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東西?！崩咸R道。

    賀輕舟撩衣跪下，垂首認錯?！笆菍O兒粗心了，孫兒該死。好在上天庇佑，總算沒鬧出人命，小伊也沒事，求祖母懲罰孫兒?！?br/>
    莫沾衣趕緊回神。賀輕舟囑咐他說，這個時候，他要仔細記下每個人的神色目光。莫沾衣為了看得更清楚，雙手撐床，往前微微探身，左手哪里能使力氣，當(dāng)下疼的他大叫一聲。

    老太太嚇一跳，到底不喜莫沾衣，不能為個外人，為個院子就打罰自己的親孫子。“算了，你自個的院子，自個的夫人，燒了也是你自己心疼?！崩咸吘剐奶圪R輕舟，帶頭說道：“你院子是住不得了。你妹妹這里雖也是兩進的院子，卻要小上許多?！?br/>
    賀輕舟聽了，對莫沾衣眨眨眼，好處要來了。

    “道生走了多年，他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好好的三進院子，別閑置，你搬進去住吧?！倍蠣斮R道生的院子在賀輕舟院子西前方，是賀道生當(dāng)年考取進士，賀老爺子為獎勵他光耀門楣，特意花大筆銀子修建的院落，豪奢無比。不過賀道生常年在外地任職，只有蕭夫人帶著兩個兒子住在里面。

    賀道生去世后，蕭夫人緊隨其后。賀輕舟便和哥哥賀知舟一同搬了出來，各自分了小院住著。不消兩年，賀輕舟被老太太瞧上，又搬過去同老太太住。他自己的院子，其實床也沒捂熱。

    “萬萬不可，父親母親的院子，孫兒不敢糟蹋。孫兒去住二哥的院子便可?！辟R輕舟以為老太太會給財務(wù)方面的支持，哪里曉得老太太動了這樣的心思。

    “難道你父母住過，那院子就要永遠空著不成？你父母在天上瞧著，見你與你媳婦委屈在妹妹的小院子里就能開心不成？你妹妹這里好歹是閨閣，你一個兄長住進來就夠說不過去，你媳婦可是個男的。再者，你住到你二哥的院子里，你二哥回來住哪里？”

    賀輕舟拗不過老太太，只答應(yīng)暫時借住，等他的院子收拾妥當(dāng)了，還要搬回去的。

    “你父親那院子多年未住人，想來日常用的物件也沒幾個能用的。老身會讓人送些物件過來，缺什么短什么，老身沒想到的，你自去庫房取用便可?！辟R府的庫房大著呢，且寶貝不少。老太太遲遲不肯放手，自個親管著。

    “謝祖母。”賀輕舟就等著老太太開庫房呢。

    老太太開口這般說，底下兒媳孫媳就不能沒有表示，紛紛開口要讓底下人送東西來。她們倆一送，三房知道了，肯定不愿意落于人后。賀輕舟見目的達到，對莫沾衣努了努嘴，后者便佯作胳膊疼。

    “該換藥了?！辟R輕舟要送客。

    老太太一行人剛出門，賀輕舟便抱住莫沾衣喜滋滋道：“這下發(fā)了，等我?guī)闳ダ咸膸旆刻魩讉€喜歡的珍寶。”

    莫沾衣對所謂的珍寶興趣不大，他認為銀子和吃食才是最好的寶貝。言歸正傳道：“方才你說走水的原因，趙伯母嘆了口氣，斜瞪了你一眼。大嫂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模樣，眼里頭盡是笑意。我看，就是她放的火吧。”

    “不一定，等我再查查?！辟R輕舟對莫沾衣“啪啪”一通親：“今天表現(xiàn)不錯，有長進。要不要我獎勵獎勵你？”賀輕舟的唇在莫沾衣的脖頸處摩挲，今天不能做，但是親親總可以吧。

    莫沾衣眼睛刷的亮起，商量道：“獎勵我一大碗酸梅湯，或者十兩銀子？”

    “出息？”帶他去挑寶貝沒興趣，一碗酸梅湯十兩銀子就開心了？賀輕舟怒其不爭：“肚子剛好，不能吃。待會賞你一錠銀子?！?br/>
    “公子?！碑嬔┨幚砗没?，挑簾進來：“絲綢鋪子來人，說讓你趕快過去一趟?！?br/>
    剛接手鋪子，賀輕舟即便不想去也不能不去。“我出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要是有人來探望夫人，一律擋了。還有，他人送的東西，不管干凈如何，別往夫人身上用。我出去后，你服侍夫人沐浴，我差人從外頭買新衣裳送回來。你抓緊時間給他縫制兩身貼身的衣服?！?br/>
    “輕舟?！蹦匆吕≠R輕舟的手：“你早點回來罷，我一個人實在無聊?！睍膊辉诩?，畫雪都不陪他玩。

    愛人對自己戀戀不舍，賀輕舟無比暢快，十分溫柔道：“乖，等我回來?！?br/>
    “包子，包子?！蹦匆峦蝗挥浧?，對著走到門口的賀輕舟喊道：“我要包子?！?br/>
    賀輕舟正深情脈脈一步三回頭的在走，被他這么一喊，差點絆倒在門檻上?；仡^惱道：“你跟馬桶扛上了是不是，嫌自己拉肚子的時間短是不是？趕快躺好，就不能對你好，一點出息沒有，就知道吃。”

    是誰說一輩子會對他好的？莫沾衣抬腿踹床邊擱著的凳子，氣死他了，說話不算話的，唯商人而已。

    *

    唐若潯收到消息，知道書硯不在，他故意差人叫走賀輕舟，為的便是要見一見莫沾衣。

    “畫雪，畫晴，湛藍姑娘讓你們?nèi)フJ物件?！遍T口有人高聲喊。

    畫晴道：“我去認便可，畫雪，你好好伺候夫人?！爆F(xiàn)在正亂呢，不能人鉆了空子。

    “畫雪姐姐，出來一下，太沉了，我搬不進去。畫晴姐姐讓我來問問，這個要不要丟？”

    畫雪探出頭，見是老太太身邊的小丫頭，就站在院門旁邊樹蔭底下，戒心稍減，拿著把輕羅小扇遮了陽光便去了。

    唐若潯趁機進去。外院有個小丫頭攔他，被他一巴掌打偏頭，推開，徑直往里走。

    莫沾衣在屋里頭尋了本志怪，看到精彩處，拿筷子當(dāng)桃木劍，對著門口大喝一聲：“妖怪，殺人償命，拿命來?！蹦匆聲懝Ψ颍滞蟀l(fā)力，筷子便插到門邊的墻上。

    唐若潯的腳剛邁進一只，嚇得往后連退三步，撫著胸口，久久難言。

    “抱歉?！蹦匆氯酉聲苓^去，詢問：“你沒事吧？”

    “少夫人，救命?！碧迫魸』剡^神，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求少夫人可憐可憐妾身，妾身的叔叔不過貪了幾兩銀子，三公子便要將他賣到北方去做苦力奴?？嗔ε圆伙柎┎慌?，整日挨打挨罵，求少夫人看在三老爺?shù)拿孀由?，救一救妾身的叔叔?！?br/>
    莫沾衣一只手便將人拎起來，放開唐若潯，轉(zhuǎn)身回了里屋。

    唐若潯抹淚跟進來，又要再跪。

    “等等，你可別跪了?！蹦匆聻殡y道：“你求我做什么，我又幫不了你。你該去求輕舟，要賣你叔叔的人可不是我?！痹瓉砩较碌娜苏娴目梢再u來賣去。

    “三公子執(zhí)意要降罪于妾身的叔叔，他心腸硬，妾身求他多少次，都沒有用，如今連妾身的面都不見了?！碧迫魸∑溃骸版韺嵲谧咄稛o路，才敢驚擾您。求您勸一勸三公子。”

    “妾身雖是妾室，卻也是三老爺?shù)娜?，妾身的叔叔，平時三老爺也會叫一聲‘叔叔’，三公子為難妾身的叔叔，不正是為難他三叔么？”唐若潯早瞧出莫沾衣不大通人情，便拼命往親情上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br/>
    莫沾衣被他哭的渾身不自在，想著，原來對人哭訴博同情竟然這般令人厭惡，是不是他可憐巴巴求人辦事的時候，別人也覺得厭煩的很。

    “少夫人?！碧迫魸∫娔匆铝季脹]有表態(tài)，喚道。

    莫沾衣問：“你叔叔做壞事了沒？”

    唐若潯舌燦蓮花：“妾身叔叔一時愚昧，貪了幾兩銀子，亦是為生計所迫。但是，叔叔他在賀家為奴二十年，忠心不二，兢兢業(yè)業(yè)，難道不能將功抵過？”

    “唔，將功抵過，不好?！蹦匆乱部蓱z唐若潯。在他看來，貪些銀子不要緊的，重要的是貪了多少。師父說，人過于貪心便會失卻本性?！澳闶迨遑澚硕嗌巽y兩？”

    唐若潯往少了說：“三千兩?！?br/>
    莫沾衣小嘴半天沒合上。賀輕舟不是說，唐若潯的叔叔只是個賬房么？原來當(dāng)賬房比當(dāng)別人老婆賺的錢更多啊。師父、師兄們下山后……

    “少夫人？”別走神行么？

    莫沾衣好心提議：“不就是貪了銀子么？被抓住了也沒法子，只能貪了多少，就退回來多少，大家和和氣氣，買賣不成仁義在?！?br/>
    這里頭論什么買賣，什么仁義？他叔叔從絲綢鋪子抽的何止幾千兩，可是大半的錢都已交給賀徐源，要想讓賀徐源把銀子吐出來救人，比登天還難?！吧俜蛉?，如今那些銀子都花在妾身嬸嬸看病吃藥上了，剩了幾百兩，如何補得上去？”

    “那我?guī)筒涣四懔??！蹦匆聦嵲拰嵳f：“輕舟他根本不會聽我的，他總是欺負我。唔，你不是說，他欺負你叔叔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跟你說，他欺負我，可以用另一句詩來表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煎何必曾相識’?！?br/>
    在知道賀輕舟亦是無父無母的人之后，莫沾衣心里頭，跟賀輕舟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那不是一句詩啊。唐若潯臉頰抽搐。他多厲害的口才，費了半日功夫，卻怎么也說不動莫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