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仙說的那個來教英語的老美我認識，是個老頭，來自波士頓，猶太人，名叫“邁克恩”。我知道他是因我兒子就在他工作的那家美國公司上班。很巧的是，我兒子用的英文名也叫“邁克牛”（兒子喜愛籃球且球技還算好，崇拜邁克喬丹取名），又正好與那個邁克老頭在同一部門共事，于是美老頭被叫做“老邁克”，我兒子就成了“小邁克”。因兒子長得帥氣漂亮，很有幾分歐美人氣質(zhì)，深得老邁克喜歡。

    我到這家工廠上班后沒幾天，兒子同老邁克來工廠在大寫字樓大廳里碰上我，兒子向老邁克介紹我，老邁克一只手握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指著兒子說了半天，雖然我一句沒聽懂，但我知道他是在夸贊我的兒子。從那次起算我開始認識了老邁克。

    老邁克是負責樣板鞋進度的，他三天兩頭來工廠。偉叔還沒把我安排到板房之前，只老邁克來工廠，他一走進寫字樓就揚起胳膊朝大廳里所有人大聲打招呼：“Helloeverybody!”也許是肺擴量特別大的原因，他發(fā)出的聲音如重金屬般在大廳里回響。大廳里并沒有人回應(yīng)他，可他下次來廠依然是這樣爽朗地向大廳里所有人打招呼。如果看見我在大廳里，因為已經(jīng)認識了，他都會走過來補一句問候語，我說不了英語，只能朝他點頭微笑以示禮貌。這時他都會再朝我咕噥幾句，帶著遺憾的表情。

    阿仙給我打招呼后的一個周三到了，阿仙非常當回事的在下午下班時專門上樓來通知我，晚上到開發(fā)部聽英語課。阿仙這樣做讓我很感動，工廠并沒要求她來做這事，是她自己愿意承擔起組織英語學習這事的。阿仙的英語水平早已達到在工作中與老外溝通自如，她是用不著再來學習的。但她卻十分樂意做這件她工作職責之外的事?？雌饋斫袔讉€人來學英語很簡單，其實也很花阿仙的時間和精力，她要召集甚至還要勸說動員人參加英語學習，得為學員準備教材，在課堂擔任翻譯，要向行政部門申請派車接送老邁克，課后（晚十點鐘左右）還得安排老邁克用晚餐（對老邁克上課的酬勞），周三晚上弄完這些事，她還得把當天自己本職剩下的工作處理完，直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宿舍休息。沒有人安排更沒有人逼她做這些，都是她自己愿意做的，所以從不見她為組織學習的事發(fā)過怨言。

    晚七點十分當我走進開發(fā)部時，阿仙不在里面，已經(jīng)等在那里的幾個女孩（都是開發(fā)部的文員，工作上的事我每天都少了找她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我：“牛叔，有什么事嗎？”我明明是來聽英語課的，被她們這一問我倒不好意思回答了。我吱吱唔唔不好回答。就在這時阿仙陪著老邁克走進來，老邁克看見了我，舉手朝我打招呼，我還是笑著對他點點頭，他又開始咕噥，阿仙哈哈朝我笑著翻譯，老邁克說他問候你，你老是不吭聲，要你學一些日常見面用的英語。我這才明白他次次見了我原來咕噥的這些。我也開玩笑的說一句：“你讓老邁克學幾句中國話才是?！卑⑾砂堰@話翻譯過去，老邁克又擺手又搖頭的說，阿仙翻譯說：“他說中國話他學不了，實在太難。”“你告訴他我今晚就來跟他學英語，他也得學漢語才行?！边€不等阿仙翻譯老邁克好像就已經(jīng)明白我是來聽他說英語的，興奮地朝我喊道：“Really？Really？”“yes!”阿仙替我回答。這時來聽課的人基本到齊了，都聽清了我是來同他們一塊學英語的。幾個小青年圍過來，“牛叔，你還要學英語？佩服，佩服！”也有小青年說，“這么大年紀還學這個做什么喲？”不要理會別人怎么說吧，既來之則學之。

    老邁克并不是像學校老師給學生上課那樣教學。他先抽十分時間詢問新參加學員的英語受教育情況，接著為還沒有英文名的學員起個英文名（便于課堂稱呼），然后讓學員輪流朗讀新概念英語第二冊中指定的某篇短文。等學員都讀過一遍，他再慢速地朗讀一遍，讓大家聽他發(fā)音，再接著他逐句地帶大家讀，讓學員模仿他的語氣。帶讀完后，他讓讀音不準的學員重讀短文中的某個句子，這些句子正是他記下的這個學生沒讀準音的。他會讓學員把一句話讀十幾遍，直到他認為讀準為止。留下最后十五分鐘老邁克與學員自由交談。目的是提高聽說能力。

    我來參加學習，也要起個英文名，老邁克讓阿仙問我是自己取名還是讓他給取名。我說自己取名。我就取“Bull”（美國籃球有個BULL隊）為英文名。老邁克認可。他拿起粗筆在一個專用于寫人名硬紙板折成的牌子兩面漂亮地寫上了“BULL”，遞過來放在我面前。我低頭去欣賞他寫的英文字體，只聽大家一陣哄笑，我抬起來，見大家都望著我，這時老邁克在說著什么，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莫明其妙地看大家。大家又是一陣哄笑?！斑~克叫你名呢？”阿仙也笑不住地說。我這才聽清老邁克正在不停地叫“布，布，布”，我給自己取了“BULL”英文名，卻從來沒想過也從沒當面聽過這個“BULL”英文名的發(fā)音是“布”。大家笑，老邁克也在笑，我窘迫的無地自容。剛來學習就鬧出這么大個洋相來。那晚我一直在一種不好意思中度過。

    頭一次參加英語學習，又是這一生中第一次直接用英語與老外交流，我還沒能力聽懂他們說英語，更沒有能力張口說英語，就是大家都輪流朗讀英語課文到我時，老邁克只得征詢我的意思，“Pass，yesorno?”（是不是跳過去？）我臉發(fā)著燒回答，“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