)。

    三人把行李搬進家后，丁儀花了一點時間適應這個“家”，在餐廳吃過飯，趁著夜色還沒黑，丁儀便回到房間里面，整理好個人物品，打開臺式電腦。

    父親給了他兩萬塊錢用來購買電子產(chǎn)品，以及接下來三個月的開支。

    丁儀用不著這么多，在網(wǎng)上購買一臺智能手機后，剩下的一萬五千多的錢存了起來。

    通過臥室的窗外往下看，能看見小區(qū)居民的活動，對于這個新場景，丁儀安靜地觀察了半小時。

    現(xiàn)在他的核心任務依然沒變，但表面上，他目前需要做的是兩件事：等待兩周后的高考成績和高中畢業(yè)典禮。

    夜晚吃飯時，電視上播著新聞，三人聊著日常話題。

    要是對這個世界的真相不明不了，這種生活其實蠻舒恰的。

    “要去打暑假工嗎？”父親問。

    “等孩子休息幾天吧。剛剛才高考完?！蹦赣H反駁。

    丁儀點點頭。

    第二天便拿到智能手機，丁儀很快熟悉手機的操作。

    登錄上微信，墨欣桐發(fā)來信息。

    “你還有東西留在我們的出租屋。我沒有退房。有時間過去拿。”

    “我知道了?！倍x想了想，覺得這個見面的時間不需要著急，便推遲一下，“幾天后吧。”

    “你要干什么嗎？”

    “打游戲?！?br/>
    “……”

    父母需要上班，在第二天時，家里就只剩下丁儀一個人。

    他身上有錢，日常各種事情都能自己解決。

    這些天他和墨欣桐的聊天只在線上。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便是去不同的地方漫步，看著身邊的環(huán)境變化，從高樓大廈變成日常居民樓，從小商鋪到城市公園，城市里的每一個環(huán)境都在刺激他的思考。

    人類對于外星文明而言，價值在哪里？

    丁儀看著高樓大廈，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里。

    逐漸的，他產(chǎn)生新的推測。

    大腦。

    如果外星文明看到人類文明，吸引他們的根本，應該是人類在進化史中多次犧牲全身細胞的營養(yǎng)來供給發(fā)育能量的大腦。

    然而，研究人類大腦為什么需要兩個人。依靠外星文明的科技，難道不能把人類的大腦摘下來，放進特殊的培養(yǎng)液里進行研究嗎？

    在思考到這個程度時，時間已經(jīng)快過去一周。

    這一周他和墨欣桐都在線上聊天，線下沒有見過面。他每天都會發(fā)一聲早安給墨欣桐，然后開啟兩人的話題。

    兩人的話題很多，墨欣桐相比起文字，更喜歡發(fā)語音給他。她也總是拍照給他，似乎在分享她的日常生活。

    但不知道墨欣桐是不是故意的，蠻多張照片都有意無意的出現(xiàn)了她腿和腳。

    有一張照片主體是她臥室的環(huán)境，但在照片的斜角出現(xiàn)她穿著白色絲襪的美腿和小腳。

    夜里，丁儀看了這張照片很長時間。

    六月中，天氣逐漸熱了起來。

    這天是周日，父母都在家，丁儀起床吃早餐時，兩人正在看一檔綜藝節(jié)目，節(jié)目里男女嘉賓搭檔做任務。

    丁儀對這些倒是不感興趣，但看到兩人看得津津有味，便坐在沙發(fā)上也看起來。

    “男的和女的在一起無非就那一件事?！逼陂g，父親說。

    丁儀被他的話吸引過去。

    “不是你追我，就是我追你?！?br/>
    “當初可是你追我的?！蹦赣H對父親說，“當時你窮得很，我爸媽打死也不讓我嫁給你的。但我還是過來了。”

    父親笑起來。

    丁儀安靜地注視兩人。

    手機傳來信息，是墨欣桐發(fā)來的。

    【誒，出租屋的東西，你還沒打算拿走嗎？不打算的話，那我扔啦！】

    丁儀看了看時間，明天就是高考成績的出榜日，后天是高中畢業(yè)典禮。

    【后天拿。后天畢業(yè)典禮上拿?！?br/>
    【哦?！?br/>
    墨欣桐發(fā)來一個癡呆的表情。

    【我們現(xiàn)在的關系是不是男女朋友呀……】

    【當然是?！?br/>
    丁儀毫無疑問地秒回。

    【那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在家好無聊?！?br/>
    丁儀不找墨欣桐是因為自己需要一個人思考的空間，如今思考已經(jīng)進行到尾聲，他也覺得是時候和墨欣桐見面了。

    【后天。高中畢業(yè)典禮后，我?guī)闳ネ??！?br/>
    丁儀發(fā)信息給墨欣桐。

    片刻，墨欣桐發(fā)來一張貓咪的照片。一只黑貓蜷爬在她雪白的大腿上。

    【看我新養(yǎng)的小可愛?！?br/>
    丁儀覺得這只貓很熟悉。

    【這不是小區(qū)里的那只流浪貓嗎？】

    【嗯。我在高考結束那天把它撿了回來?！?br/>
    丁儀仔細觀察黑貓下墨欣桐的大腿，發(fā)現(xiàn)沒有一點被抓傷的痕跡。就連那只摸著貓頭的白嫩手兒，也沒有一點傷痕。

    【它不咬人？流浪貓野性比家貓要大許多。】

    【不。它超乖的。也超級粘我。】

    丁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說不上的不對勁。

    “我回房間去了?！?br/>
    丁儀從沙發(fā)上起身，進入自己的臥室。

    第二天高考成績公布時，丁儀情緒并沒有多大的波動。

    打開網(wǎng)站，查到自己的分數(shù)是：675分。

    算是很高的分數(shù)了，分數(shù)下面還有整個高考的排名：975名。

    丁儀的父母都興奮壞了，丁儀也只能假裝高興，他想到了墨欣桐。

    這種時刻，她應該會很緊張吧。

    他專門打了一個電話給墨欣桐。

    墨欣桐的聲音在通話中十分悅耳。

    “651。排名1523.”

    丁儀完全沒有從她的聲音中聽出緊張的氣息。

    墨欣桐反而對他的事情比較感興趣。

    “丁儀，你最近在家都在干嘛呀？”墨欣桐問。

    “……睡覺。打游戲。看書?！倍x回復。

    “沒有別的嗎？”墨欣桐停頓片刻，問。

    “你指的是哪一個方面。”

    當丁儀追問墨欣桐想問的是哪方面時，墨欣桐又戛然而止。

    “沒事了。我隨便問問而已。對了，明天畢業(yè)典禮。你什么時候來？”

    “早上九點?！倍x說，“先去你的出租屋拿書。然后參加畢業(yè)典禮?！?br/>
    “那我也九點過來。我們在學校門口見面吧。”

    兩人約好時間后，這天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

    黃昏，丁儀走上居民樓的天臺，天空一片紫紅色，夕陽一半隱沒在城市線下，火燒云在紫紅色的天空中，成一層層鱗次櫛比的形狀。

    他看著太陽下山，看著天幕逐漸變暗，看著月亮和星空從不知名處爬上來。

    第二天學校門外，墨欣桐穿了一條碎花裙子，身材苗條地站在一棵櫸樹下。

    丁儀一眼就看到這個穿著白色碎花裙，黑發(fā)披腰的女生。

    兩人打了聲招呼后，前往出租屋拿書。

    丁儀察覺墨欣桐這天比以往安靜許多，眼睛總是平靜的看著前方，透露著丁儀捉摸不透的情緒。

    “你怎么了？”丁儀問。

    墨欣桐搖搖頭。

    丁儀想嘗試讀懂她的眼神，但沒有任何辦法，他只在她的眼神中看到暗澹，彷佛光亮在她眼眸中慢慢消失。

    “看，這里有個學鋼琴的店鋪。”

    路上，墨欣桐向丁儀指了指小區(qū)外的一家學琴培訓的鋼琴店鋪。

    “這家店好像要倒閉了。”墨欣桐指著門口上的轉租廣告，兩人透過玻璃看到店鋪里面的一架鋼琴。

    “畢竟學琴的人不多?！倍x順勢望過去，說。

    “你學過琴嗎？”

    墨欣桐眼睛望向丁儀。

    丁儀搖搖頭。

    “沒學過。只會彈一點點。”

    “是嗎？我倒是會彈很多曲子?！蹦劳╇p手背在身后，輕飄飄的說，說完立刻閉上嘴巴。

    兩人穿過琴店，繼續(xù)往前走。

    突然，丁儀回想到了什么，僵硬地停了下來。

    【你會彈琴嗎？】

    【會一點點，卡農?！?br/>
    【真的嗎？——我都不知道。在哪學的？】

    【自學的?！?br/>
    【真羨慕。我不會彈琴。我都沒怎么碰過樂器?！?br/>
    墨欣桐也停了下來，漆黑的雙眼慢慢望向丁儀。

    “怎么了嘛？”她輕描澹寫地問。

    但這一刻，丁儀彷佛看到她漆黑如墨的眸子慢慢旋轉，在童仁的深處，慢慢凝固出不可思議但讓他感到親切的圖桉。

    這是一雙和他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