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坐在新床上,忐忑不安地等待著自己丈夫的到來。
雖然出嫁之前,家里人就已經(jīng)告訴過她這結婚的流程,可是她心里還是不安極了。她的頭上還蓋著喜帕,她不知道已經(jīng)過去了多久,不知道此刻究竟是什么時辰了。但是,她依然能感受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晚了。按理說,喜宴這一環(huán)節(jié),應該已經(jīng)結束了。
可是,為什么信王還不來?
她的一雙手忍不住絞在一起,會不會這里也不按照禮數(shù)來?本來她是沒有想過的,可是在拜堂的時候,可不就是如此?
“青黛”她終是忍不住開口喚了聲自己的陪嫁丫頭,“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小王妃?!鼻圜炜戳丝创巴獾奶焐?,猶豫著回答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是瞧著那樣子,應該快到時辰了。或許是外頭勸酒的人太多,王爺被耽誤了一會,很快就會來了?!?br/>
“嗯。”周氏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么。
又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忽然傳來幾聲低沉的聲音:
“你們都下去吧。”
“可是王爺”
“滾。”
“是,奴婢們告退?!?br/>
周氏的心一緊,下一刻,大門被人用力地踢開了。
一旁的青黛看見朱由檢進來,似乎很是驚喜地迎了過去?!巴鯛敚鷣砝??王妃等了您好”然而一個“久”字還未說完,朱由檢再次不耐地打斷?!澳阋蚕氯グ??!?br/>
青黛猶豫了片刻,幾句堵在嗓子眼的話也在想到方才門口的那一幕之后,生生咽了下去?!巴鯛斈耸O碌亩Y數(shù)奴婢告退。”
說完,青黛便靜悄悄地退了下去,大門“吱呀”一聲合上了,整間屋子里,只剩下了這一對新人。
朱由檢看著這位以最標準的坐姿坐在床上的這位自己所謂的王妃,看著看著,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周氏仍然躲在紅喜帕里,看不見外面的一切,看不見信王的臉,看不見他的神情。她的眼前是一片紅色,還有一些黃色燭火的燈光照射進來。兩種顏色交叉在一起,是那么的明艷??墒腔蛟S也是因為太過于耀眼,她竟然鼻子有些酸酸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怎么能哭呢?
周氏心里不斷地反問著自己。
今天可是她大好的日子,她這一生也只會有這一次婚禮啊。面前那個人是這京城里唯一的王爺,是當今皇上最是寵愛的弟弟。無論是文采還是相貌,他都是這京城男兒之中的佼佼者。
他是她的夫。
她怎么會想哭呢?
一定是自己太過激動了。
周氏心中就這這么不斷地安慰著自己,幾次小幅度的深呼吸之后,眼淚終于在眼眶的位置險險停住。
“你是第一次成婚?!边@位王爺?shù)穆曇簦瓦@么突兀地在她耳邊響起。“可本王也是第一次。那些亂七八糟的禮節(jié),本王也搞不太明白?!?br/>
他的聲音很低,卻又隱隱帶著點孩子般童真的疑惑。周氏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他繼續(xù)的話,卻不想,她忽然之間,從狹小的喜帕底下被他拖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了空氣之中。
周氏的眼睛微微有些適應不了外頭的光線,雖然并不是很強,但也足以讓她忍不住地瞇了瞇眼。朱由檢也并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等待著這位王妃的適應。很快,周氏終于緩緩睜開了眼,卻發(fā)現(xiàn)面前這個男子的手中什么也沒有。只是一旁的地上那塊紅色的喜帕格外的耀眼。
他是用手掀開的喜帕。
周氏一驚,猛地仰起頭看向這個站在他面前的男子。
只是下意識的動作,來不及考慮這是否合乎禮數(shù)。
那男子的眸子很深,他就這樣盯著你看,卻仍是難以讓人準確地判斷出,他究竟有沒有在看你。周氏一個恍惚,深思似乎也飄到了九霄云外。再回過神來,就看見他的深黑色的眼眸里,倒影出一個完失了神的女子。
周氏一驚,連忙回過神來。他身上的酒味很濃,可是她卻莫名覺得他其實并沒有喝醉?!巴鯛敗!?br/>
朱由檢笑了笑,“禮數(shù)是不是應該喝合巹酒了?”他眼神瞥到一邊的桌子上,左右手各拿著一杯金杯酒。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朱由檢一字一句地念道,像極了青樓里的浪蕩子。他將一杯酒舉到自己面前,一仰頭,就將就灌進了喉嚨里。周氏的神色一僵,臉色白了幾分。他又笑著將剩余的那杯酒遞到周氏面前?!澳沁呑?,者邊走,莫厭金杯酒”
朱由檢的眸子里閃爍著奇異的神采,雖是笑著,可是周氏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人人都說信王不茍言笑,待人疏離。但是他卻也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對待任何人也都是保持著相應的禮節(jié)。可是為什么今晚,他卻是這副樣子?
他念的這幾句詩,又為何如此陌生?但又似乎不是第一次聽聞。
周氏忍不住細細地去回想,想把那擋住真相的蜘蛛網(wǎng)抓破。只是尋花柳莫厭金杯酒周氏忽地一驚,她終于明白過來,為何這信王笑得如此怪異。
她伸手欲接那酒杯的手,猛地頓住。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繼續(xù)去接還是收回。
這是前蜀后主王衍的醉妝詞。
據(jù)說,這是王衍在宮中召集宮伎玩游戲時唱的詞。
這首詞,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是青樓里才會出現(xiàn)的淫詞艷曲。
更何況,王衍是什么人?那些宮伎又是什么人?
而他可還記得自己是什么人?又把她當作是什么人?
她的臉色一下子又黑了幾分,卻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再者,這是合巹酒。怎么能這么喝呢?
這位王爺,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在這時,朱由檢卻又忽然哈哈大笑了幾聲。沒有任何預兆地將這杯遞給周氏的酒,一下子又折回倒進了自己的嘴里。喝完,他又湊近了臉看著她,用手指彈了一下這杯酒的金色外壁,笑著道:“莫厭金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