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沐野心大,腦筋活絡(luò)，開著賭坊手里有錢，這一切都讓無天好好地忌憚過一陣。但這人滑不溜手,始終沒被人抓著把柄，到底全須全尾地熬到了無天□□掉。

    楚岫以前事不關(guān)己，無天讓查什么查什么,沒自作主張討人嫌過。反正在他看來，兩邊都不是什么好鳥,狗咬狗一嘴毛，他只要看戲就行了。

    可現(xiàn)在,端木鳴鴻還在密室里人事不知，他莫名就有了種“無論如何都得穩(wěn)住曹沐”的自覺,肩上頓時沉甸甸的：“昆山。”

    昆山躬身：“公子？”

    “想法子探明曹沐要做什么。讓萬刃閣和千峰閣都做好準(zhǔn)備，必要時隨時出手?！背稄男溟g遞出兩枚令牌,一枚是端木的，一枚是他自己的，“不過,他多半不會自己直接動手,一定是想法子推出幾個人來試探,這家伙惜命得很。你們也小心些，別中了人家的套?！?br/>
    “公子覺得曹沐這次會鬧事？”昆山一面問，一面伸手去接楚岫遞出來的東西。

    他腦子里轉(zhuǎn)悠著“讓萬刃閣和千峰閣都做好準(zhǔn)備”的命令，正頭痛萬刃閣那群只聽端木的榆木疙瘩恐怕沒那么容易配合，冷不防看清楚岫防到他手上的東西，頓時所有的老成持重都破了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那是自然，端木剛成為教主，曹沐但凡是個安分的，都該按兵不動，靜等這頭反應(yīng)再說。他如此肆無忌憚地開始走動，必有所圖。只不知哪個倒霉鬼又會被他忽悠出來罷了……怎么？”楚岫看到昆山有些復(fù)雜的表情。

    “公子，這……這令牌能調(diào)動萬刃閣的所有人手——至少我們所知道的，明面上的人手——他……教主便這么交給您了？”昆山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楚岫一愣。

    大概是他下命令和遞令牌都太過自然而然，昆山都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少見多怪了，可是……

    他委婉地提醒：“公子，還有您對……的稱呼……”

    明明右護法出山前，哪怕被逼著叫“端木”也是不情不愿的，一副“是你逼我這么叫的，以后可不許拿這個賴我”的保持距離的架勢。結(jié)果倒好，出了趟山，令牌也能隨意給了，稱呼間也多了種……不見外的氣息，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事兒媽昆山憂心忡忡，不知道這向來不對付的兩人到底誰收服了誰，以后對萬刃閣的態(tài)度是不是又得變變了？

    楚岫的臉色……有點一言難盡。

    當(dāng)然，令牌一事有旁人所不知的特殊緣由，端木鳴鴻在密室里頭燒得昏昏沉沉，什么事都無法部署，自然只有交給他。

    但轉(zhuǎn)念一想，為什么“只有交給他”呢？連同奪位成功那回，一共兩次了，端木最虛弱的時候身邊都只留了他一個。

    這一來，肩頭的沉甸甸感似乎就有了來處。大約便源自，對方這毫不設(shè)防、毫無保留的態(tài)度。

    他是個防備心極重的人，不容易相信人，更何況是認(rèn)定背叛過自己的人，但端木，卻總是成為他的例外。因為那人面對他時，總有種讓人無法想象的、近乎可以稱作“坦蕩”的態(tài)度。

    這種“只要你希望，隨時可以干掉我”的把命交到他手里的態(tài)度，精準(zhǔn)地?fù)糁辛擞易o法的軟肋。

    “嘖，”楚岫頭疼地擺擺手，打算等事兒都過去了再理這團亂麻，“沒事，暫時不用理這些。還有別的事嗎？”

    “是，屬下不過多嘴提一句，相信公子自有打算?！崩ド綇纳迫缌鞯亟Y(jié)束了這個話題，然后他頓了一下，謹(jǐn)慎地左右看看，再次確定四下無人，忽然上前半步，把一樣?xùn)|西塞到了楚岫手中，低聲道，“還有一事，公子，九溪那頭來密報了。”

    “九溪”二字一出口，原本一臉頭大加無奈模樣的楚岫一下子變了臉色。

    原本說到滑溜的曹沐也好，與端木的關(guān)系也罷，他哪怕偶爾露出一個煩惱的表情，也大體是從容不迫、成竹在胸的。但現(xiàn)在，楚岫的手指猛然收緊，用力之大，可以清晰地看到森白的骨節(jié)。眼角眉梢嘴畔的笑意仿佛遇上了寒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神色可見地沉了下來。

    昆山心底嘆了口氣。

    入魔教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那么愉快的過去，只不知公子到底遇到過什么，這般溫雅如玉的人，這么多年了，依然是道邁不過去的坎。在九溪那邊暗中經(jīng)營許多年不說，每次九溪那頭有密報來，公子都會心情郁郁好多天。

    雖然這份“低落”，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熟悉的人看出來了也不明所以。昆山作為楚岫的第一心腹，也不過是一年前才隱約接觸一點。

    “不是信不過你們?！背懂?dāng)時無奈地扯扯嘴角，“只是這事若被無天發(fā)現(xiàn)了，我必然是死無全尸的，但他仰賴千峰閣處理教務(wù)久了，一時估計不舍得全部血洗，你們不知情，或許還能留點活路。”

    觀瀾江畔大大小小的勢力無數(shù)，最大的有兩股，一個是臭名昭著的魔教，一個是眾人敬仰的青木堡。事實上，還有一個混亂無比的三不管地帶——九溪。這里水網(wǎng)密布，縱橫交錯，各種大江小溪濕地沼澤無數(shù)，不熟悉的人貿(mào)貿(mào)然進去，就算沒人跟你過不去，也會迷失在茫茫水域中，難以全身而退。

    更何況，獨特的地理環(huán)境藏污納垢地容下了許多窮兇極惡之徒，他們在地勢平坦處開店設(shè)鋪，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水運發(fā)達的鎮(zhèn)子，誘使往來的客商停留歇腳，然后便肆無忌憚地殺人越貨。當(dāng)然，若有人幫忙牽線，你也可以上門做“買賣”，不管是獲得或出手一些稀罕物，或做一些不方便親自出手的事。

    官府無力約束，“替天行道”的俠客也拿他們沒辦法，畢竟這里水域錯綜復(fù)雜，眼見形勢不對往沼澤中一竄，誰也不敢冒入。久而久之，九溪在混亂中別有一番弱肉強食的規(guī)則，雖然不比魔教和青木堡都有不少好手，卻也成了這兩方面都無法輕易動搖的第三方勢力。

    誰也不知道，右護法是在何時看中了九溪，又一點一點不著痕跡地把勢力滲了進去的。

    大約只有昆山才知道，為何中秋前公子匆匆忙忙就決定對無天出手。無天反常的命令，讓楚岫一下子想到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綻，既然沒把握躲過對方的試探，不如先下手為強。

    楚岫變臉不過是片刻間的事。很快，他就強迫自己放松了緊繃的全身，放開攥緊的手，只有一口氣吐得綿長了些，仿佛在努力平穩(wěn)自己的情緒。

    “呵……青木堡終于沉不住氣了？”他諷刺一般地挑了挑嘴角，又壓了回去，把手中的紙條收好，“我知道了?！?br/>
    “那屬下告退。”昆山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準(zhǔn)備退下。

    “等等，”楚岫有些心浮氣躁，本欲自己平靜一下，卻又想起一事，“前一陣，端木似乎在掘地三尺地找一樣?xùn)|西，還為此拷問了不少童寬的人，現(xiàn)在還在繼續(xù)嗎？”

    昆山一愣，雖然這話題跳躍有點大，還是立刻反應(yīng)過來：“是的，水牢那頭還在繼續(xù)?！?br/>
    楚岫點點頭，忽然抬手扔給他兩包東西：“大的那包找個極偏僻處藏了，再想法子混進水牢，把小的那包找個童寬的狗腿子服了，告訴他那藏東西的位置……注意著些，別被旁人聽到?！?br/>
    端木在急著找金水靈芝，不管作何用途，反正自己留著也用不完，干脆留下一點能牽制寒毒的量，把剩下的大半都還了回去。

    楚岫倒不介意親自還，只是事涉白藥師，當(dāng)日自己一直被困在千峰閣，沒有得到靈藥的契機，為避免節(jié)外生枝，還是悄悄進行的好。

    昆山一頭霧水，不過他有個好處，楚岫不說的內(nèi)容，他向來不會多問，應(yīng)了個是，這回終于順利地離開了。

    他的身影消失后，楚岫的臉色又難看了下來，他面無表情地展開手中的字條，里頭只有短短一句話：“青木堡少堡主定于十日后啟程來九溪?！?br/>
    楚岫的手重新又攥成拳，再打開時，手中的字條已變成了碎片，再也看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了。

    “青，木，堡。”他低低地吐出這三個字，一字一頓，幾乎帶上了濃重的血腥氣。再也忍不住一般，眼中涌上了瘋狂的恨意。

    嘩啦一聲，身后厚重的石門忽然打開，端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終于松了口氣：“怎么出去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