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被這對夫妻檔追殺得屁滾尿流, 堂堂一會之長活活被打成一會智障,掙扎未果只得認(rèn)栽下線, 眼含熱淚重新翻開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 惡狠狠地一口氣干翻了三道題。
三個人頭,還是連殺!貪玩的小沈言默默自嗨,把作業(yè)想象成敵對陣營玩家。
這時,書房門忽然被王大海推開一條縫,語氣憨厚的低音炮傳進沈言耳朵里:“同學(xué), 晚上我煮點兒牛肉面行不行?你有什么忌口的?”
“行的,”沈言耳朵微微動了動,“我沒有忌口,謝謝哥哥。”
王大海笑出一口白牙:“謝什么, 要不我自己也得做?!?br/>
說完,他轉(zhuǎn)身給沈言帶上門, 沒過一會兒, 便有菜刀與案板相碰的聲音頑強穿透門板。
沈言心念一動, 無聲地踱至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那篤篤篤切東西的聲音便明晰起來, 還混合著電磁爐模糊的嗡鳴聲和蔬菜嚓嚓被切斷的脆響。過了一會兒水滾沸了,隨著大團淡白的水汽從鍋中騰起,抽油煙機開始工作的聲音也加入了豪華音效套餐。沈言想起小學(xué)一年級放學(xué)回家的場景,那年他媽媽還沒跟人走, 他在小屋里寫作業(yè)時, 隔著門板聽見的就是這樣復(fù)雜卻又有條不紊的聲音。
很有家的感覺。
沈言豎著耳朵聽了會兒, 掩上門回去寫作業(yè),心臟像是泡在一汪溫吞的水里,令他在這個尚屬陌生的環(huán)境中漸漸放松了下來。
二十分鐘后,王大海來招呼沈言吃飯。
桌上擺著兩大碗面條,燉至熟爛的牛肉一塊塊鋪滿了大半個碗面,細(xì)白面條浸在湯汁里,一小撮香蔥像個小寶塔似的壘在面上,肉香濃郁,桌上還有一盤拌土豆絲與一盤皮蛋豆腐,處處透著人間煙火的味道。
“這么快?”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沈小少爺表示驚訝。
“牛肉我提前燉好的,昨天晚上拿小鍋煨上燜了一整宿,可爛乎了,你放開了吃,鍋里還有。”肉食動物王大海笑呵呵地說著,把冰箱冷藏柜門拉開至最大,把里面冰鎮(zhèn)的飲料展示給沈言看,“你看你喝點兒什么?”
“可樂,謝謝哥哥?!鄙蜓院磺宓卣f著,嘴里嚼著一塊香軟得幾乎入口即化的牛腩,眼睛緩緩瞪圓了,道,“這個太好吃了,比面館的還好吃?!?br/>
王大海用面巾紙擦擦易拉罐口,幫沈言打開放在桌上,得意得直撓頭:“哥做飯一般廚師比不了,得我爸真?zhèn)髁??!?br/>
沈言吃得沒嘴可說話,只能飛快點頭以示同意,幾乎快要點出殘影。
王大海夾了一大筷子面和肉,吭哧一口全塞進嘴里,一口可頂沈言三口。沈言閉緊嘴唇,脊背挺得溜直,無聲而文雅地嚼著面,同時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氣望著吃相風(fēng)卷殘云的王大海。他倒是沒什么惡意,只是單純地覺得王大海吃相挺好玩兒的,像頭大老虎,啊嗚一口下去好像小半碗都沒了似的。
兩人對視片刻,王大海咕咚咽下一口面,他小麥膚色看不出臉紅臉白,只是表情好像不太好意思。于是下第二筷子時王大海就少夾了不少,還下意識地模仿著沈言的模樣,把鐵塔似的身體坐端正了些。
沈言機靈通透的眼睛里泛起一抹小狐貍式的笑意,似是看出了什么卻不點破,只安靜地繼續(xù)吃面。
兩人面對面吃著,沈言冷不丁拋出一句:“我想起來我爸了?!?br/>
王大海:“嗯?”
沈言語氣輕快道:“我媽剛走那段時間,我爸不會做別的,當(dāng)時家里也沒錢,他就天天給我下面條,也是兩個人這么面對面坐一張桌子吃面,我連吃了一個月?!?br/>
王大海摸摸自己的臉,悶聲道:“那意思,我像你爸?”
沈言偏過臉笑出聲:“不是這個意思。”
當(dāng)時八歲的小沈言由于長得和母親太像,是父親主要的遷怒對象,父子倆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屋子里對坐著,吃著沒滋沒味的清湯面,沈父體格不算強壯,但在當(dāng)時八歲的小沈言看來也可算是鐵塔般高大的存在。那段時間每晚吃飯的時候,小沈言只要一句話說得不稱父親心意亦或是哪里表現(xiàn)得沒家教了,可能便會招來一通“不愧是你那個偷漢子媽親生的”之類的冷嘲熱諷,小沈言便只得規(guī)規(guī)矩矩、悄無聲息、小口小口地吃面,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如果要列舉沈言童年最糟糕記憶的話,和父親連續(xù)一起吃面條一個月絕對可以入選top3。
九年后的今天,一樣是在家里面對面吃面條的場景,取而代之的卻是一份美味得令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的面,和一個溫柔寬厚的人,九年前嚴(yán)重缺失的溫度仿佛在今天補了回來,沈言感覺周身暖融融的,好像被大太陽炙熱地烤著。
“那是什么意思?。俊蓖醮蠛?。
“就是……”沈言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卻發(fā)現(xiàn)這么細(xì)膩的想法很難用口頭語言表達明白,便搖了搖頭,“沒事兒,隨便說說的。”
王大海只好繼續(xù)埋頭吃面。
飯后,沈言回書房做作業(yè),對時尚的畢生追求只是“干凈整潔”的王大海不知是哪根神經(jīng)搭錯,洗完碗就一直泡在衛(wèi)生間照鏡子,把臉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對面部細(xì)紋進行地毯式搜索。
王大海找了一會兒沒找出個所以然,愣愣地走出衛(wèi)生間,坐在沙發(fā)上拄著額頭掏出手機,點開王小溪的微信界面又窘迫地關(guān)上,他如此這般反復(fù)幾次后,正窩在李瀾風(fēng)懷里看電影的王小溪忽然收到了一條離奇的微信:“小溪,問你個事兒,哥看著顯老嗎?”
王小溪:“哥你被綁架了嗎?另類求助?”
王大海:“……”
王大海:“不是,你要不認(rèn)識我的話,你看我像幾歲的?”
王小溪身子往前一探,暫停了電影,又躺回人形沙發(fā)李瀾風(fēng)身上,打字:“聽實話?”
王大海:“嗯?!?br/>
王小溪坦誠道:“看臉的話26、7吧,你一點兒都不顯老,不過你如果平時能稍微注意一下皮膚保養(yǎng)的話,肯定還會更顯年輕。”
王大海發(fā)自肺腑地不解了:“那不看臉呢?不看臉看哪?”
王小溪幽幽道:“穿衣打扮啊,看衣服的話你的年齡就比較飄忽了,有時候像二十多歲,有時候像三十多,甚至有時候……感覺你不是我哥,是我爸?!?br/>
今天第二次被人說像爸的王大海如遭雷擊,黑著臉僵在沙發(fā)上,從一座鐵塔變成了一座黑塔。
王小溪:“怎么了哥,終于想提升一下形象了?用不用我陪你逛街,一句話。”
王大海撓撓頭,故作鎮(zhèn)定:“不急,就隨便找你聊聊,下周你有空再說吧。”
王小溪回了個好字,就窩在李瀾風(fēng)懷里繼續(xù)看電影。
十分鐘后,王大海又發(fā)來一條微信,用的還是那種事不關(guān)己議論別人的口吻:“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有的男的也愛保養(yǎng)呢,他們怎么保養(yǎng)的你知道嗎?”
王小溪:“……”
李瀾風(fēng):“咱哥,是不是想談戀愛了?”
王小溪冷靜了片刻,表示自己明天會整理出一套系統(tǒng)完善的男士保養(yǎng)秘笈給王大海發(fā)過去,王大海假意推辭道:“不用了,我就好奇,隨便一問。”
王小溪乖巧道:“好的,那就不發(fā)了?!?br/>
王大海:“……發(fā)。”
我弟這小孩兒,怎么蔫壞蔫壞的呢?
王小溪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哈!”
我哥真是太可愛了,簡直就是個大寶貝!
凌晨三點,王大海迷迷糊糊地醒來,下地上廁所。
上完廁所回來,路過沈言的臥室時,王大海腳步一頓。
王小溪睡覺素來不老實,小時候踹襁褓長大了踹被,所以王大海照顧弟弟的十九年來就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半夜只要他醒了,他就會去看眼王小溪的被,防止弟弟凍感冒。所以這會兒路過沈言的臥室時,王大海也出于照料者的本能,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沈言臥室門推開一條小縫,檢查沈言的蓋被情況。
沈言的臥室里不是全黑的,床腳的插座上插著一個白光小夜燈,柔亮的光線將室內(nèi)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而沈言睡覺也確實不老實——他把被子全弄到自己懷里,像抱毛絨玩具似的抱著,兩條光.裸修長的腿夾著被子,線條美好的肩膀、鎖骨與胸口盡數(shù)暴露在外,也許是王大海開門的聲音驚擾到他了,沈言嘴唇翕動,含含糊糊地夢囈著,抱著被子翻了個身,背沖著王大?!纳砩希裁炊紱]穿。
王大海像一尊澆筑在沈言臥室門口的雕塑般定立原地,腦袋里仿佛被幾只大號錘子輪番砸過,耳朵里皆是心臟劇跳時發(fā)出的咣咣咣的轟隆聲,有種前所未有、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奇妙感覺從天靈蓋一路滾燙火熱地劈下,直抵身體某處不可言說的所在……
“誒?”王大海嚇了一跳,驚恐又震怒地低頭瞪著自家小兄弟。
蘑菇王的大蘑菇,在這一刻,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