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自是好茶。暮春初夏之時,稚與徴親手采摘的茉莉花干制的，稚按我的吩咐泡在盂內(nèi)，花瓣柔軟伸展,潔白如玉。
室外,景致也是不錯的,淡淡夕陽余暉灑入宮室內(nèi),膝下茵席渡上一層朦朧金邊。
只是跪坐堂中央的那位女子，卻不是看得那么順眼了。
端起茶，我當(dāng)沒看見的繼續(xù)喝。
這茶,照理說香氣適宜，喝著應(yīng)該剛剛好,可剛?cè)肟谖冶阌X得有些不太喜歡了。
看來，除了飯食,骨子里己經(jīng)習(xí)慣了用那些清淡無味的東西了，這,怎么也改不掉了罷！
喝完這茶，我才看向堂上女子。
女子是皋的媵室，從齊而來，剛及笄的姑娘，臉龐花一樣嬌美。
此時暖色深衣長裙，玉佩瑯瑯更是平添幾分美姿。算起來，也是璣的姪娣吧，只是這位媵者卻好似太沒將我這小君放進眼里，與陳媯姒關(guān)系甚好。前兒個幾日在宮室之內(nèi)道著我的長短。
這些事情，我本沒放在眼里，也沒記心上。
反正，沒指望著人人喜歡我，但那些不該說的，在裌這么個小孩子面前說道，卻是不應(yīng)該了。
“小君…”小君自然是喚我了，嫁給宋皋，按著輩份地位，君主是不能隨便叫的，稚與徴也都從君主改成小君了。
我沒出聲，淡淡掃她一眼，示意她繼續(xù)。
“小君，是姬妾錯了，請小君任意責(zé)罰?！碑吘故莻€半大的孩子，此時我這一冷臉，她就覺得委屈了，一雙黑黑眸子盈滿淚水。
“哪里錯了？”漫不經(jīng)心問一句，我看著那點心不錯，有點胃口，便捻了一塊。
“姬妾不該嘴啐道小君的不是?！?br/>
“哦？”挑挑眉毛，“如何道了？”
“姬妾姬妾實乃無心之過，望小君饒過姬妾罷！姬妾無意冒犯，小君小君定不是姬妾說的小肚雞腸之人..”
冷哼一聲，現(xiàn)在求饒，不會覺得太遲了。當(dāng)然，我不會將她怎么樣，禁足禁聲這么點小懲罰還是有的。恰恰相反，她說得很對，我正是小雞腸之人，倘若不惹我，如何折騰，我懶得理會，一旦惹了我，事情便不是那么好說了。
不知怎么地，見著堂上那女子懦弱的表情，皺皺眉頭，忽然覺得十分無趣。
“你且移席罷！”本以為敢說我壞話的，定是個有些分量的，沒想到，齊國來的，也不過如此，這宮里真真無聊的緊，本以為宋皋有了媵者，能樂上一樂的，沒想到，全是些不中用的，也就陳來的媯姒似精挑細(xì)選過的，十分精滑。
我這話說完，對方身子顫了顫，跪著將膝下茵席移至最卑下位置，再小心翼翼跪了上去。
看看庭中天色，差不多到哺食，懶懶起身，不再理她該去接裌了。
裌此時仍在泮宮入學(xué)，剛走在宮外過道上，小家伙一身吉服梳著總角飛奔著出來了，撲抱著我。
“阿母！”一雙眼亮亮的。
摸摸他的腦袋，我笑，“裌放學(xué)了？”好像今日似比平常早些的。
“嗯，師河道裌今日可先行離去。”
“請假了？”
“無，裌今日比之宴背書快些，師河獎勵裌呢?！?br/>
捏捏得意洋洋地小家伙。
牽著他的小手一路向皋的宮室行去，皋雖有封地，但也只偶爾才去處理庶務(wù)，宋候除了他便只有二女，早己遠(yuǎn)嫁，皋是僅剩的能撐得起事的宋候血脈，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其余時間倒是留在宮內(nèi)幫著宋候處理國務(wù)，所以在宋宮之中不僅有自己的宮室，還有藏室，少寢等。
娶婦之前，宋宮早己挪出一塊大些的宮室與他作為燕居之所，也因此不管是我還是那些媵者，嫁宋之后，便具是獨居的，如此多的居室，也只中間有道過廊將左右整齊對稱的房間對半劃分，我與背景較為好的媵者居右，姪娣小妾則居左。
或許接觸不深，大家平時也很少竄門子，倒像是嬌羞的新婦一般不敢出來見人，每人的宮室除了寺人宮婦來來往往，正主兒則很少見了。
不過，待皋出現(xiàn)之后，人便一下子全冒出來了，看著那堆鶯鶯燕燕，不知怎地我就想起茶壺與茶杯了。
“小君笑何？”
“無事，稚自顧忙活自己的便是，一會裌到了，便可擺放了。”
看著媵者佯裝偶遇，而被人問安的男子我又是一笑，他的臉上，在見著那些女人們時，雖表情仍舊那般，不知怎地我卻知道，他是隱隱有些不耐的。
自新婚后，宋皋白天冷得像冰渣，無人接近，他也不太接近別人。有初來的媵者見宋皋長相俊美，一眼便生了愛慕不時做些小東西送他，有吃的，穿的，反正能想到的，便都有的。宋皋沒接受，也沒拒絕，如此便每日都有東西送往他的少寢之內(nèi)。
夜晚熱情似火，總有使不完的精力。不過，他卻似明白自己白天與黑夜不同，入夜即使精力旺盛，也很少踏出寢門。所以我成了他折騰的對象，有時談著談著便又去床上了，該享受的我都享受了，不過…不知為何做到最后，想起璣與阿嫂有身的樣子，總會莫明地升起股子憂傷來…這情緒完全不該屬于我的，皋倒似發(fā)現(xiàn)了我的心不在焉，更是用力，眼中隱隱閃過怒氣。
如此，新婚以來，除了我的居室，別的女子的，他倒沒進過，即使不在我這兒歇息也必在少寢之內(nèi)。
對他那性子知根知底，如此生在冰火兩重天的地方，我己夠嗆，實在懶得動作，稚在一旁急得跺腳。
“小君，如此讓媵室得了寵幸可如何是好？”
淡笑著看她一眼，“稚可忘記宋皋曾說何話了？”
“副師說何？”徴正疊衣，聽了一臉興趣。
稚撇嘴，“自然知曉，難道時至今日副師竟還未忘情舊婦？”
徴頓了頓，“副師與小君如此道？”
“不假?！?br/>
徴想了想微微低頭，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轉(zhuǎn)了話頭，這些主子們的事情，徴一向甚少評論。
“依小人看，副師定是歡喜小君的，否則也不至不入媵室。”
他哪是歡喜我，他那是懷揣小秘密罷啦，歪頭想想，不過，說來奇怪，他既然如此會裝，即便入了媵室也定不會漏了馬腳為何不去呢？
難道真像徴說的，是歡喜我才不入媵室，嗤笑一下，怎么可能？周朝男子娶婦多半是為了以傳后嗣，像娥那樣能得夫君歡心而娶之的，少之又少罷。
就像齊紀(jì)一樣。
想到這里，心上一痛，己經(jīng)有多久沒有在夢里出現(xiàn)過那雙如澤清澈的黑眸了？或許我便是這樣罷，因為齊紀(jì)看起來氣質(zhì)干凈溫潤，內(nèi)心也如水晶般清澈，與我所經(jīng)歷的那些灰暗東西比之起來，簡直就像云與泥的區(qū)別。
或許，人便是這樣，總是喜歡向往那些自己摸不到的東西。我又在想，現(xiàn)下我同樣要與人共夫，為何當(dāng)初不嫁與紀(jì)，雖然兩人中間有別的人，便總歸是守在了一起…但心中卻又分外清明，我只怕自己嫉妒得會發(fā)狂，所以如此理智冷靜而又干脆地斷掉一切。
到現(xiàn)在，我仍舊有些不明白，為何就不能稍稍糊涂點呢？
“阿母為何流淚？”正出神，臉上一陣柔軟，眼角有濕濕的東西被裌揩走。
吸口氣，“哦，是嗎？可能是進沙了?！?br/>
“那裌幫阿母吹吹?！闭f完，溫?zé)岬娘L(fēng)吹拂眼角。
微微瞇了瞇，我笑笑，“裌不用吹，阿母揉揉便好?！?br/>
正要抬袖去揉，便撞上宋皋黑黑沉沉的瞳子，也不知他是何時到的?？催@氣場，再看看天色，這又變作黑夜之皋了罷…
手臂滯了滯，我開口詢問，“皋何時到了？”
看看一旁仍舊跪著的，此時卻一臉?gòu)尚叩呐?，看來，來了一段時間了，否則那姜姒的白玉小臉也不至于如此酡紅。
皋沒有回我，倒似故意忽略我的問話，對著姜姒道，“你且起來罷?！?br/>
姜姒縮縮肩膀，嬌聲嬌氣地答了，“姬妾不敢?！?br/>
“有何不敢，讓你起便起罷。”皋的語氣有些不耐。
對方怔了怔，最后緩緩起身，怕是跪久了，腳己麻木，一個踉蹌著向皋倒去。正如電視中所演那般，皋來了個美人在懷。
見此情景，我又是一笑。
倒是裌，狠狠瞪著姜姒，在我耳邊低咕，“庶母壞！”聲音剛好夠我聽到，看來他雖素來不喜庶母，倒也懂些小理不敢在長輩面前放肆灑潑。
拍拍他僵僵的小背脊。
我對身后的稚道，“稚且去吩咐人擺飯罷，皋既然來了，便留下來吃飯罷?！?br/>
“痛！”正說著，一聲嬌呼插了進來。
淡淡看一眼仍舊抱作一團的兩人，我想了想，揚揚眉毛，微微笑問，“皋可要送姜姒回去？”
難得的，一向頗多表情的皋，此時竟是面無表情，我還以為剛剛那些是幻覺呢，過了一會，這才答我，話語中，夾著淡淡怒氣，微掃長袖，“不用擺我的飯了，我送吾子回去。”
吾子...
來回嚼著這二字。曾經(jīng)，有人也道過這二字，雖然聲音很小，我卻是聽到過的。
忽然心情不是太好，淡淡道了個嗯字，便不再理他，轉(zhuǎn)身吩咐稚擺飯何處，取何食器。
又放下裌，牽著他去凈手，由此至終未再看一眼宋皋。
“啊，夫君！”身后一身驚呼，接著聲音漸漸遠(yuǎn)去。
徴不知何時從后頭越來我身旁，有些擔(dān)憂問我，“小君可是在惱姜姒，剛剛副師抱著姜姒離去，只怕今晚...”
微嘆口氣，壓下心中復(fù)雜感覺，淡淡開口，“隨他去吧，如此倒好。免得將來有人道我擅專，畢竟皋己歇在此處十余日?！?br/>
“如此?！?br/>
兩人說完，便再沒話說。裌歪頭看我，一臉不解。
摸摸他的腦袋，我沒有解釋，這些事情他還太小，不會明白。
一時之間室內(nèi)只剩攪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