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揚看著那張頗有些難堪的臉,就好像是一匹上好白緞子在月光下頭錘煉著年年月月,現(xiàn)在華彩非常。
怪不得這些年,陸承安都沒能忘了她。
“好。”薛子揚隨手拿起一個淺藍色皮子的文件夾,遞給凌菲菲。
凌菲菲迅速地看了一眼,越看這心里就越是惶恐。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是盛景集團的簽約合同。
薛子揚這是要跟她簽約?屆時她就成了盛景集團名下的藝人。
只是……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接受培訓了?!毖ψ訐P輕笑兩聲,一臉揶揄?!拌b于你還有一個孩子,不用跟別人一樣封閉式訓練?!?br/>
十月初的陽光,依舊格外刺眼。她走在毒日頭底下,不斷眩暈起來。剛才看到的合同,就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她需要賺錢養(yǎng)家,毋庸置疑,這實在誘惑。不比之前,給那些藝人假唱,現(xiàn)在她可以有自己的作品,幸運來的太快。
剛到家門口,就看到了倚在跑車旁邊的陸承安,低垂著眼瞼,手里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將他籠在里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凌菲菲動了動唇,“陸總?!?br/>
她知道,能進入盛景,完全是陸承安的安排。
那薛子揚的名號,凌菲菲也是聽過的,是個冷漠涼薄的人,業(yè)內(nèi)還有人說他是鐵血手腕的商界俾斯麥,不留無用之人。
“上車?!?br/>
陸承安聲音淡淡的,許是很久不開口的緣故,聽起來帶著幾分喑啞。
凌菲菲微微蹙眉,離得陸承安遠遠的。
“上車?!边@一次,已經(jīng)明顯帶著幾分慍怒。那兩個字,好似是從牙縫里頭蹦出來的。
凌菲菲不敢多話,想著時間還早,等到下午去接浩浩放學也不耽擱。與其是惹怒了這個男人讓自己不好過,不如依著他的。
一路上沉寂無言,凌菲菲還能聞到陸承安身上特有的木質(zhì)香氣。淺淺淡淡的,朦朧間,好像是進了松樹林。
走的是環(huán)山公路,蜿蜒曲折,隔著車窗,還能看到底下一望無垠的海平面。
這條路,倒是熟悉。
大抵過了一刻鐘,遠遠地就能看到一個老宅子,完全是仿古的樣式,上面鋪著一層琉璃瓦,在太陽底下,泠泠生光。
陸承安將車剛停在一邊,就有兩個人走上前給他們開了門。順帶著收好了陸承安的車鑰匙,畢恭畢敬。
凌菲菲看著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間的慌神。
“我……我現(xiàn)在的身份,不該來的?!?br/>
她垂下眼瞼,長睫掃下一圈陰影。
陸承安走上前,捏住了凌菲菲下頜。
“凌菲菲,很多事,都不該你來做主?!?br/>
他聲線冷厲,讓凌菲菲猛然間冷汗涔涔。
陸承安握著凌菲菲的小手,直接進了門。
剛進門就見著三五個方形的花壇,大得很,周遭都圍著一圈低低小小的白石卍字窄闌干,均勻地涂抹著白漆,星星點點的。
昨天傍晚還下了一場雨,今天天放晴,只是這是在山上,還有些未散開的水汽。
在這樣的朦朧水汽里頭,再看那些東西就平添了一股子旖旎來。
凌菲菲被陸承安拉著往里走,又見著兩排齊齊整整的常青樹,碧綠的枝葉,上頭還掛著水珠兒,到了后頭的院子,又見著兩個濃郁的兩個花園子,里頭清一色的都種著清新淡雅的菊花。
能開的這樣好,應(yīng)該也是下了苦心的,甘愿付出這樣的工本,倒也令人佩服。
“少爺!”
來了一個穿著灰褐色衣裳的男人,看起來應(yīng)該有五十余歲。一臉恭敬。
“爺爺在吧?”
“在。”
凌菲菲硬著頭皮跟著走了進去,里頭正坐著一個戴著眼睛的老人,白發(fā)蒼蒼,只是精神矍鑠。
看到陸承安帶著凌菲菲來了,沒有半點錯愕。放下手里的書,走到他們二人跟前。
“菲菲?你回來了?!痹捳Z平常,波瀾不驚。
好像她從一開始就沒離開過華國棉城。
“爺……爺爺?!?br/>
這是陸承安的親爺爺,陸家的掌舵人。
就算是年紀大了,這陸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對他言聽計從,不敢忤逆。
陸老爺子很是喜歡凌菲菲,也是凌菲菲當初在陸家的強大庇護。
“回來了就好?!标懤蠣斪有α诵?。“坐?!?br/>
三個人坐得很近,陸承安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凌菲菲的臉上,好像是想要看出什么來。
渺茫無著。
凌菲菲心里慌亂,眼神也跟著飄忽不定。這陸承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承安復(fù)婚吧!”陸老爺子朝著凌菲菲笑了笑,語氣里頭的不容置喙讓她心頭一涼。
她從未想過復(fù)婚。
傭人給他們倒了幾盞茶,那茶碗很是精致,青釉包邊。
凌菲菲誠惶誠恐,捋了捋鬢發(fā),訕訕一笑。
“爺爺,我跟陸……承安都已經(jīng)有了各自的生活了?!彼炖锇l(fā)苦。
陸老爺子聽了,也不在意,今天陸承安帶著凌菲菲來,本就是他屬意。凌菲菲的為人,他很清楚。這些年陸承安過得是什么日子,陸老爺子也看的明白。
“我沒有。”陸承安冷冷地飄來這么三個字。
凌菲菲咬了咬唇,好不難堪。
“你們小年輕的事情,我也不想多管?!标懤蠣斪雍攘艘豢诓杷?,雙眼微瞇,那種表情,在陸承安的臉上,凌菲菲也見過?!敖裉煸谶@里吃午飯吧?!?br/>
猛然之間陸老爺子一個轉(zhuǎn)折,對復(fù)婚的事情,竟然沒有多余的話。凌菲菲長呼了一口子濁氣,頗有些劫后余生的錯覺。
一頓飯,凌菲菲被陸承安看的頭皮發(fā)麻,猶如鋒芒在背。等到出了老宅子,她還覺著喘息未定。
“爺爺?shù)脑?,你聽到了?”陸承安坐在駕駛座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以前的陸承安是不吸煙的。
凌菲菲別過臉,看著窗外。
“聽到了,但是……不可能,以后也請陸總不要帶著我來了?!?br/>
凌菲菲不敢直視陸承安的眼睛,此時此刻,必定又是惹惱了他。
總是如此。
陸承安沒有送凌菲菲回家,反倒是到了學校。
凌菲菲剛才偷偷看了看時間,浩浩已經(jīng)快要放學了。
“謝謝?!绷璺品苿倻蕚湎萝?,就被陸承安撲過來,緊緊地禁錮在懷里。
那一股子男性氣息,鉆進凌菲菲的鼻腔,叫她不由得紅了臉。好似落日霞光,眸光星星點點,光芒萬丈。落在陸承安的臉上,灼熱生疼。
“你的生活?呵,凌菲菲,你的生活只能有我。”
凌菲菲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別過臉,不去看他。
“剛才我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陸總,我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有了自己的丈夫孩子?!?br/>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心里默默地給林敘淵不斷致歉。
陸承安的眼里幾乎能噴出火來,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凌菲菲那天在餐廳,被傷著了手臂,還沒完全結(jié)痂?,F(xiàn)在被陸承安這么狠狠地抓住,已經(jīng)是疼的渾身發(fā)顫。
“唔……”凌菲菲嚶嚀了一聲,“放開。”
陸承安眸光暗閃,看著她額上已經(jīng)有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越發(fā)覺得奇怪。
不置可否,他直接聊開了凌菲菲的衣袖,已經(jīng)開始滲出血來了。
“怎么弄得?”
“不小心擦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慌張惶恐,逃命似的下了車。
剛巧放學,凌菲菲看著陸承安的車還停在一邊,她怕的是陸承安會多想,猜疑凌浩的身份。
“媽咪!”凌浩奔上前,撲到了凌菲菲懷里。
“浩浩?!绷璺品朴H吻著凌浩面頰,笑了笑?!拔覀兓丶?!”
剛轉(zhuǎn)過身,就看到陸承安直挺挺地站在一邊,目光灼灼,看著凌浩那張跟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這分明就是陸家的種。
可是為什么……
他眉心微蹙,擰成了一道“川”字。
“爹……叔叔!”凌浩看著自家媽咪的難看臉色,也不敢胡亂叫人,只是臉上還帶著分外激動的笑。
凌菲菲看著有些心酸。
浩浩還只是一個孩子。他渴望父愛。
陸承安看著凌浩的臉,也不知醞釀著什么情緒,也不多話,轉(zhuǎn)身就走。
凌菲菲如蒙大赦,帶著凌浩,打著車,一路到了家。
“媽咪。”凌浩洗好澡,湊到自家媽咪跟前。“爹地是不是跟媽咪吵架了?”
凌菲菲聽了,頗有些錯亂之感。
“沒有啊!”凌菲菲摸了摸浩浩的小腦袋,一臉寵溺?!霸趺催@么問?”
“爹地的表情好奇怪哦,爹地不喜歡浩浩嘛?”
喜歡?
現(xiàn)在陸承安只把凌浩當成是她跟林敘淵的孩子,怎么可能會喜歡?
哄睡了安安,凌菲菲又看了一眼今天簽好的合同。
想到臨走時薛子揚揶揄的表情,她又想到了陸承安的臉。
有這樣的契機,如果沒有陸承安,必定是癡心妄想。
他還記得,她的夢想是當一個歌手。
每一個不曾歌唱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凌菲菲總是這么想。
浩浩睡得正熟,一張小臉十分沉靜,看得久了,凌菲菲只覺著自己看著的是陸承安。
到底是他的孩子。
起了一個大早,外頭霧蒙蒙一片,打開窗戶遠遠地看過去,那些人好像全都是小小的影兒。
正好周末。
凌菲菲想著自己還要去盛景集團,看著還在熟睡的浩浩,凌菲菲無可奈何,只好給林敘淵打了一通電話。
林敘淵來的很是及時,在七點半就把浩浩給接走了。
凌菲菲打了車,一路趕到了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