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從清透的紗中間透出來，程琦睜開眼，右手習慣性的被壓麻了，他側(cè)頭看旁邊人，露出笑容，靠過去埋在她的長發(fā)里，熟悉的香氣和體溫，瞬間鉆進心底。
“今天要上飛機，你準備幾點起來？”他的手伸進她的衣服里。
顧惜不說話，往他懷里鉆，手也伸進他的衣服里，毫無章法地回應亂摸。
程琦垂目笑著說，“你摸什么？醫(yī)生說最少一周不能同房才可以驗?！?br/>
“你不用驗，我驗，”顧惜嘟囔著，“你被關(guān)在小房子里……沒我?guī)兔?，對你太殘忍了?！?br/>
“你回去以后干什么？”他笑著問。
顧惜說，“開會，開會，開會，你千萬別隨便給我打電話，影響我的進度。談戀愛真浪費時間，我的時間都浪費給你了?！彼f著就又往他懷里鉆。
程琦笑著被摟上，那樣親昵，被依賴，被渴望的感覺，如同被子貼著肌膚，那么令人安全，令人沉醉。
他望著自己送顧惜去機場，然后收到fort的電話。
坐在診所里，他臉上都是帶笑的。
fort摘下眼鏡，看著他，“聽護士說，你這次是帶太太回來定婚紗？順便檢查身體？”
程琦笑著說，“到時候一定邀請你?！?br/>
fort沒有報以微笑，他說，“我做你的私人醫(yī)生好多年了，這件事，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說?！彼咽掷锏奈募旁诔嚏媲埃澳阒皢栠^我許多關(guān)于懷孕的問題，我不知道為什么你的太太沒有告訴你，她的b超顯示戴了節(jié)孕環(huán)，我想，這大概就是你們不孕的原因。”
如被從高樓推下，心先一步跌出胸口落在地上，他冷靜而機械地吩咐身邊人，把以前調(diào)查的，顧惜的資料送過來，一邊安排人往機場去。
顧惜曾經(jīng)說過，“如果你要了解我，應該是我和你展示的我?！彼?jīng)令她失望過很多次，可這件事上，他卻沒有食言，他從來不曾看過她和徐洋資料。
飛機轟隆隆地沖上云霄，他有一生中最富裕的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文件夾被送來，一張照片攤在第一張，顧惜。
陌生的笑容，摟著別的男人。她燙著卷發(fā)，頭發(fā)也不是黑色，指甲涂成黃色，右手手腕上，一圈圈戴著那些，程琦不認識的，像是皮質(zhì)的圈圈。她戴著假睫毛，睫毛又密又長，眼睛珠子很大很黑，大的嚇人，也黑的嚇人，那臉上的妝容很濃，顧惜一向不愛化妝，他和她一起一年多，他半次也沒見顧惜這樣打扮過。
他煩躁地扔開那照片，下面的幾張也一并扔去一邊。
再下面，是一張顧惜的銀行賬單。
準確說，是在平城顧惜救自己之前的銀行賬單。
她那時候的花銷可比現(xiàn)在還大。她男朋友在外地，她每次去，酒店，餐廳，溫泉，購物……
有些條目旁邊，有鋼筆的標注。程琦自己不購物，所以他的人很體貼，知道他不知道的地方，都給他注明。
“男性服飾潮牌”
“餐廳”
“咖啡廳”
“西餐廳”
“火鍋店”
“自助餐”
程琦一行行往下看。這東西準備的太久，久到那時候，他和顧惜還沒有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不然以mac的謹慎，怎么敢讓這么直白的東西送到自己面前。
越看越不能相信。
程琦從這賬單上，看到了自己和曾經(jīng)顧惜之間深深的代溝。
她去的地方，自己從來都不去。
這些地方，他認知里的顧惜也不會去。
他叫了mac過來，先拿了那照片，“這真是顧小姐？”
mac看了一眼，“那就是顧小姐，戴了美瞳?！庇纸忉屨f，“讓眼睛珠子變大變好看的。”
程琦扔開照片，又拿起賬單，“為什么這上面沒有女裝購物記錄，反而都是男裝？”
mac的表情有些被傷害，他說，“那就是，只給男性選購了服裝。”
程琦問，“就是上面這些？”他沒有看到給自己買的那件的品牌。
mac低頭，悶聲悶氣地說，“她的那個清潔公司，一個月最高的時候，也掙不到五千。她給別人買的衣服，都是上千一件的品牌?！?br/>
程琦說，“這不符合顧小姐的消費習慣，你們是不是查錯了?！?br/>
mac硬氣地說，“這事情已經(jīng)查了很久，不詳實的地方我都特意核查過，當時我還怕咱們在國外太久，不了解國內(nèi)的國情，私下找江經(jīng)理核實過?！彼f完，轉(zhuǎn)身拿了自己的電腦過來，“這里面還有另一個銀行的賬單。這是顧小姐支付寶里面的?！?br/>
程琦一條條翻：
“電影票團購”
“主題酒吧團購”
“水上樂園團購”
程琦說，“顧小姐不網(wǎng)購，這是錯的！”話這么說，可他知道自己的人不會弄錯，收貨地址，就是顧惜以前的住處。
隨即，他的視線凝滯。
“性用品商店”
“情趣用品商店”
程琦被那性用品的成交記錄震驚。
那都買的什么東西。
他眼要瞎了。
程琦想到那次自己要網(wǎng)購避孕套，不會，然后一點點研究，他問顧惜知道不，顧惜還很純良地說，“那多浪費時間，交給秘書多好，秘書最擅長這個?！?br/>
后來知道他是網(wǎng)購避孕套，顧惜就湊過來，他們一共就網(wǎng)購了那么一次，買了一盒，用完之后，他就堅定不移地開始貫徹，一個月三次……
程琦首次感覺，怒火從心里燒出來，壓也壓不住，他指著那電腦，問mac，“你告訴我，這是顧小姐的。”他手一抬，電腦飛了出去。
他對顧惜一年多的了解，知性，懂事，溫柔，步步小心，喜歡又忐忑，那么含蓄的女孩子。和這賬單上能是一個？！
人生態(tài)度就完全不一樣，當他瞎了嗎？
mac站著不動，說，“我開始也不相信，但所有的內(nèi)容都核實過。她去平城之前，還申請過一次大額貸款。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沒有繼續(xù)，我仔細的調(diào)查過，她以前都習慣信用卡還信用卡。和現(xiàn)在的顧小姐，確實消費習慣不一樣。但顧小姐去過平城之后，回來自己慢慢都把卡債還上了，后來也把信用卡都慢慢取消了。也許從那時，她發(fā)現(xiàn)了自己消費習慣的問題?！?br/>
程琦不接受這個理由，
顧惜不喜歡用信用卡，這件事程琦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何況忽然之間就大徹大悟，那不可能。
他抬手，旁邊人又把文件遞給他。他說，“給我拿杯冰水?！?br/>
mac讓人把那摔地上的電腦收拾了，又讓人過來給程琦端上水。
程琦喝了半杯冰水，還是無法冷靜，無法接受這件事。
他覺得自己要精分了，問mac：“你真的覺得這是顧小姐？”
mac說，“……那是兩年前的顧小姐?！?br/>
程琦搖頭，他認識的顧惜，溫柔自律，那樣上進，自己朝夕相處愛了一年多的人，他對她的了解，來自觀察，來自日夜相對。她那樣冷靜自持，就算最愛自己的時候，她也不會忘記自己的事業(yè)，她上進，獨立，從不會浪費時間。
可這賬單上的人，隨處可見和私人借貸公司周轉(zhuǎn)的記錄。
買個手機，她會先買后還錢。
給男朋友買個手機，她也這樣。
顧惜的以前，就是在一心一意倒貼一個男人。
他把賬單扔去一邊，喝了幾口冰水，mac說：“下面還有別的調(diào)查報告?！?br/>
程琦一翻，隨即他的目光又直了，“這上面說，顧小姐以前都穿她妹妹的衣服？”
mac說，“是的?！?br/>
“這太荒謬?！背嚏f，“顧惜和她妹妹的穿衣風格首先不同，而且顧小姐也不愛打扮?！?br/>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認識的顧惜那么懂事，好東西都想給顧念，早上起大早忙碌，就為給那個在外拍戲的妹妹吃個好飯。可這調(diào)查表上，顧惜和顧念爭衣服穿。
程琦真的覺得頭疼。他不想評價賬單上那個女孩的人品，那就是個陌生人，他看過一眼不會看第二眼。如果一早他接觸的顧惜是那個樣子，或者那個打扮，他已經(jīng)轉(zhuǎn)頭而去。
而他的顧惜，在家的時候，她會梳著兩條辮子，穿一身白色的家居服，每天睡前都要拿著計算器，故意很苦惱地和他訴苦，從來沒時間去逛街，就算公司聚會，她也是負責掏錢買單的人。
顧惜是一個典型領(lǐng)導者的做派。
一向都是。
在心里，他也愿意被她領(lǐng)導。
他花了多少時間和心思，她才甘愿給他撒嬌，習慣晚上被自己摟著睡覺。
程琦不甘心地，問mac：“這些東西，你們都沒有弄錯？”
mac說，“琦爺不相信，可以讓james重新查一次，不過現(xiàn)在知道顧小姐有戴避孕環(huán)，要不要把當時醫(yī)院的病歷也調(diào)出來?！?br/>
程琦死死盯著他，mac這是不怕死了。
過了會，他又泄氣般。這些人都對自己衷心，現(xiàn)在也是心里有氣。
程琦讓他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顧惜有前男友，可是一天天，顧惜的一句話，一個動作，都在潛移默化地在告訴他，什么事情和他在一起，都是第一次。
頃刻間，讓他知道她為另一個男人付出成這樣，簡直都沒了自我。
她怎么可以愛的這么孤注一擲，愛的這么熱烈瘋狂……
更別說那些性用品，他打死顧惜，顧惜也不會和他用。
程琦低下頭，知道這道坎自己過不去了。
他相信的那個人，那份信任，轟然倒塌。
他最親密的人，床上交付靈魂的另一半，竟然能給予別人更大的信任和親密。
這太諷刺，他的心里，一直以為的獨一無二。
第一次動心，是因為那個大雨天，顧惜說，“人生的意義是先找到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缺什么，才能談伴侶。多少人終其一生根本也不會有。如果是自己喜歡的人，怎么舍得，不在精神世界上陪伴他?！?br/>
她在自己不記得的時候，原來也可以追隨另一個人。還是無條件的。
程琦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自信，被毫無準備，最愛的人，親手擊了個粉碎。
帝景城，在車上，
顧惜再一次，硬擠著坐到他懷里，親昵地摟著他脖子。
他渾身發(fā)冷，覺得懷里的女人那么可怕，他忍著，那一刻，和在飛機上一樣，無論懷里的女人說什么，他一遍一遍和自己講道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何況顧惜失憶了，然而……什么道理都知道，可是這個坎，他就是過不去。
那一刻，她不是他的愛人，不是他心上的人，她陌生的令他無法理解。他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她。無可抑制的抵觸涌上，他伸手狠狠把她推下去！
程琦猛然睜開眼，一頭的汗，他坐起來，心被掏空了。
他用了好多時間，找到自己身處何方，松了口氣，他沒有把她真的扔出去。
他掀開被子下床，整個人輕飄飄的，開了臺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卻不敢打開，手壓在封皮上，背后一片水濕，他已經(jīng)回憶不起來，自己那天是怎么離開的診所，也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親密感和信任同時被摧毀。
他一直不敢問自己，為什么那么生氣，那天到走，都不愿和她多說話。但是剛剛夢里有了答案，
他恨顧惜無意識的欺騙。
最親密的人，原來自己從來都不了解她，她還有那樣的一面。他為她一點點沉迷，他敞開心口，放她在心尖上。如果她是賬單上這個人，他轉(zhuǎn)頭就走了。
何至于陷的這么深。
他也恨，他會那樣愛一個人。
當初是他主動去找顧惜，可是如果她展示給他的，是賬單和調(diào)查報告上的那個，他怎么會沉迷沉淪。
他從來沒有這樣信任過一個人。
他恨不能把一輩子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心里最深的秘密都交給她。
他一步步靠近，和她掏心掏肺。
可她，原來愛另一個人，比自己多。
程琦抬手，捂住臉，生平第一次覺得很委屈，很委屈。
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眼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女孩的聲音，那么溫柔清澈，她說，“我們見過五次，第一次見面，你來戴邵東的婚禮，為了不讓我下樓見客人，你坐在那里幾小時……你這樣的人，誰會不想和你做朋友呢？每個人生命的追求不同，和藝術(shù)沾邊的，需要的是靈性的需求，要的不是一餐一飯。而是伴侶給予自己精神層面的滿足?！?br/>
那女孩美麗的，如同帶著圣光，“……不止是生活的一致，思想的一致，更有智慧的一致?！?br/>
騙子。
她說的話好像世間最柔美的妻子。
可她的生活，思想，智慧，原來是開放式的，和別人也可以。
也許人生根本沒有獨一無二。
他不過是自欺欺人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