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陸開林、唐修徽此刻就在院外不遠(yuǎn)處。し方才唐修衡、石楠說過的話，他們都聽到了。這會兒心里都很難受。

    唐修衡走到院門外,停下腳步,似在猶豫該去何處。

    近處大紅燈籠的光影柔和溫暖，映照著他落寞的容顏。

    “哥?！碧菩藁粘雎晢镜馈?br/>
    唐修衡望過去,微一頷首,舉步走到三弟和好友近前。

    陸開林問道：“已經(jīng)開席了，要過去么？”

    唐修衡想了想，“得等會兒再過去?！?br/>
    “好。”唐修徽道,“有我和二哥幫忙待客,你什么時候過去都行?！?br/>
    唐修衡牽了牽唇,“你們先回去吧?！?br/>
    陸開林拍了拍他的肩頭，與唐修徽轉(zhuǎn)身舉步。

    唐修衡站在原地不動,視線定格在腳下一塊方磚，整個人完全靜止。

    阿魏跟在石楠身后,走出院落。

    石楠已經(jīng)收住了淚，只是神色分外悲戚。經(jīng)過唐修衡身邊，他停下腳步,理了理衣衫，行跪拜大禮,啞聲道：“元帥此生的恩情,無以為報(bào)。唯盼有來生,盼來世能報(bào)答萬一?！?br/>
    唐修衡仍是一動不動。

    石楠起身，緩步走遠(yuǎn)，雙腿似是灌了鉛。

    陸開林與唐修徽回眸望向唐修衡。

    暗夜中那道頎長的身影,此刻是那樣孤獨(dú)。

    這個夜晚，忽然就變得蒼涼蕭瑟起來。

    唐修徽想轉(zhuǎn)回到兄長身邊，陸開林卻攔下了他，搖了搖頭，“走吧?！?br/>
    刺在心頭的無形的傷，不是言語能夠緩解的。

    內(nèi)宅一如平時，按時間擺飯。唐修衍還沒回來，婆媳四個圍坐在一起，都擔(dān)心外院再出什么事，潦草吃了幾口了事。

    飯后，太夫人有些心神不定的，有心命人把管家、阿魏叫回來詢問幾句，又擔(dān)心外面亂糟糟，他們抽不開身?？扇羰菃緞e人來，定是一問三不知。

    薇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想了想，道：“侯爺午間就喝了不少的酒，晚間怕又不能少喝，我去給他送一碗解酒的湯?！敝皇请S意找個理由，親自去看看情形，有機(jī)會就詢問阿魏幾句。

    太夫人聞音知雅，頷首道：“去吧。”

    薇瓏帶著安亭、琴書去了外院。問過一名小廝，得知唐修衡還在暖閣，便尋了過去，遇到了懷里抱著一件斗篷的阿魏。

    阿魏用下巴點(diǎn)一點(diǎn)負(fù)手站在不遠(yuǎn)處的唐修衡，輕聲道：“有一陣子了。什么都不說，懶得動。”

    薇瓏一眼望去，就知道唐修衡心緒低落到了極點(diǎn)，“怎么回事？”

    阿魏就把她離開外院后發(fā)生的事言簡意賅地講述一遍。

    薇瓏接過他抱著的斗篷，示意安亭、琴書不要跟隨，獨(dú)自走到唐修衡面前，抬眼凝視著他。

    他斂目看著什么，眉宇平寧，似是無悲無喜。

    “侯爺？”薇瓏輕聲喚他。

    “嗯？”他抬眼看她。

    此刻的那雙美麗至極的眸子里，似是承載著塵世所有的寂寞、悲涼，叫她心驚，讓她心疼?！耙夂健彼G訥地喚他。

    唐修衡語氣輕飄飄的，“薇瓏……”他此刻不想動，什么都不想做。

    薇瓏轉(zhuǎn)到他身側(cè)，扯了扯他的手臂，讓他背在身后的雙手分開來，再為他披上斗篷，“我們?nèi)レo虛齋。”

    “不急?！彼f。

    “對，不急，什么都放下?！鞭杯嚜q豫片刻，尋到他的手，“跟我去靜虛齋。”

    “嗯?！彼麘?yīng)聲，卻不動。

    薇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跟我走?！?br/>
    他閉了閉眼，認(rèn)真地看著她，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她方才的一舉一動，都需要她莫大的勇氣。這是在處處有護(hù)衛(wèi)、小廝的外院，在平時要她這樣，是不可能的，一定會萬般氣惱地抱怨他害得她在人前與他拉拉扯扯。

    “好不好？”薇瓏擔(dān)心地看著他，眼里盡是關(guān)切、疼惜。

    他唇角上揚(yáng)，笑了，又反手握住她綿軟的小手，“我得去小暖閣待客。沒事，別擔(dān)心。”

    “是真的？”

    唐修衡頷首一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沒事了。你回房吧?！?br/>
    “嗯?！鞭杯嚶月苑潘闪艘恍?。

    唐修衡放開她的手，舉步走出去一段，回眸對她一笑，打個讓她回房的手勢。

    阿魏看到這一幕，笑得現(xiàn)出了一口白牙。侯爺在這種時候就是這樣，得有個人能讓他轉(zhuǎn)移心緒，可惜的是，一般人都辦不到。

    酒席宴間，梁湛繞開唐修衡，詢問楊閣老：“我聽著石楠話里話外的意思，怎么認(rèn)罪更像是給唐侯爺一個交代？因何而起？”

    楊閣老笑了笑，“這不是人之常情么？王爺?shù)每湛梢詥枂柫置?，心里是否覺得對不起程閣老?！?br/>
    梁湛又問：“那這樣說來，唐侯爺是早就知道石楠有罪？”

    楊閣老有些不悅，將手邊的一杯陳年梨花白一飲而盡后才道：“王爺?shù)脑?，怎么這么刺耳？你這樣是不是在暗指程閣老早就知道林茂青有罪？”

    梁湛也有些不悅，“就事論事，楊閣老怎么總把話頭往程閣老身上引？”

    楊閣老板了臉，“我也就事論事，王爺怎么總把話頭往唐侯爺身上引？”

    “石楠進(jìn)門后的一言一行，誰沒看到？”

    “我就是看到了才覺得你別有居心！”楊閣老仍是毫不留情面的反駁，“石楠的事情，跟林茂青的事情如出一轍，只是更大，更讓人寒心罷了！你不是懷疑唐侯爺是什么？你連唐侯爺都能懷疑，還有什么人是你不能懷疑的？”

    梁湛神色轉(zhuǎn)冷，“強(qiáng)詞奪理！唐侯爺是不是當(dāng)眾扔給了石楠一本書，石楠才提起認(rèn)罪一事的？”

    楊閣老氣得站起身來，“石楠是不是說過，請?zhí)坪顮斃^續(xù)幫他保管罪證？我一把年紀(jì)都聽得清清楚楚，王爺年紀(jì)輕輕的就耳背了不成？那句話的意思是什么？是他把罪證交給唐侯爺?shù)?！”頓了頓，意識到自己的話里有漏洞，即刻面不改色地補(bǔ)充道，“這事情因何而起？是我早就跟唐侯爺說過，石楠已不是以前的石楠，如今行差踏錯的地方不少，讓唐侯爺規(guī)勸一下曾跟著他南征北戰(zhàn)的舊識?！彼h(huán)顧在場眾人，“都聽到了沒有？唐侯爺今日說讓石楠給他個交代，是不是合情合理！”

    梁湛險些被他氣得發(fā)笑。

    程閣老與唐修衡聽了，心里不免有些意外，面上則只是淡淡一笑。

    “再有，王爺如今與其忙著往別人身上找轍，不如想想自己的位置是否尷尬！”楊閣老盯著梁湛，“只今日一件事，我就看出你與厲閣老交情匪淺——可別又說什么碰巧了，一日之間，怎么就你能遇到那么多巧合？！”

    “就遇到了，不論好壞，誰都沒法子。”梁湛笑開來，“不管今日事情最終鬧到什么地步，都與我無關(guān)?！?br/>
    “的確是，的確是?！眳栭w老站起身來，對楊閣老敬酒，“消消氣，消消氣，凡事著急上火也沒用?！?br/>
    楊閣老這會兒是對人不對事，應(yīng)承厲閣老的態(tài)度立刻緩和許多，“我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不贊同別人意圖禍水東引?！?br/>
    梁湛擰眉，不知道自己何時開罪了這個倔老頭。

    楊閣老是從年前開始反感梁湛的，貴妃被囚禁、順王妃自盡、梁瀟被皇帝嫌棄，都因梁湛而起。是，兄弟兩個都不是好東西，但梁湛最后做得未免太歹毒了些。到眼下，他其實(shí)很懷疑梁瀟是被梁湛整治成了活死人。

    對手足這般無情的人，他看到就煩。今日呢，梁湛從頭到尾都在攙和，偏生還始終是置身事外的樣子，更讓他生氣——貴為王爺，好端端跑到人唐家來看熱鬧，叫什么事兒？

    不管因何而起，唐修衡都很感謝楊閣老對自己的維護(hù)，他親自給楊閣老斟了一杯酒，“這酒怎樣？也不知道您的喜好?！?br/>
    楊閣老舒心地一笑，“你沒來之前，我跟黎王爺、程閣老就說過這事兒了，我們?nèi)齻€平日都是最喜歡喝梨花白。說起來倒是委屈了你和陸大人，你們平日喜歡喝烈酒，這梨花白卻是較為柔和?！?br/>
    唐修衡笑道：“我們哪兒有喜好，有酒喝就行?！?br/>
    “跟你們倆坐在一起喝酒的機(jī)會可不多。上次是你與黎郡主大婚的時候，下次說不定要等到陸大人娶妻?！睏铋w老笑道，“今日可得跟你們多喝幾杯?！?br/>
    “這倒是?！背涕w老附和道。

    唐修衡轉(zhuǎn)去給程閣老、黎兆先斟酒，“長輩賞臉，我榮幸之至。”回身落座之后，端杯敬酒。

    隨后，幾個人很有默契地把梁湛晾在一邊兒，不再理會。梁湛有厲閣老的三個門生作陪，倒也不愁沒人奉承著說話。如此，場面依然是熱熱鬧鬧的。

    換在別的時候，遇到別的事，唐修衡早就把梁湛攆出去了，可今日不同，讓梁湛先離開，日后不定會說出怎樣的話。他自己也罷了，卻不想讓程閣老、楊閣老、陸開林擔(dān)上干系。

    橫豎最難面對的事情都發(fā)生了，眼下這局面，他應(yīng)承起來并不吃力，當(dāng)梁湛不存在就行。

    梁湛那邊，一直都并不比唐修衡好受分毫：今日這閑事管的實(shí)在多余，并且等于激化了事態(tài)——若沒有這檔子事，唐修衡興許要等年節(jié)之后才跟石楠算賬，因?yàn)橄惹翱墒且稽c(diǎn)兒苗頭都沒有。

    石楠那道請罪折子，他到現(xiàn)在都還沒機(jī)會詢問厲閣老。

    如果石楠口中的行賄受賄，指的都是與厲閣老相關(guān)的事情，厲閣老定是落得個晚節(jié)不保，就算皇帝網(wǎng)開一面將功折罪，他都得卷鋪蓋離開京城，回鄉(xiāng)養(yǎng)老。

    端王府不會受牽連——就算他承認(rèn)暗地里與厲閣老過從甚密，厲閣老都不會承認(rèn)。暗地里成了皇子的親信，在皇帝眼里，那是其心可誅，只這一點(diǎn)就能要了人的命。

    只是，少一顆棋子，終歸是讓人心里不大痛快。

    最關(guān)鍵的是，部分文官學(xué)子對程閣老的政見持完全相反的態(tài)度，卻是人微言輕——厲閣老是他們的代表。

    內(nèi)閣少了厲閣老，日后就是程閣老只手遮天的情形，他與皇帝會放心大膽地施展拳腳，謀取文武并重的局面。

    那樣一來，唐修衡會愈發(fā)受器重，勢力會更為穩(wěn)固，誰還能夠撼動唐家的根基？

    他的余生，就要眼睜睜地看著薇瓏夫榮妻貴，再無一絲得到的可能。

    ——于公于私，這都是他無法承受的局面。

    將盡子時，賓客盡歡，相繼離開唐府。

    梁湛回到端王府，略等了片刻，厲閣老就到了。

    離開了唐府，厲閣老反倒更加后怕，與梁湛說起那道請罪折子的時候，額頭直冒冷汗，“石楠在折子里說的清清楚楚，行賄給我多少銀兩，又聽從我的吩咐安排了哪三個人到京衛(wèi)指揮使司，每年又從那三個人手里收了多少賄賂。寫得清清楚楚，這一次，我已是大難臨頭?！?br/>
    “就算是自己招認(rèn)罪行，也得有個真憑實(shí)據(jù)吧？”牽連不到自己，梁湛自然很是冷靜，“難不成你收了他的賄賂，還給他立下字據(jù)不成？”

    “字據(jù)……”厲閣老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吩咐隨行的一名護(hù)衛(wèi)幾句，轉(zhuǎn)回來時面色發(fā)白，“我握在手里的那些把柄的證據(jù)，他是不是早就拿回去了？唐修衡今日扔給他的那本書里夾著東西，是不是……”

    “石楠手里并沒精良的人手吧？”梁湛道，“況且，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怎么可能把證據(jù)竊取到手之后交給唐修衡保管？”

    “王爺?shù)囊馑际恰菩藓饷税涯切┳C據(jù)盜走了……”厲閣老無力地坐回到太師椅上，知道已不用等心腹的回音兒，這就是事實(shí)。

    他要早知道鬧成這樣，今日做什么跑去唐府自找倒霉？

    端王也是的，好端端的管那檔子閑事做什么？

    想到唐修衡對自己發(fā)火時那個眼神……他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不用想了，他是得不著好了。

    “你怎么會那么大意？”梁湛很有些啼笑皆非，“連這種證據(jù)都沒保管好。”

    “我那個密室，是特地找能工巧匠建造的，處處機(jī)關(guān)。府里再沒有比密室更安全的地方……”

    梁湛喝了一口茶，“那就沒轍了。擅長排兵布陣破陣的人，走到尋常的密室，如履平地。”

    厲閣老嘆息一聲，“看起來，我也要好生安排安排家中的事了?！?br/>
    只要他離開官場，都不用程閣老出手，便會有人盡力打壓。石楠先前一副赴死的樣子，跟他這件事相仿，只是，他只是活得艱難，石楠的日子卻一定是生不如死：唐修衡一手提攜出來的人，與各地武官曾一同沖鋒陷陣的人，如今竟違反唐修衡為人處世的宗旨，就算唐修衡愿意放石楠一馬，別人也會以他為恥，斷不會輕饒了他。

    梁湛思忖多時，緩聲道：“這個事兒，也不是全無轉(zhuǎn)圜的余地，雖然扭轉(zhuǎn)局面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也不是不能試試。就看你怎么想了?！?br/>
    “王爺有何高見？”厲閣老這樣問，卻并沒抱什么希望。

    “不急著說這些?！绷赫康溃吧剃懙葧壕偷?，到時候一起斟酌?！?br/>
    厲閣老黯然點(diǎn)頭，“也只能這樣了。但愿王爺與商先生能有奇招，助我避過此劫?！?br/>
    程閣老與楊閣老落到最后。

    楊閣老今日很是盡興，酒是好酒，席間又與程閣老、黎兆先、唐修衡說起了茶道、書法，談的極為投契。

    上馬車之前，他拍著唐修衡的肩頭，“你這樣的后生，才擔(dān)得起后生可畏這一句。真是能文能武、大俗大雅兼具之人?！?br/>
    “您謬贊了?！碧菩藓庑ζ饋恚H自撫著楊閣老踏上腳凳，“您當(dāng)心?！?br/>
    “雖說相識已久，今日卻有種相逢恨晚的感覺?！睏铋w老笑呵呵地上了馬車，“得閑一定要再聚。”

    “晚輩隨叫隨到。”

    “說定了啊?！睏铋w老笑聲愉悅。

    唐修衡笑意更濃，有著近似于對待小孩子的耐心與柔和，“說定了?！?br/>
    送走楊閣老，程閣老笑道：“我不著急走，侯爺若是得空，想與你細(xì)說兩件事?！?br/>
    “自然得空?！碧菩藓獍殉涕w老請到了靜虛齋，親自去沏了明后龍井，送到程閣老手邊。

    靜虛齋里分外安靜，所有的侍衛(wèi)、小廝都是身形矯健、腳步聲輕微。

    這是唐家歷代臨江侯十歲之后、成親之前長期居住的地方，有著濃厚的底蘊(yùn)。這些年，這地方?jīng)]能潛移默化地將唐修衡熏陶成尋常名門當(dāng)家人的斯文、溫和，卻被唐修衡改變了氛圍：寂靜、肅冷，院中有肅殺之氣，到了室內(nèi)，心神才能因?yàn)闀恪⒉柘愕玫骄徑?，覺得愜意。

    相對而坐，程閣老不免關(guān)心地問道：“上火了吧？”

    唐修衡微笑，“的確。得慢慢消化一陣子?！?br/>
    “世情如此?！背涕w老寬慰道，“心智不堅(jiān)定的人很多。林茂青其人，我很器重，看準(zhǔn)了他是好苗子，有人提醒我留意門生的時候，聽說有他，有一陣都不愿意相信。雖然他的事不是很離譜，可也頗有當(dāng)初瞎了眼的感覺?！?br/>
    “明白?！碧菩藓飧屑さ匦α诵?，“終歸還是要情形，身邊有敏銳亦或心思縝密的人?！比舴寝杯嚹沁吜粢獾搅耸矜玫氖虑椋魶]有那個引子，雖然幾乎可以篤定這一次能夠有驚無險，但受到的打擊會更鈍重。

    “的確，要慶幸有人幫我們留心?！背涕w老語氣柔和。沒有周夫人提醒，他做不到防患于未然，絕不是臉上無光那么簡單。

    喝了一口茶，程閣老贊一聲好，說起正事：“皇上眼前擺著的是兩件事：石楠、順王。石楠的事，關(guān)乎到次輔，定要嚴(yán)查；順王的事，對皇上是一個重創(chuàng)，需要一段時日平復(fù)心境。而這一段時間，我打算著手請皇上立儲君一事，這事情，你我不適合率先提及，要先有一些探路的。”

    唐修衡頷首，“我這兒有幾個能用得上的人，會安排下去，到時候您知會一聲就行?！?br/>
    “這就好?！背涕w老繼續(xù)道，“皇上留意到商陸、看到商陸字跡的時候，應(yīng)該要到三四月。在那之前，盡量不要動商陸，不要引起他的警惕。”

    “這是自然?！彼c薇瓏都沒正面接觸過商陸，平日又不是沒事可忙，哪有閑心去整治那個混帳。

    “我這邊也會安排好，不會出岔子?！背涕w老輕輕吁出一口氣，“今年把路走順了，大局也就定了下來?！?br/>
    的確是。這一年，至關(guān)重要。

    程閣老見窗下的桌案上擺著一局下到一半的棋，端著茶杯起身走過去，斂目觀看局勢。

    “有興致么？”唐修衡隨之走過去。

    “對弈幾局？”

    “行啊。”

    兩人落座，程閣老說道：“你替我安排一下，做出我已就近回了別院的樣子。”這種事，唐修衡最擅長。

    “好說?！碧菩藓鈫緛戆⑽?，吩咐下去。

    阿魏安排妥當(dāng)之后，去內(nèi)宅傳話給安亭：“跟夫人說一聲，程閣老還沒走，這會兒與侯爺下棋呢。我瞧著起碼得到后半夜了，或者明早?！?br/>
    安亭正色點(diǎn)頭，“知道了?！?br/>
    “別聲張，明面上，閣老已經(jīng)回了近處的別院?！?br/>
    安亭笑著點(diǎn)頭，“我曉得?！?br/>
    翌日早間，唐修衡喚來管家：“帶人去石家，送石大小姐到三山庵，親眼看著她落發(fā)為尼?！?br/>
    管家稱是，問道：“留她在那里多久？”

    “告訴住持，等石大小姐修行到她的道行，再放人離開庵堂云游。在那之前，不準(zhǔn)任何人前去探望?！?br/>
    修行到住持的道行，意味的便是能做下一任的住持了。管家哪里聽不出來，侯爺?shù)囊馑际?，三山庵就是石婉婷余生的歸處?！叭羰鞘笕藛柶稹?br/>
    “照實(shí)說?！碧菩藓獾溃白屗讼慊疱X，不需再為他的胞妹費(fèi)心?！?br/>
    管家稱是而去，出門后，神色黯然。

    石楠難受的日子開始了。侯爺呢？這得心寒成了什么樣？

    室內(nèi)的唐修衡，在吩咐阿魏：“把石楠那些罪證，送到陸大人手里?！?br/>
    “是。”阿魏到底是有些不放心，“要是石楠反口咬定是受您威脅……就不大好了吧？石婉婷的事情，是不是緩兩日再辦更穩(wěn)妥？”

    唐修衡微瞇了眸子，笑微微地看著他，“我巴不得他反咬一口?！?br/>
    “……我這就去?！卑⑽簢@著氣出門。這件事，是真不像是侯爺處理事情的章程——顛倒了順序，他是真覺得不夠理智。

    但是，有什么辦法？侯爺分明是要被氣得快發(fā)瘋了。

    他帶上石楠的罪證，準(zhǔn)備出門的時候，想著要不要去跟夫人說一聲。

    經(jīng)過昨晚那件事，他莫名認(rèn)定薇瓏能夠完全左右唐修衡的情緒，更能影響著唐修衡遇事能夠冷靜。

    但最終他也只是想了想，沒敢那么做。自家侯爺正在氣頭上，萬一當(dāng)即知道他去找夫人……把自己攆去陪小刀經(jīng)商可就要命了。他就想留在唐府，跟侯爺一輩子，哪兒都不會去。為了如愿，最明智的方式就是做到絕對的聽命行事。

    隨后的一整個日夜，唐修衡都留在靜虛齋。

    春節(jié)前后，他收到了不少身在遠(yuǎn)方的舊相識寫來的信件，前幾日因?yàn)樾睦锊煌纯欤瑳]看，自然就更不會回信。

    現(xiàn)在，他窩火之余，總得給自己找點(diǎn)兒事情做，便將所有信件一并處理。

    此外，程閣老昨晚跟他提及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慎重斟酌，做出最相宜的安排。

    再有，就是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梁湛會不會利用石楠認(rèn)罪一事針對他做文章？

    一定會。

    那么他要做的，不僅僅是防患于未然，還要趁機(jī)再給予梁湛一擊。

    石楠見到唐府管家的時候，就猜到了唐修衡的用意。聽完之后，只是苦笑。

    他是從頭錯到了尾。

    他還不如一個女子有擔(dān)當(dāng)——

    同在京城，當(dāng)初周清音的事情，他不難理清楚原委。

    自當(dāng)初到現(xiàn)在，周夫人完全是把周清音交給薇瓏發(fā)落，讓女兒去了黎郡主安排的寺廟。到這上下，周夫人與黎郡主似是有了些交情。

    不管是怎樣的原因，周夫人都是敢作敢當(dāng)?shù)淖雠伞?br/>
    他呢？

    昨日他應(yīng)該做的是把石婉婷交給唐修衡發(fā)落。

    可他們兄妹都沒那么做。

    他只求帶著妹妹離開京城，他認(rèn)定妹妹會被人肆意踩踏。

    說到底，就是他自私自利、敢做不敢當(dāng)，正如唐修衡對他的評價。

    末了，他點(diǎn)頭，“好。這兩日，我得讓女方那邊退親——手里就這一件事了。”

    管家頷首一笑，“那，小人就命人送石大小姐去寺廟了？”

    “嗯?！?br/>
    石楠轉(zhuǎn)身回了外院書房。

    石婉婷見到唐家管家，問過原委之后，木然地點(diǎn)頭，“好啊。你家侯爺還有沒有別的話？”

    管家照實(shí)說了。

    “明白了?！笔矜眯α诵?，“哥哥都知道了？”

    “對?！?br/>
    “他不反對？”

    “不反對。”

    “我……自盡行不行？”石婉婷輕聲問道。

    “行啊?！惫芗倚睦镉辛嘶饸猓拔壹液顮斚惹白屛矣H眼看著石大小姐落發(fā)為尼才能回去復(fù)命，眼下你改了主意，也無妨。我親眼看著你自盡就行。之后侯爺會如何處置你的尸首，我會再去請示。令兄不管怎樣，進(jìn)刑部大牢是不可避免，到時便是侯爺不發(fā)話，我也會請牢頭多多照顧令兄。”

    “……”石婉婷捧住臉，崩潰地大哭起來。

    “石大小姐，快一些，到底要怎樣？”管家沒了耐心，“是出家還是尋死，你總得選一個?！?br/>
    石婉婷到了外院的時候，想與石楠辭行。

    石楠沒見她，只讓小廝傳話給她：“日后好生修行，好自為之。石家的人，再也幫不了你了?！?br/>
    兩日后，皇帝看到了石楠請罪的折子，亦拿到了石楠的罪證。

    皇帝喚來刑部尚書：“將石楠關(guān)入大牢，你慢慢審問。眼下若是不得空，就先關(guān)他一陣子，過完十五再說?！?br/>
    刑部尚書怎么可能說自己不得閑，恭聲領(lǐng)命，“臣清閑得很，明日起便能開始審訊。”

    當(dāng)日上午，石楠入刑部大牢。

    次日，太醫(yī)院將梁瀟的現(xiàn)狀如實(shí)稟明皇帝。

    皇帝聞訊，連忙去了順王府探望?；屎箅S行。到了之后，見梁湛也在。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