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幼真和周瑛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周瑛華倚在榻上，意態(tài)閑閑：“如意，送客！”

    楊幼真氣得倒仰，冷哼一聲，甩袖而出。

    剛踏出廂房，便有一個青衣老者湊上前來：“怎么樣，她答應(yīng)照顧我們公主嗎？”

    楊幼真臉上一陣薄紅――這是氣的，“郭嬤嬤，您老在外邊也聽見了，我好話也說了，歹話也說了，如今她是嫁出去的公主，西寧國的太子妃，咱們可管不著她?！?br/>
    老嬤嬤急得跌足長嘆：“您可是大皇子妃，她竟然敢反駁您？”

    楊幼真搖搖頭，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我是大皇子妃又如何？現(xiàn)在就算是父皇和母后在這里，她也能當面甩臉子。人家已經(jīng)是西寧國人了，哪會聽咱們的話？”

    老嬤嬤仍自忿忿：“什么阿物！不過是一個宮女生的罷了，竟然不把我們育碧公主放在眼里，等回了西寧，看她還怎么囂張！我這就回去稟告皇后娘娘，太薇公主太不識相了！”

    楊幼真心里想笑，強忍著沒說什么。

    別過老嬤嬤，出了西跨院，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后的韓寧輕聲道：“姐姐，太薇公主真的生氣了嗎？以后她會不會記恨您?。俊?br/>
    楊幼真笑了笑：“生氣自然是生氣的，至于記恨我，那倒不至于。”她頓了片刻，搖搖頭，“母后一意孤行，我怎么勸，她都聽不進去。非要我來走這一趟，大冷天的，真是白受罪。”

    韓寧連忙把懷里的手爐掏出來，塞到楊幼真手里：“姐姐暖暖手?！?br/>
    楊幼真捧著手爐，喟然長嘆：“說起這些庶出公主，我還挺喜歡瑛華的，可惜她這么小就遠嫁……”

    從來不曾被生父正視過一次，眼下又得罪嫡母傅皇后，太薇公主以后，怕是不會再和南吳國有什么往來了。

    此去經(jīng)年，大概就是生離死別罷。

    這就是生母早亡，沒有親人做后盾的下場。

    楊幼真把手爐擱在袖籠中，悄悄摸了摸掩在斗篷里面的肚子：不管這一胎是男孩還是女孩，她一定會拼盡全力，保他一生周全，不會讓他落到像太薇公主這樣的境地。

    如意送走楊幼真，回到房中，神色有些忐忑。

    稱心倒是一臉坦然，笑呵呵湊到榻邊：“公主？”

    周瑛華打了個哈欠，揮揮手：“你們?nèi)ナ帐靶欣睿蚁胨粫?。?br/>
    稱心答應(yīng)一聲，替周瑛華掖好被子，退出廂房。

    如意仍舊心事重重，稱心則一臉興奮：“原來育碧公主是西寧國的公主！難怪皇上要把她送到西寧國去呢！我先前還提心吊膽，就怕她也看上太子爺了，還一心想著要怎么防備她呢……”

    眼看著稱心絮絮叨叨說個沒玩，如意揪住她的辮子，輕輕一扯：“歇會兒吧，大姑娘！”

    稱心疼得誒呦一聲，搶回辮子，撅起嘴巴嘀咕：“我知道姐姐在擔心什么，姐姐不必害怕，公主信任我們，才會讓我們留在房里伺候。只要我們不把育碧公主的身世說出去，公主不會怪罪咱們的?！?br/>
    如意苦笑著搖搖頭：“你以為我害怕公主會把我們怎么樣？”

    “那姐姐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稱心鼓著兩頰，嘟嚷道，“明明剛才你還好好的?！?br/>
    如意嘆了口氣，“我剛剛送大皇子妃出去，看到太子在懲罰下人。”

    稱心啊了一聲，“誰惹太子生氣了？還是那些下人伺候不盡心？”

    如意眉頭緊皺：“我悄悄問過了，那些人沒有犯錯?！彼龎旱吐曇?，“太子在報復(fù)以前欺負過他的人。”

    稱心噢了一聲，“這不是很正常嘛？我要是哪一天成了公主，也會把以前欺負過我的人抓過來打一頓出氣！”

    說著，她還攥緊拳頭，做出一副要和人打架的姿態(tài)。

    如意看著一臉孩子氣的稱心，沒說話。

    打一頓出氣，當然不算什么。

    問題是，太子可不只是出氣那么簡單，他直接命人把那幾個仆從活活打死。

    刑罰在東院執(zhí)行，西跨院這邊離得遠，什么都聽不見。

    東院那邊，卻是風聲鶴唳，慘叫聲一聲接著一聲?？尢柕模箴埖?，痛罵的，嘶吼的，各種聲音匯集在一處，有如人間地獄。

    太子一身華服，端坐在庭中，任憑下人如何苦苦哀求，不為所動?？吹较氯藗兯狼暗睦仟N之狀，他不僅沒有絲毫憐憫之心，還拍拍手掌，哈哈大笑。

    冷酷無情，猶如鬼魅。

    完全不是那個在太薇公主面前靦腆乖巧的小公子。

    睚眥必報，陰狠狹隘，這樣的人，是公主的良配嗎？

    周瑛華才剛剛闔上雙眼，便聽見外邊一陣喧嘩，聲音由遠及近：“公主，求您去勸勸太子吧！”

    來人撞開門扉，徑直沖進珠簾紗帳里頭：“公主，您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求您救救奴婢的爹爹！公主的大恩，奴婢永世難忘！今世報不完，來世奴婢還給您當牛做馬！”

    說著話，來人“砰砰”幾聲，磕了幾個響頭。

    周瑛華嚇了一跳，還沒反應(yīng)過來，門外又沖進來幾個侍女，個個都形容狼狽、梨花帶雨，哭得凄凄慘慘、好不可憐，一進門，就給她磕頭，然后膝行至榻前，抓住她的裙角，泣道：“公主，求您開恩！”

    稱心和如意本來已經(jīng)走到回廊外邊，聽到里邊傳出叫嚷聲，不由得面面相覷，愣了一下，才忽然驚醒，連忙轉(zhuǎn)身跑回房。

    等她們兩人趕到時，廂房里已經(jīng)擠得滿滿當當，侍女們跪了一地。

    侍女門一邊抹眼淚，一邊訴說家中父兄的慘狀，有幾個說著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讓人不忍卒聽。

    周瑛華站在當中，面色陰沉，眸子里怒意翻涌，電閃雷鳴。

    “太子在何處？”

    如意心里嘆息一聲：公主還是知道了。

    衛(wèi)澤看著常老大咽氣。

    常老大只有姓氏，沒有正式取名，因在家中排行老大，別人都叫他常老大。他和他婆娘專管質(zhì)子府的廚房采買，那可是個肥差，光靠這一項收入，常家供出兩個秀才老爺，一個童生。府里的人都說，常家祖墳上冒青煙了，因為他們家下一輩肯定能考出一個戴帽子的官老爺。

    衛(wèi)澤很羨慕常家小子，不過羨慕歸羨慕，他從來沒想過要去讀書認字。他是家生奴才，賤籍不能讀書進舉。

    他成天在傅家和質(zhì)子府兩頭晃悠，沒什么野心，也沒什么理想，只想一天吃三頓飽飯，攢點銅板零花，買幾件暖和衣裳，閑時能時不時溜出去逛一逛。

    那天衛(wèi)澤倚在墻根兒底下看幾個閑漢耍錢，無意間撞見常家小子和菊花街的一個風流小寡婦拉拉扯扯。他知道常家小子是個讀書人，不能得罪，連忙混進人堆里去，假裝沒看見，回府后一個字都沒說。

    可常家小子看見他了，當即就嚇得面如土色：秀才和寡婦廝混在一起，讓學(xué)官知道，肯定會革除他的功名。

    怕衛(wèi)澤走漏風聲，常家小子回去和常老大告了一狀。

    自那以后，常老大處處針對衛(wèi)澤。

    衛(wèi)澤能屈能伸，想著忍一時之氣，等風頭過去，應(yīng)該就沒事了。

    可常老大卻想要他的命。

    廚房的廚娘們要熬制香花熟水，常老大騙他去冰窖取冰，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關(guān)上門栓，把他一個人關(guān)在窖底，想活活凍死他。

    要不是那天剛好衛(wèi)康在府里大發(fā)脾氣，鬧著要人去冰窖把傅皇后賞給他的鍍金掐絲琺瑯冰盒抬走，衛(wèi)澤早就一命嗚呼了。

    常老大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趁衛(wèi)澤去廚房領(lǐng)飯，一桶噼里啪啦燒得滾燙的沸油，直接往他的頭上澆下來，只要他的反應(yīng)再慢一點點，那桶沸油，能夠直接燙掉他的皮肉骨頭。

    衛(wèi)澤幾次險里逃生，最后實在忍無可忍，干脆和常老大撕破臉皮，向古板正直的管家告發(fā)常家小子行為不端。

    管家卻不信他的話。

    常老大當著一院子的家仆，抽了他十幾耳光，下手又黑又狠，差點把他活活打死。

    衛(wèi)澤從不認命，他假裝快被打死了，趴在地上，大氣都不出一聲。

    等常老大打累了，他一腳踹翻摁著他的幾個小廝，逃到衛(wèi)康的書房。

    從小到大，不知為什么，衛(wèi)澤從來不會向衛(wèi)康求助，即使他幾次差點死在常老大手上。

    可能因為衛(wèi)康總是一口一個小雜種的叫他。

    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嫉妒衛(wèi)康，嫉妒到了恨不能取而代之的地步，所以更不愿意去求衛(wèi)康。

    唯有那一次，他實在太害怕了，慌亂之下沖進衛(wèi)康的書房，打破衛(wèi)康的硯臺，把衛(wèi)康氣得暴跳如雷，命人把他捉住。

    他上躥下跳，想把人引到常家小子在外面置辦的小金屋去，結(jié)果卻不小心跑岔了路，鉆到女眷們的宴席上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周瑛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