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三腰間短劍緩緩出鞘那一刻,卻又即刻聽見遠處隱隱有人聲傳來。
“少爺――”
腳步愈來愈近,賈三皺起眉頭,這一次猶豫,將成為賈三一生當(dāng)中最悔恨之事。賈三緩緩松開手,朝楚鐘承微微一笑,轉(zhuǎn)過身便往那間破廟走去。
“大少爺怎么跑到這里了?”
一個家丁身后跟著幾位大漢,大漢身形魁梧,面上皆有兇煞之氣,從他們外表看來,手底下應(yīng)該都有過幾條人命。倘若手中沒有沾過血,那種眼神不該如此無情。若手中有成百上千條人命,那外表倒是應(yīng)該和常人沒有什么分別,楚鐘承年紀(jì)雖輕,卻也極為精通此中門道。
當(dāng)下楚鐘承也不愿多言,轉(zhuǎn)過身走入人群中,才咬著牙吐出一句話:
“走?!?br/>
“家主找了大少爺一天,可……”
眼見楚鐘承步子極快,那家丁愣了愣,待幾個大漢也離開他身側(cè)時,家丁才快步趕上去。走到楚鐘承身側(cè),家丁這才注意到,楚鐘承脖頸處布滿汗珠,再仔細一看,楚鐘承面上汗出如漿,上下嘴唇打著哆嗦。
就這么走了幾步,楚鐘承咽下一口唾沫,聲音有氣無力:“阿六,有車馬或轎子跟來么?”
家丁阿六皺起眉毛,聲音中卻不敢?guī)Ыz毫不敬:“二老爺讓您多動動,雖說大少爺平日恩澤極厚,但二老爺特意吩咐過,小的可不敢違命?!?br/>
又走過兩條街,楚鐘承才停下腳步,一雙腿打著顫,阿六眼疾手快,趕忙將他扶住。阿六清楚大少爺平日喜靜不喜動,身子骨極差,別看長的一身膘,可連自己這個瘦猴兒都能一拳打倒他。只不過今日是怎么了?照理說大少爺不該如此疲憊才對,他從家里出去不過兩三個時辰,又不帶仆從,想來也是偷跑去那些花街柳巷,不敢讓二老爺知道,怎的一下午身子骨就好像被掏空了?
阿六想起來楚鐘承前兩日提到過,那鳳琴樓來了個標(biāo)致紅綰兒,莫不是……
于是阿六貼近楚鐘承左耳,壓低聲音道:“大少爺,今日快活過了頭?小的早就勸過您要保重身子,二老爺昨日第一次責(zé)罵了小紅呢,真想不出來二老爺罵人是一副什么模樣,不過看小紅眼圈都紅了,想來二老爺罵得有些狠呢。哎,現(xiàn)在也就大少爺能幫幫二老爺,大少爺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吶……”
楚鐘承聞言,不由笑出聲來,方才見到那人,應(yīng)該是司空孤下屬,雖說線人情報之中,并沒有記錄此人相貌,而且武功如此高強之人,想來不可能不被那些老江湖留意。
“你果然有藏著些什么……司空孤,難怪二叔急得要罵人,你究竟想干什么呢?”
楚鐘承試圖去思考司空孤真正目的,卻又想起方才那個高大男子,那柄短劍,那個笑容,那個男子武功也深不可測……江湖上有這號人物么?若是有,為何其名不揚?又為何心甘情愿為司空孤驅(qū)使?
“等等――那個破廟,那個破廟中莫不是有什么線索?若他三人果真是司空孤下屬,那么這破廟之中一定又玄機?!笨尚纳裼忠晦D(zhuǎn),“不,不會了,我太早暴露在司空孤面前,那些人說不定認識我,若真有些玄機,此時怕也什么都不剩了?!?br/>
楚鐘承想來想去,心中只剩下一片黯然,再加上方才被賈三那么一嚇,現(xiàn)在整個身子幾乎癱軟在阿六身上。楚鐘承身形龐大,阿六卻瘦得像只猴子,如何能夠撐得住他這位大少爺整個身子?于是主仆二人便跌倒在地,那些大漢顯然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們見阿六扶住楚鐘承,又聽得見阿六低聲之言,心中自然以為楚鐘承只是“身子骨又虛了”。哪里會想到,現(xiàn)在楚鐘承整個人像灘爛泥一般攤在阿六身上。帶他們伸手去扶時,阿六已經(jīng)被楚鐘承肥碩身軀壓在泥地上,眾人七手八腳將主仆二人扶起,可初楚鐘承卻眼神渙散,沒有半分飛揚神采,仿佛一個死人。
不論是那些魁梧大漢,還是感覺身子骨已經(jīng)散架的阿六,他們都不會想到,楚鐘承現(xiàn)在只在想一件事:那封信,那個讓他在這間破廟等到申酉之交之人,究竟是誰?
破廟內(nèi),小柳正看著那個躺地石佛出神。這尊石佛腦袋早已不見,半只胳膊也依然陷入地里,看它樣子,和十年前沒有什么不同,只是蛛網(wǎng)又厚了一層而已。只不過,當(dāng)初自己時常在它身上爬來爬去,除非是在沒有半點糧食,否則司空孤絕不讓她上街乞食,畢竟從小柳有記憶開始,他便在這破廟之中陪著她。每到冬天最冷時節(jié),他也會與她躲在石佛后面,燒著“柴火”,畢竟在夏末之時,二人就已經(jīng)開始將那些樹枝、小木塊一類東西堆在破廟里,這樣才能讓他們下雪時能夠有一絲溫暖。
化雪之時,二人便是抱成一團,有幾次小柳想將整個身子撲倒那個小火爐上,都是他一把又將她扯會懷里。
當(dāng)時,他也是將我視為親人么?小柳看著那個石佛后面那個痕跡,那痕跡因燒火而留下,怎么也抹不去,除非將這塊石磚,將這座石佛也一并毀去。又想起現(xiàn)在那個“司空孤”,自己要喚他什么呢?孤哥哥?
“因為我是孤兒,所以你叫我孤哥哥就好,你看,‘孤’字應(yīng)該這么寫?!?br/>
還記得在破廟外那片泥地上,他教自己識字時,那個得意的表情。那時候,他不知從哪兒偷來幾本書,依照著江寧街巷中那些牌匾,還有不知從哪兒得來的句讀法,竟然將那些書中內(nèi)容識得七七八八。
“那我也是孤兒,可孤哥哥為何喚我‘小柳’呢?”
當(dāng)時自己是什么表情呢?當(dāng)時自己一定是食不飽上頓,也不知道有沒有下頓吧?
可為什么現(xiàn)在想起來,那個時候,自己問他任何問題之時……都是笑著呢?
倚在木門旁,小柳看著那顆當(dāng)年松樹很高很高,只想在樹下能夠看到頂處,而如今自己站在這里,一眼就能看到那尖頂,卻已沒有半分喜悅。
“是我變了吧?為什么我長高了,它卻沒怎么長呢……”
不遠處,賈三郭四二人都緊緊盯著小柳,以及周遭情況。二人自然不明白少女心思,也沒有興趣知道司空孤過去,但看著少女眉頭輕蹙,雙目中閃動淚花,二人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堵塞感。
就像一柄匕首忽然生出七情六欲一樣。
而那滴淚水緩緩滴落時,賈三郭四眉頭也開始皺起,仿佛那滴淚不是滴在石階上,而是滴在他們心上一般。
“阿四,少主和主人不一樣之處,我已經(jīng)想通了?!?br/>
郭四搖搖頭,又做出噤聲手勢,賈三便不再發(fā)一言,只是那兩雙眼睛也不敢再看向小柳那張臉。
“因為我喜歡柳樹啊?!?br/>
他聲音很輕快,不是清澈如水。他面黃肌瘦,也沒有半分英俊,他那時剛剛識得幾個字,更別提什么武功,甚至說,身上什么值錢物什都沒有,衣裳都又臟又破,雙腳踩著兩只草鞋又破又舊……
但他那個笑容,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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