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燁在松林間來回踱步,看守佛塔的小沙彌早被他打發(fā)了,他卻沒有半點心思在賞景上。
她到底會不會來呢?
她已經認出了自己,那樣冰雪聰明的女孩兒,怎會聽不出自己話里的深意,一定想方設法也要來一趟。
李燁對自己極有信心。樣貌不必說了,號稱京城“玉面郎君”的他,微微一笑就能讓多少少女臉紅心跳。有身份有才學,人又溫柔多情,傾慕他的京城貴女不知凡幾。矜持些的對他暗送秋波,那大膽的還有繡了香囊扇套相送的,當年成親就不知傷了多少閨中女兒的心。如今又成了單身,像若瑜那樣若明若暗表心意的也有好幾個,只要他肯點頭,立時就能再娶一房如花美眷回去。
可是這么多年來能讓他魂牽夢縈牽腸掛肚的,只有這個才見了一面的周家二姑娘。她想必也像自己一樣兩地相思,只恨緣慳一面。今日乍然得見,她也定是欣喜不已。但姚夫人家教極嚴,她究竟能不能趕到此地來?
李燁一忽兒歡喜一忽兒憂愁,攪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等在佛塔前面,會不會有不相干的人過來打擾?隱在松林間,又怕心上人來了看不見自己轉身走了。就這么一會兒工夫,已在此處轉來轉去地打了十幾個來回。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又站在塔旁一棵老松下面,終于望見遠遠的一抹身影裊裊婷婷朝這邊走來。
李燁大喜之下,反而定住了心。藏身在那松樹后仔細看了又看,來的這姑娘雖還戴著帷帽,衣著打扮正是方才周家的姑娘了。只見她身邊一個從人也沒帶,蓮步輕移走得極慢,半晌方走到佛塔邊,還微微轉頭四處看了看。
李燁心里又篤定了幾分,肚子里轉著主意從塔的另一面繞了過去。只作仰頭去看那塔上的銅鈴,不經意間就與那姑娘撞在了一起。
那人不防嚇了一跳,“哎喲”一聲嬌呼,卻是一腳踩在了李燁腳上,自己一個趔趄差點歪倒。李燁也痛呼一聲蹲下身子,一邊揉腳一邊抬頭,故作詫異道:“咦,這不是周家妹妹么?”
小姑娘家跟個男人撞了滿懷,一時羞不可抑,低頭看看自己今日特意穿的高底鞋兒,又恐是那木底子真的踩痛了人家。及至李燁叫出來,才發(fā)現(xiàn)正是武威侯世子,不禁又驚又喜,待要上前去問他可有傷到,又不好意思的。腳步上前兩步又退了回去,手里只揉著帕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到底舍不得走了。
李燁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又覺這樣小兒女性情可憐可愛。他一個大男人又是慣常練了功夫的,周家姑娘十幾歲小女孩兒能有多大力氣踩疼他,不過故意跟她調笑罷了。此時見佳人并沒有走開,料定她對自己也十分有意,不由得站起身來趨近兩步,行個禮道:“周家妹妹,在下武威侯府李燁李燦之,咱們是見過面的?!?br/>
那姑娘忙也還禮,口中極輕極輕地問了一句:“你……你的腳……?”
李燁運足耳力方才聽清個“腳”字,忙笑道:“不妨事,我皮糙肉厚的,妹妹不用放在心上。妹妹可是來觀看這佛塔的?”
那姑娘輕輕點了點頭,李燁便道:“這佛塔名為多寶佛塔,實是這太平興國寺不可不看的一景。妹妹方才一路走來,想必已見到這塔在陽光之下何等壯美。還不知它別有樣好處,這塔里面每層都雕了三十六座小小佛龕,里頭有佛祖的趺坐塑像,形態(tài)各異。這還不算,那窗戶俱都用貝殼磨了明瓦制成的,夜晚點了燈時,幾十里外也是看得見的。正可謂‘白天似金輪聳云,夜間似華燈耀月’,好看得緊。”
他極力要在佳人面前顯露才學,見人家還是不說話只靜靜聽著,不禁又道:“這寶塔尋常不許人進去的,守塔的小師父方才被我用計哄走了。妹妹也是學佛之人,一定對這塔內極有興趣的,不如一同進去一觀?”
那姑娘不說進去,卻也不說要走,只站在那兒猶豫不決。當日見她時,言語間何等爽利,兼且還有兩分潑辣,比之循規(guī)蹈矩的大家閨秀更能撩人心弦。今日卻如此羞怯起來,來這半天連句完整話也沒說出來。
想來女孩兒見了意中人,總是格外的害羞才是。李燁自詡最解女兒家的心事,越發(fā)覺得周家姑娘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才會如此,又添兩分得意,干脆上前一步推開塔門道:“機會難得,妹妹快請?!鄙焓窒嘧寱r幾乎已碰到了人家的肩膀。
那女孩兒仿佛終于下定了決心,微微躲閃了一下,還是依言輕輕提裙邁進了塔內。李燁松了口氣,進得塔里再無外人打攪,說話就方便得多了。
李燁忙也跟在后頭,進去后還輕輕帶上了塔門,兩人便覺眼前驟然一暗。這寶塔里的油燈白天自然是不點的,明瓦的窗戶雖也透光,到底比不得外頭亮堂。
“妹妹,要看這佛像,隔著帷帽卻是看不清楚的。這里又沒外人,大可取了帷帽,方不辜負這難得的機會?!崩顭畛藱C勸道,言下之意竟把他算作了自己人。
一雙小手已輕輕抬起摸到了帷帽的邊緣,卻還遲疑著不肯取下。李燁看見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手更顯得白皙柔嫩,直是心癢難耐。
朝思暮想了許久,好容易得見佳人,此刻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哪里還忍得。“不瞞妹妹,自上次一見,燦之對妹妹實在傾慕得很。今日有緣再見,妹妹怎忍心用這帷幕遮著仙姿花貌,叫燦之不能得見真容?”
口中訴著衷腸,手已碰到了那礙事的帷帽。那姑娘只微微掙了一下就不再躲閃,竟由著李燁輕輕替她取下帷帽。
終于能再見這精靈般的俏佳人,李燁幾乎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定睛看著女孩兒嬌怯怯慢慢抬起頭來。
一雙丹鳳眼波光瀲滟,風情無限地看過來,李燁卻下意識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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