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穆白離開上清源門時，卓非凡曾登上息峰，但那時，飲得卻是涼茶。

    如今這杯茶，尚還未涼……

    卓非凡滿臉復雜之意。他緩緩抬步，走上臺階，在桌前坐下，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香茗，苦澀嘆道，“還是當年那茶啊……”

    “不錯?！毙鬃虞p輕點頭，示意穆白坐下，自己則端起另一杯香茗，道，“師兄不妨再品嘗一次，想想這茶的味道，與當年相比，可否是變了?！?br/>
    卓非凡聞言垂下眼簾，盯住杯中的茶葉，以及那淡綠色、宛如琥珀般的茶水，良久，淺淺抿了一口，繼而輕輕搖頭，臉上的復雜之色愈深。

    “變了……”

    “是啊，這世間，又有誰能永恒不變，變，才是自然?！毙鬃油瑯语嬒乱豢谙悴瑁缓蠓畔率种械牟璞?。

    “這茶，即便再來自同一棵茶樹，再以相同的手法焙制，制茶再是同一個人，但年年歲歲，歲歲年年，茶樹上結的卻不是同一片茶葉，茶的味道，又如何能恒定不變？”

    卓非凡微微一怔，盯著杯中的茶水，看著沉在杯底的茶葉，陷入深深地思索之中。

    而穆白也在飲下一口香茗之后，開始仔細打量杯中的茶葉。玄易子剛才同樣以樹、以葉為喻，但說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理。

    修為到了老人這種程度，已經(jīng)字字珠璣，各種道理信手拈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深刻含義，若是細細體味，總能得到不小的收獲。

    況且，老人剛才那番話，看似是給卓非凡說理，但又何嘗不是說給他聽？

    “師兄啊，一顆茶樹，結出不同的茶葉，有優(yōu)有劣，莫非便是茶樹的罪過？而茶樹，莫非便要執(zhí)意于每一片茶葉的好壞，精益求精？”

    老人緩緩搖頭，看著卓非凡，道，“師兄可知道，即便是我不去采那樹上的茶也，但那樹上的茶葉，終有一日，還是會落得。

    葉落樹未死，樹死葉將落。

    師兄手中的這杯茶，終是以落葉焙制，再以熱水沖泡，莫非為了不讓那葉落，飲茶人便不去飲茶？又或者飲了落葉泡的茶，飲茶人便有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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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非凡不語，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手中的茶杯，盯著杯底的那幾片茶葉。這茶葉，終是茶樹的落葉，無論是自然落下，還是人為采摘，茶樹終究會落葉。

    而若要飲茶，又豈能不去采摘那樹上的茶葉？

    只可惜，道理他都懂，但心中的執(zhí)念，卻始終難消。這執(zhí)念，畢竟不是沒有意識的茶樹、茶葉所能有的。

    “師兄，再不飲，杯中的茶又要涼了。”

    玄易子端起手邊的香茗，再飲下一口，繼而起身，一步邁出，身形陡然消失，卻是已經(jīng)離開息峰，不知去向。

    “茶……又要涼了？”

    卓非凡乍然回神，再看了杯中的茶葉一眼，將杯中的靈茶送到嘴邊，淺啄少許，果然，茶又開始變涼了。

    看來這茶，只要裝入杯中，便終有變涼的那一刻，這卻是人力所無法控制的。

    下意識得，他偏頭看向身邊的穆白，只見其始終低頭，有一搭沒一搭的淺啖一口清茶，那杯中的茶水，很快便見底了。

    至此，其才輕輕放下茶杯，然后并起二指，從茶杯中捻起一片茶葉，那茶葉接觸他的指尖，便如回到母樹般，竟再煥生機，重新變得碧綠晶瑩，根本不像才被熱水泡過一般。

    “卓道友，你的茶?！蹦掳灼鹕?，將夾在指尖前的茶葉輕輕放在卓非凡身前，然后闊步走下臺階，向山崖前的古松走去。

    “我的茶……”

    卓非凡雙眸中復雜更深，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小心拿起穆白放在桌上的那片茶葉。

    只見那茶葉方接觸他的手指，便開始飛速成長，由新生的晶瑩，迅速變到成長后的茁壯，幾個呼吸，便已化成秋來時的枯黃。

    再是幾個呼吸，那片茶葉便徹底干枯，化為一片干脆的枯葉，又是幾個呼吸，那干脆的枯葉亦開始分解，逐漸變成塵埃，到了最后，連塵埃都不再存在，而是化成看不見的細小單元。

    “罷了！”

    卓非凡看到此處，突然長聲一嘆，繼而起身，盯住穆白的背影，“穆道友……”

    “不知卓道友還有何吩咐？”穆白頓步轉頭，看向神色復雜的卓非凡。

    那片茶葉，便代表了他對對方的態(tài)度。

    他已經(jīng)放下了，不再計較過去的那段仇怨，不再計較卓非凡對他的千里追殺，以及曾帶去的性命威脅，但至于卓非凡是否會放下，便不是他所能夠決定的了。

    不過，其若不能放下，執(zhí)意于當年的因果，那他也不會心慈手軟，以德報怨。

    玄易子之所以離開息峰，便是想告訴二人，這件事如何解決，他并不會插手。

    最終是二人中有一者不能放下，亦或者二者都不能放下，以至于最后穆白對卓非凡下定殺手，然后與整個天劍峰為敵，再被天劍峰所滅，或覆滅天劍峰。再或者兩人同時放下，以后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

    無論哪種結果，他都不會過問。

    “你的茶，老夫收下了?！弊糠欠捕⒖茨掳琢季茫S即邁步走下臺階，向來時的幽靜小道走去，那背影突然變得有些佝僂，不在如此前那般筆直。

    “好?！?br/>
    穆白輕輕點頭，目送卓非凡走入小道深處，徹底消失在息峰山頂，才再度轉身，徑直走向那顆古松，然后在松下盤坐下來，閉目養(yǎng)神，心無旁騖。

    ……

    上清源門史料記載，天劍峰第七十九任大長老卓非凡，在上清源門第二位圣賢----玄易子化圣前夕，主動卸去大長老一職，然后進入天劍峰下的劍冢閉關，自此再未出現(xiàn)。

    多年以后，當劍冢再次打開，一名天劍峰弟子進入其中，發(fā)現(xiàn)一具完好無損的骸骨，經(jīng)過考證，確認這具骸骨的主人是天劍峰昔年的大長老卓非凡無疑。

    并且最終得以確定，卓非凡自進入劍冢，直至百年后老死，都未能突破曾經(jīng)困擾其多年的境界桎梏----勾神巔峰。

    而導致天劍峰昔日大長老卓非凡閉死關，乃是于閉關至死都未突破的原因，則成了一個不解的謎題。

    只是在天劍峰的史料中隱約可以查到，在昔任大長老卓非凡卸任閉關前夕，曾登臨過彼時的息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