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過一劫的小歪抬頭一看,以她的身高,居然沒能把對方看個完整,只看到一條結(jié)實手臂和身著黑衣的脊背,再往上,才看到對方的側(cè)臉。
如果不是獨眼造型太有識別度,小歪幾乎要認不出這擁有完美輪廓的男人,是那個胡子拉渣裝神弄鬼的海盜。
這家伙剃了胡子梳了頭,還是很能見人的嘛!
海盜并不理會看呆了的小歪,只對那馬文侯說,“委實對公子不住,小徒學藝不精就溜出來賣弄,讓公子與諸位笑話。方才小徒說的那些話,公子千萬別往心里去。我觀公子面相,英姿卓絕氣宇軒昂,一看便是有大本事大作為的人,不出三年,必定飛黃騰達光宗耀祖,論成就,那可遠在……”他朝馬文侯擠了擠眼睛,露出你懂我懂的表情,“之上??!”
馬文侯被他夸得心花怒放通體舒泰,又見他體格高大,萬一強行討要公道,自己未必是對手,于是寬宏大量地放過了小歪,拍拍手走了,莫約是酒喝太多,竟沒顧得上質(zhì)疑,一個留著胡子的丑男人怎么會是這種年輕人的徒弟。
馬文侯一走,看熱鬧的也都散開了。小歪拿扇柄惡狠狠地戳海盜的腰桿,惡聲惡氣地問,“誰是你徒弟!”
海盜轉(zhuǎn)過身,居高臨下看著和自己一比,略顯小矮個兒的她,沒回答她的話,反問道,“你不是少爺么?怎么混到大街上來給人算命了?”
小歪也問,“你不是和瞿家小姐討報酬去了,怎么還穿得這副德行?”
海盜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比之前稍微利索些的黑袍子,沒覺得有什么不妥。他說,“瞿小姐想留我在她家,為她所用,我沒同意?!?br/>
“為什么?”
海盜低頭看她,臉上的胡子都貼歪了,黑痣也要掉不掉,模樣十分滑稽,他忍了笑意,隨口胡謅道,“她家太大,人太多,我住不習慣?!?br/>
這句話小歪倒是相信的。瞿苒是梁國大功臣瞿璜嫡女,帝賜康寧郡主封號,皇后的親侄女,有自己的府邸,比一般親王的女兒還要尊貴幾分。單是瞿苒每年所領的賞賜俸祿就已經(jīng)十分豐厚,何況海盜去的是瞿家大宅。
一想到自己穿成一窮二白的女n,和女主一比哪兒哪兒都寒磣,小歪覺得胸悶,撇嘴道,“你算個命還算得挑三揀四起來了?”
“對,我就是這么挑剔?!?br/>
小歪:“……”
“不說我了,說說你,好好的少爺不當,怎么開始干騙人的行當?”
小歪瞪他,“誰騙人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海盜側(cè)身坐在小方桌上,桌子本來就被馬文侯拍得搖搖欲墜,這會兒海盜那體重壓上去,直接壽終正寢,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小歪:“哈哈哈哈!”
有種出了那一百兩銀子的惡氣的痛快感。
可是等她哈完,又為要賠桌子錢而惆悵,今天花了那么多錢,還一個銅板沒進賬呢!
“你賠!”小歪指著案發(fā)現(xiàn)場,先發(fā)制人。
海盜看她時而高興時而惆悵,變換個沒完,總覺得自己要是賴賬,她就要哭出來了,于是話到嘴邊就變成,“好,我賠。”
小歪呆了呆,不敢相信他居然答應得這樣痛快。
小歪在茶館發(fā)揮伶牙俐齒好說歹說花了五十文錢賠了那張桌子,海盜付錢后一直跟著她,剛才的話題被小方桌一事打了岔,他還沒問到答案,不想就這么走了。
小歪被他問了第三遍,有些不耐煩,“我缺錢不行?”
海盜很吃驚,“缺錢就跑出來算命?”這算是什么掙錢手藝?他想了想,壓低聲音,“你是真知道那些人的命運,還是連蒙帶猜?”
小歪撕掉胡子摳掉痣,把衣服穿回正常樣子,這才慢慢回答,“半知道半不知道?!?br/>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猜我知道還是不知道?!?br/>
海盜扶額,忍住想揍她一頓的沖動,換了個問法,“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小歪斜著眼睛看他,搖著扇子,吊兒郎當,大步往前走,“天機不可泄露也~”
海盜追上去,“你不用多說,告訴我一句就好?!?br/>
小歪哼了一聲,“你不是會算?這會兒怎么不算了?”
海盜大男孩兒似的撓撓頭,“我也是靠推測,再加卜卦。可我看你連卜卦要用幾枚銅錢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確定那個丑胖子,會在一年半后死?”
小歪突然停住腳步,“推測,你會推測?你騙過很多人對吧?”
“這怎么能叫騙……”
“有多少人信你?你掙的錢多么?”小歪打斷他,“你是老手,應該有很多經(jīng)驗的吧?”
海盜被她接二連三的追問給問得心里發(fā)虛,直覺覺得其中有陰謀,“還,還行。”
“這就對了!”小歪左手和右手擊了個掌,“我們做個組合怎樣?你負責裝神弄鬼哄人,我負責預測未來,我們倆結(jié)合在一起,天下無敵呀!”
海盜:“……???”
組合,聯(lián)手,互幫互助,明明有那么多表達方式,為什么偏偏要用,結(jié)合,這種詞?
小歪從來是個想一出是一出沒心沒肺的樂天派,拉著海盜找了個小飯館,邊吃邊拿著筷子沾水在桌上寫寫畫畫,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仔細制定了“坑蒙拐騙”計劃,好似已經(jīng)掙得盆滿缽溢,笑得見牙不見眼。
海盜聽她嘰嘰喳喳講了一晚上,也不出聲打擾,沒被遮住的那只眼睛盯著兀自謀劃得開心的人,眼瞳黑沉沉的,讓人看不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飯館都要打烊了,小歪才停下喝了杯茶,她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問海盜,“你覺得如何?”
“挺好?!?br/>
小歪眼睛一亮,難得有人贊同自己的胡思亂想,不由興奮,“真的?”
“不過有個問題?!?br/>
“嗯嗯?!毙⊥嵋詾樗闯隽擞媱澙锏穆┒?,忙坐直了,“你說。”
“你總叫我海盜,這個稱呼是什么意思?”
小歪:“……你想問的就這個?”
海盜認真點頭,“是?!?br/>
小歪:“呃……顧名思義嘛,海上的盜賊,就是海盜。他們的通性是喜歡蒙著一只眼睛,你又長得這么高大彪悍,我就……嗯……你懂的?!?br/>
海盜:“我不懂?!?br/>
小歪:“……”
小歪怒,“你是故意的吧?”
海盜突然笑了,“你真……”
“我真什么?”
海盜看著她搭在桌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凈,她的衣服雖然款式簡單,料子卻很好,不同于一般男人的粗糙,她的皮膚幾乎可以稱得上細膩,每個細節(jié)都透露著這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虎口、掌心,指腹卻生有薄繭,她是會武功的,抑或以前會過武功。
這一切,都和他的居無定所詭秘莫測格格不入,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繼續(xù)說,“你真的不考慮做我的徒弟嗎?”
“誒?”小歪傻眼,這是突然串臺換頻道了嗎?他幾時有說過要讓她做徒弟?
“哦沒什么?!焙1I揉了揉太陽穴,“你剛剛說到哪兒了,繼續(xù)?!?br/>
“唔……”小歪托著下巴回憶良久才艱難地繞回原位,“那什么,如果你沒有其他問題,也不反對我的提議的話,就這么定了。明日我不得空,你住在什么地方,后天我去找你?!?br/>
海盜又笑,“你倒是當真不怕我?!?br/>
“我為什么要怕你,你很可怕嗎?”小歪湊近認真打量他,“除了高點壯點遮住一只眼睛,你是很好看的啊,不要那么沒有自信?!?br/>
海盜抱著胳膊,“你不問我姓名,是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營生,甚至連這只眼睛也不問。你不好奇我的來歷,倒讓我開始懷疑你的用意了?!?br/>
小歪捏著杯子,傻愣愣的,“你是誰,來自何方,要做什么,這些東西和我們一起掙錢有關(guān)系嗎?”
海盜都被她的傻氣氣笑了,“關(guān)系到能掙到多少錢。”
“哦?!毙⊥釂?,“你會帶著錢跑嗎?”
“這倒不會。”
“那就沒事了。”小歪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等我們出名了,事業(yè)做得足夠大,我們就起一個響當當?shù)拿?,叫,雄霸天下,怎么樣??br/>
海盜:“……”這娃子到底是什么時候瘋的?
“看你表情,很不滿意這個名字啊,實在不行,絕代雙驕這種也可以??!”小歪說完,自己笑起來,張牙舞爪的。
海盜瞄到店小二已經(jīng)把他們旁邊的桌子擦了三回,愣是沒敢開口趕人,見小歪還在自己把自己逗得樂不可支,曲指在桌上敲了敲,“天色不早了,你還不回去,家里人不會著急么?”
小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確講了太久,一看外面,都月上中天了!
她起身告辭便走。海盜跟出來,見她往左走幾步又往右走幾步,分明是不認識路的模樣。
“嘿!”海盜想叫住她,話到嘴邊發(fā)現(xiàn)自己連她的真名都還不知道,只能叫嘿。小歪轉(zhuǎn)身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你大約沒有聽說,金陵城郊有一伙流民組成的土匪,經(jīng)常在夜里大肆作亂,已經(jīng)這樣晚,你一個人回去,怕不怕?”
小歪本來只是糾結(jié)到底該往哪邊走才能走回早上往返兩三趟已經(jīng)熟悉的路,被海盜這么一說,頓覺夜風凄冷,夜黑風高,是個絕妙的殺人夜。她色厲內(nèi)荏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怕什么?”
海盜走到她身邊,“你住哪里?”
“將軍府……”小歪徹底慫了,小聲說,“的旁邊?!?br/>
海盜看她一眼,“正好,我也住那一帶,一路吧?!?br/>
小歪的臉肉眼可見的晴朗起來,“真的?那真是太巧了。”
海盜帶小歪走上正確道路,一時間突然兩兩無言,小歪不說話,他也不說,氣氛安靜的不大正常。
小歪扭頭偷看身旁的男人,心中驚嘆,荻秋濠已經(jīng)是一米七五的身高了,居然還有人能和她組成最萌身高差,他總把自己捂得那么嚴實,是不是脫了衣服,皮膚上全是見不人的傷口?
誠如他所言,小歪對他一無所知,卻偏偏生出一種異樣情懷,覺得有他在,月黑風高也能變成花前月下。
“我不叫海盜。”海盜突然說。
“嗯?”
“我的名字是黎濯。黎明的黎,濯纓的濯。”說完還不放心地追問一句,“可記住了?”
“嗯?!毙⊥峁怨渣c頭,心里想,他的聲音真的好好聽啊……
“你的呢,你的名字,真的叫雷-鋒??!?br/>
“呃……你可以叫我阿林?!彪m然林小歪三個字拼在一起并算不上好名字,小歪還是希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能有那么一個人,叫她的真名。
小歪仔細回憶了一遍書中人名,再回憶一遍,確定了,沒有這個人。他是自己在林小歪變成荻秋濠后的書里,撿到的第一個禮物。
兩人在將軍府前一個巷子口揮別,約好后天見面。黎濯等她繞到巷子后不見人影,輕身躍上圍墻,悄無聲息落在一棵大樹樹梢,腳下樹葉樹枝隨風搖晃,而他巋然不動。
他看著對方一蹦一跳進了將軍府大門,和門房打了招呼,消失在大門后,他的視線遲遲沒從那個方向挪開。
夜風微涼,黎濯看著天邊的月亮,心里幾乎已經(jīng)確認,一直以來自己尋找的,就是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