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承錦心想你原來也知道自己會誤人子弟，面上敷衍地笑了笑，扭頭不再看他。好在他讓陸世青習(xí)武也只是存了健體強身的意圖，也沒打算把陸世青教成個武術(shù)高手一代將才，再者對靳定羽也不抱太大希望。再一轉(zhuǎn)念他真要沒本事，大不了設(shè)法趕趑走再換一個師傅，也不是多大的事，當(dāng)下拍拍陸世青的頭，示意他先跟著靳定羽出去。
陸府那點賬目原本就不多，再加上燕承錦只為日后再無紕漏，從前的都打算既往不咎，也沒準(zhǔn)備討要追查。因此林景生那兒很快就清點完備，這幾天都算是閑了下來。陸小公子又正巧在林景生那兒，拜師也算是件大事，因此林景生也跟了他過來，。
他一直把燕承錦的神色變幻瞧在眼里，見左右無人注意，便笑了笑，壓低聲音對燕承錦道：“少君不必擔(dān)心、陸小公子習(xí)武只為強身，想來與靳小將軍的能力，教導(dǎo)陸小公子已經(jīng)綽綽有余。只是陸小公子初次習(xí)武，恐有些跟不上靳小將軍的要求，若是過些日子覺得不太適應(yīng)，咱們再找個師傅教些簡單的基礎(chǔ)，兩不耽誤�！�
他每每能猜中燕承錦的想法，又把這話說得光艷漂亮，分明是燕承錦心里在懷疑靳定羽的能耐，被他說成是陸世青不適應(yīng)。這番話恰恰說到中了燕承錦心中盤算。燕承錦忍俊不住，回過頭來對著他莞爾一笑，點頭表示自己正是存著這個心思。
那邊靳定羽耳尖，隱約聽見些語句，回過頭來正見著燕承錦眉間舒開盈盈笑意，正對著林景生展顏而笑，兩人目光一觸媽離，各自含笑轉(zhuǎn)頭，瞧在眼中竟讓人有種分外默契的感覺。
靳定羽心中警鈴頓作，瞪了林景生一眼，難得他竟還按捺得住，沒有立即挑釁滋事，而是一聲不吭地領(lǐng)著陸世青出去了。
府里沒有專門的演武場，燕際錦將習(xí)武的場地選在了湖畔一小片空地上。此時白雪皚皚一片，到夏天時湖水潾潾等垂楊拂地，倒是個涼爽開闊的好去處。
靳定羽從前可從來沒有給誰做過師傅，這又是第一天走馬上任，燕承錦十分的不放心，跟過來坐在一邊落雁亭里看著。
靳定羽想必之前下過些功夫，教導(dǎo)著陸世青從基本功循序漸進地入手，陸世青卻也是真心向武，雖然這時候他起步已經(jīng)晚了，學(xué)起來更奠基，他卻能堅持照做，兩人一教一學(xué)，倒也似模似樣。唯有天麻向來與靳定羽不合，他也是打下學(xué)過些工夫的，此時便站在一旁指手劃腳地指揮，雞蛋里挑骨頭地評說靳定羽這兒不妥那兒不對。就算是靳定羽不理他，他自個也說得高興。
燕承錦看了一陣，倒是對他頗為改觀，漸漸放下心來，也就不再將注意力全放在他那邊。
他才透露出有意在亭中觀看的意思，杜仲便早早張羅著在四面掛上了竹簾子擋風(fēng)，又將暖爐錦墊都搬了過來。桌上備了熱茶點心，布置得溫暖舒適。
燕承錦雖然放心了靳定羽這個半路出家的教習(xí)，卻也有些舍不得眼前這份熱鬧，便也在亭中閑坐。
冬青有句話沒說對。若是從前他或許不會把陸家人的態(tài)度放在心上，蛤近來不知是身子不適的緣故還是別的，情緒總?cè)菀撞▌悠鸱�。老夫人往寺里去一住就是這數(shù)日，他著人去請，仍舊推托不回。他心里終究是有種奇怪的焦躁不安，更夾雜著一絲絲難以訴之于口的莫名委屈。前兩天又被那處抵押的字據(jù)攪得心神不寧。這兩天雖然安然無事，然而他從前是忙碌慣了的，前些日子操辦喪事清點賬目有事做著還好，這般閑下來，便覺得無所事事若是無聊，這安靜空寂的府院里沉悶壓抑，令人郁郁不快。
今天靳定羽不請自來，雖然他一直覺著這人愛胡鬧沒正經(jīng)，卻不可否認這府里倒也多了幾分人氣，讓人心情也跟著松快不少。
天麻數(shù)落了靳定羽一陣，可今天那個向來經(jīng)不起挑撥的靳定羽卻向個鋸了嘴的悶口葫蘆，任他磨破嘴皮子也不回上一句，頗有點訥風(fēng)范。天麻覺得無趣，走進亭來站在燕承錦身邊，無聊地四下里張望。
燕承錦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指了指外面的雪地，看了看旁邊的杜仲冬青兩人，又看了看在桌上寫道：去玩一會兒吧，堆個雪人來給我瞧瞧。
天麻頓時興奮起來，一把拉住兩人道：“我們來打雪戰(zhàn)！”他其實只比陸世青大上兩歲，還正是愛玩的時候，這段里子沉悶壓抑，也著實把他拘得緊了。
杜仲冬青兩人相互看看，燕承錦朝他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就在坐在這兒看著，那兒也不會去。這兩人數(shù)日來難得見他高興，也就不拂他的興致，相互看了一眼走出亭外，就當(dāng)這一番熱鬧全是為他解悶好了。
他們這里高高興興地搓著雪球，那邊陸世青就難免有些心不在蔫，眼光忍不住地朝這邊瞄過來。燕承錦忍著笑，乘靳定羽背對著自己，悄悄地向他勾手指，又朝天麻那邊指。這越來陸世青越發(fā)不能專心。不提防腳下一絆，當(dāng)下就先捬了一跤。
靳定羽皺著眉頭嘆了口敢，僅用一只手便攥著他的肩膀?qū)⑷藦难┑乩锪喑鰜�。陸世青惴惴地看著他。靳定羽板了片刻的臉，終于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道：“今天就先到這兒，咱們也不急在這一時。說來也是我性急了。”
陸世青放下心來，又轉(zhuǎn)頭朝燕承錦那個方向看了看，見他對著自己點了點頭，臉上頓時笑看，站直身子對著靳定羽鞠了一躬道：“謝謝師父！”這才朝著天麻跑過去，跑了兩步又想起什么，轉(zhuǎn)頭對著靳定羽笑：“師父也來么？”
靳定羽朝他擺了擺手，卻先走進亭里，對著燕承錦指控道：“你教壞我徒弟！”
燕承錦臉上笑意微斂，努力做出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來，若無其事地裝頭看向亭外嬉戲的幾人。
靳定羽便偷偷看他裘衣領(lǐng)口處的半截細膩脖頸，因他側(cè)頭的動作正好露在靳定羽眼前，在雪光掩映下像是罩著一層朦朧的光芒。靳定羽頓時覺得心中砰然大跳，竟有點兒暈陶陶頭昏目眩的感覺。他心里雖萬分不舍，卻也知道再看下去只怕自己就要失態(tài)出丑了，強行扭了視線不敢再多看。
見得亭外熱鬧，他心下一動，道：“承錦……哥，要不我們也一起？，你這樣整天坐著不好，也該活動活動。咱們兩加上我徒弟，正好收拾他們?nèi)�！”心里盤算著有燕承錦在自己這邊，對面那三個定然忌憚著放不開手腳，自己正好對付那討厭的天麻，看不拿雪把他給埋了。
他想得高興，忍不住就上手來拉燕承錦。燕承錦一時無法開口拒絕，竟被他從坐位上扯起來。
他有身孕的事一直只有最初那幾人知道，因此杜仲冬青也覺得讓自家主子動一動也不是什么壞事，若是燕承錦愿意，這也沒什么不可以，便只是站著看著。只有天麻匆匆忙忙地跑過來，急得跟什么似的，上前就去掰靳定羽的手，：“不行！”
靳定羽見他什么都要橫托一手，也不由得著惱，便就不放，朝天麻道：“承錦哥都沒說不行，輪到你來做主？難道你才是主子？”
拉拉扯扯間非要把燕承錦拉出去。正糾纏間，靳定羽后背撞上一人，只聽得嘩啦一聲響，似是什么東西散了一地。
靳定羽扭頭看去，被他撞上的正是林景生，他手里捧著棋枰，上面卻只有一盒白子，另一盒黑子卻是被靳定羽撞翻，撒得滿地都是。
林景生搶先笑道：“對不住，我一時沒注意看�！�
靳定羽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存心撣下來的，雖然自己確實沒看身后，可他和天麻吵吵嚷嚷的這么大動靜林晃生難道就聽不到么，還非要一頭撞上來。
但沒等他說什么，燕承錦趁他忡怔的工夫掙開他的手，蹲下去揀拾散亂的棋子。天麻瞪了靳定羽一眼，也跟著蹲下去。林景生把還捧著的棋枰往桌上一放，急忙道：“少君，你坐著吧，我來就好。”
燕承錦也不堅持，起身坐了回去，他被靳定羽拉扯那一兩下弄得有些暈眩，雖不致于動氣，卻也有些埋怨靳定羽魯莽，看也不看靳定羽，只低頭瞧著天麻和林景生將東一處西一處的棋子收拾起來。
靳定羽一時無人理會，干站了會兒，訕訕地將自己面前幾枚棋子撿了起來。他將棋子放回林景生身中棋盒時，趁燕承錦不注意，倒是惡狠狠掃了林景生一眼。兩者目光交匯，他目光兇惡，林景生平靜鎮(zhèn)定，甚至還對著他微微一笑。
靳定頓時確定一件事，自己實在很不喜歡眼前這個人，挑了挑眉毛正想尋釁發(fā)作，那邊陸世青得了冬青暗中示意，在這時跑過來把他拉走了。
靳定羽憤憤不甘地被他拖走，扭頭看時，見林景生不知與燕承錦說了幾句什么，燕承錦便眉目舒展，攬過棋盒坐到桌前與那人下棋。
把個靳定羽恨得心中磨牙。
☆、第18章
沒能如愿以償?shù)貙⒀喑绣\拖入戰(zhàn)團，靳定羽和陸世青以二敵三，加上靳定羽神思不屬，很快便落了下風(fēng)。
杜仲和冬青也就罷了，他二人行事穩(wěn)重，早沒有天麻那般的頑心，不過是為著湊個熱鬧，下場來應(yīng)應(yīng)景，眼見靳定羽左支右絀，手下便有意放水，雪球丟得東一個西一個，看著滿天亂飛好不熱鬧，全都沒有落到人身上。只有天麻是憋足了一口氣要教訓(xùn)靳定羽，每每趁他東張西望之時，砸他個措手不及。
最后靳定羽衣裳盡濕，狼狽不堪，敗北告終。
杜仲看燕承錦興致甚好，自作主張地吩咐將午飯擺到亭中。冬青見靳定羽衣服被融化的雪水打濕大半，雖然亭中置著爐子，但濕衣服就這么捂在身上只怕會得風(fēng)寒。便把他帶到一旁偏院，自己則去尋一套衣服給他換上。
靳定羽在房中等得氣悶，便走出院外，回想起燕承錦對自己愛搭不理，卻對著林景生和顏悅色，若是他能說話，只怕這兩人就是有說有笑了。不由得滿心惆悵。正在廊下漫無目的地踱著步子長吁短嘆，眼角瞥見一抹人影正低頭走過來。
這還真有些冤家路窄，來人正是讓靳定羽恨得牙癢的林景生，要回他住的院里，正巧要從此處經(jīng)過。他抱著棋枰低頭沿著青石小路慢慢走著，并沒有看見靳定羽。
靳定羽一見他就來氣，頓時惡向膽邊生。
當(dāng)然殺人滅口之類的只能想想而已，不過小小地捉弄欺負一下這個在靳定羽看來一無是處的白面書生，靳定羽自問易如反掌。
他當(dāng)下捏了兩個雪球，藏身在廊柱后面，瞄準(zhǔn)了低頭行走的林景生，運足臂力將雪球向其肩井和環(huán)跳兩穴砸去。
他心里已然想到林晃生是如何以狼狽不堪的姿勢狠狠摔一個嘴啃泥。心里早早就在拍手叫好，更連現(xiàn)身出去之后怎樣興災(zāi)樂禍地嘲諷幾句都已經(jīng)想好了。
那雪球去勢又快又狠，轉(zhuǎn)瞬間便飛至林景生背后，那人明明沒有回頭看一眼，卻似有腦后長了眼睛一般，瀟灑利落地往旁邊一站，竟不等靳定羽看個清楚明白，就把那兩個雪球都避了過去。
靳定羽張大嘴巴吃了一驚，見林景生一轉(zhuǎn)頭就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來，目光竟是雪亮如刀。
靳定羽本能地就往柱子后面躲，但倉促間也沒有發(fā)覺一片衣角露在外面。偏偏林景生眼尖，就給看見并且認出來了。
林景生也挺無奈，他與靳定羽這才是第二次見面，印象里這位小將軍愛說愛笑，雖然透著些莽撞，卻也爽朗大方，上次會面的經(jīng)過也還算愉快，但今天靳定羽對自己的態(tài)度突然不友善起來。林景生在不明白這位公子哥兒似的靳小將軍為什么就喜歡和自己過不去。他不惹事卻不怕事，想了想最終不愿裝作視而不見，只當(dāng)靳定羽小孩心性發(fā)作，遂苦笑道：“靳小將軍？”
靳定羽被一口叫破，不好再做那等顧頭不顧腚的掩藏舉動。心想丟人不能丟陣，索性大大方方從柱子后轉(zhuǎn)了出來，袖著手擺出一付‘我就是拿雪球偷襲你了，我就是要砸你，你又能怎么樣！’的態(tài)勢，皮笑肉不笑道：“看不出來，你一個賬房先生，身手居然還馬馬虎虎。”
林景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草民在外奔波，學(xué)過幾招淺顯的皮毛工夫防身�！�
靳定羽哼了一聲，忍不住嘲道：“這樣也只能叫做皮毛工夫？那什么樣的才能算高手？你在陸府做一個區(qū)區(qū)的管家也太屈才了吧！”
林景生抬眼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平靜得很，甚至還帶了點笑意：“草民的身手只是馬馬虎虎，這不是靳小將軍自己說的么？草民在外飄迫多年，到哪都是為了吃口飯，怎會有什么屈才不屈才的。”
林景生越是表現(xiàn)得平和淡然，靳定羽越是想要跳腳。偏偏身手馬馬虎虎這話還真是自己剛剛說出來的，唾沫星子還沒干呢，更是令靳定羽為之氣結(jié)又無可奈何。
而他氣結(jié)的工夫，林景生見他無話可說，微微躬身行了個禮，抱著棋枰揚長而去。
靳定羽認為林景生隱瞞著自己的身手，定然是心里有鬼，可光這么說又有點沒憑沒據(jù)�？囱喑绣\的態(tài)度似乎對他還挺信任，只怕非但不信，還會有所不快。他惱火地在庭院中轉(zhuǎn)了兩個圈圈，肩膀上被人一拍，冬青遞給他一套干凈衣服。
靳定羽總算捕著個能說話的人，便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和冬青說了一遍，再把他的疑慮說了出來。
冬青聽他躲在背后捏雪球砸人，不由得面色古怪的多看了靳定羽兩眼，心里把靳定羽鄙視了一回，這才咳了一聲道：“……林先生平日里早晚若是有空，也會練上一會兒棍法，并不避著府中眾人。怎么，他的功夫竟然很好么？”
靳定羽頓時有些傻眼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他會功夫？可他來歷不明，若是有什么**的居中心……”
冬青也有些佩服這位少爺?shù)暮笾笥X，府中用人向來需要十分謹慎，更不會用來歷不明之人。陸家這邊雖由老夫人當(dāng)家作主，但每個仆人的底細都暗中盤查過，確認萬無一失。
當(dāng)下冬青隨口就將林景生的底細一一道來。他娘當(dāng)年看上一個異域商人，不顧家人反對遠嫁他鄉(xiāng)，不知何故卻在十二年前帶著個十三年的兒子返回故里，此后獨自撫養(yǎng)兒子。三年后林母病故，十五歲的少年便獨自過活，十余年來幫傭小二商販帳房教書先生走方郞中種種行業(yè)都做過些時日。陸家族老是他遠房外袓父，見他年紀漸長卻無甚正經(jīng)營生，為人穩(wěn)重又正符合燕承錦信中提及的要求，便拉了他一把，薦他進京來做陸府的帳房。
除去他在異鄉(xiāng)的十二歲，其余經(jīng)歷都有地方遂一可查，人證物證皆全。
提及林景生，冬青多少也有一絲敬服：“更難得這人經(jīng)歷坎坷，卻不曾遺失本性，反而淡泊從容遇事**辱不驚，那氣度，尋常世家子弟也沒幾個及得上他。他自身確實是有才學(xué)本領(lǐng)。王爺也賞識他，覺得他做賬房確實屈才，現(xiàn)在先磨礪觀察一陣子，將來準(zhǔn)備提撥他外放做事的�！痹倏戳私ㄓ鹨谎郏辔⑿Φ溃骸肮馐钦f他做賬房屈才這一點，你與王爺?shù)故撬娐酝��！?br/>
靳定羽卻是木登登地呆愣在當(dāng)場，他聽到冬青提及林景生得到燕承錦賞識，一時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比照燕承錦對待自己時那漫不經(jīng)心敷衍了事的態(tài)度，禁不住就要悲從中來。就連冬青說他與燕承錦所見略同這種平時能讓他高興上老半天的話也聽而不聞了。
冬青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自家主子拿他當(dāng)個不懂事的小兄弟，對他絕沒有那份心思。見他發(fā)呆，倒覺得有幾分可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慰幾句。
靳定羽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這位姓林的賬房先生，家里娶妻了沒有？”
冬青微微一愣，隨口就道：“他至今仍是獨身一人�！彪S即便明悟過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自己有別樣心思，便要當(dāng)誰都與你一樣么？王爺敬他品性堅韌平和，難能可貴這么多年都沒有消磨去。對他尚且客氣，你可別亂來�！钡鋵嵾@幾日據(jù)他觀察，林景生尤其擅長寬慰開解，燕承景見著林景生時總能放松上不少，臉上也要比平時多些難得一見的笑容。至于這兩人很多觀點不謀而合，志同道合頗為投緣，多少有些一見如故傾蓋如舊這樣的話，冬青就不照實和靳定羽說了。
靳定羽聽他這么一說，臉上多少有些不快，卻也只是哼了一聲沒吭聲。
冬青便拉著他一道回去。
他這兒耽擱了一些時間，亭中人已經(jīng)坐齊，只等他與冬青兩人。除了陸琨不在之外，這一桌人卻還是當(dāng)天的原班人馬，也算都是熟人。
林景生已在他前面來了，正與他身邊的劉老郎中輕聲說話。
這人的養(yǎng)氣功夫確實不錯，他此時見到靳定羽，也沒有什么異樣的表情，對站他點頭微微一笑。
靳定羽身子一僵，回想方才的言行舉止，這時也覺得自個不免有些幼稚沖動，心底里難免有股名為自慚形穢的情緒慢慢發(fā)酵。靳定羽忙在心里想道：老子是皇上指派的陸府教習(xí)，不同一般。有必要怕他個鳥！
如此默念了那幾遍，才算是鎮(zhèn)定下來，走過來在陸世青身邊坐下。
陸世青自幼所愛教育，讓他對先生都十分尊敬，哪怕對靳定羽這個才做了他一天師父的人也是一樣。雖然他隱約也覺得這個師父性子有點飛揚跳脫，并不像從前那些先生一般嚴肅端正，親和有余，而威信就很是不足了。不過也是因為如此，讓他在靳定羽面前不至于太過拘束。
陸世青便拉了拉靳定羽的衣角，小聲道：“靳師父，少君哥哥說，讓你準(zhǔn)備準(zhǔn)備，明天要去見見老夫人�！�
靳定羽全身一抖，驚得‘啊’了一聲。
陸世青見他發(fā)呆，不解地又拉了拉他：“你是家里請來的先生，于情于理這事都應(yīng)該知會老夫人的，明天咱們一起去寺里剛剛了老夫人，順便試試能不能將老夫人接回來，”
靳定羽這才反應(yīng)過來，訕訕地哦了一聲。他方才聽到陸世青說的第一個念頭，卻是由此想到要去見公婆，竟有點小小的緊張與無安。再轉(zhuǎn)念一想，自己就算得償所愿，也不算是他兒媳婦，見什么公婆。在心里唾了自己一口，臉上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后來再聽陸世青一解釋，他又有些沮喪。
別人不解其意，就看他臉色青紅不定，在那兒變來變?nèi)�。燕承錦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莫名其妙地開始抽瘋，根本不去理會他。林景生似乎有些想笑，記起這位小將軍已經(jīng)莫名的不待見自己了，只得又忍住。別人只作不知。還是陸世青覺得他到底還是自己的師父，他丟人自己也沒臉，紅著臉住他手里塞了雙筷子，又拽了拽袖子示意他吃飯，別再張著嘴巴發(fā)呆了。這兒大家都看著呢。
不過后來靳定羽倒是挺安靜的，一頓飯下來也沒再出什么岔子。他雖然看林景生仍是百般不順眼，卻也不好再找人家的麻煩，他借這頓飯的工夫倒是暗中好好打量了林景生一番，這人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外番血統(tǒng)，不過五官著實挺撥俊朗，屬于越看越耐看的那種。他沒有見過陸世玄長什么樣，不過陸世青長得也十分清秀。林景生的長相和陸家人卻不盡相同，只怕陸世青日后長成之日，當(dāng)論相貌也還及不上他。
靳定羽回去之后照著銳子，把他和自己遂一比較，不禁一聲長嘆，心里更是郁郁不快。一忽而又咬牙想到，男子漢大丈夫，又不靠這張臉吃飯，長得好又算得了什么，想來那陸世青沒見著長得艷驚四座，賴蛤蟆不也一樣吃到了天鵝肉。這事關(guān)鍵看的還是運氣和各人的努力。如今一想，又振作起來，不再往相貌上去琢磨。
☆、第19章
他不再糾結(jié)于相貌的問題，又把心思轉(zhuǎn)到第二天去見老夫人的事情上。
陸家的老太太平日里吃齋念佛，按說該是個和藹慈祥的人，總不會比皇宮里睿智清明的太后更難應(yīng)付。不過因為靳定羽在打人家兒媳的主意，理虧在先。他就有點兒心里打鼓，平時他大大咧咧，覲見太后也沒有這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這第一次見面，他既想給老夫人留個良好印象，又生怕自己言談舉止不合時宜反而讓人厭惡。如此患得患失，把明天自己該怎么說話仔細琢磨了好幾遍才入睡。
第二天又起了個絕早，精挑細選地換了身新衣裳，抖擻起全部精神早早就趕過去匯合。這樣到了陸府時，時辰也還嫌太早。
陸府如今不少下人大半是從一座帶過來的，門口的侍衛(wèi)認得他，請他先去廳里坐，上茶的下人得了指示，問明他還沒吃早飯就過來，又請他進去用些早膳。
靳定羽訕訕的有點挺不好意思，隱約也覺得自己這樣倒像是專程上門來蹭秘蹭喝，不過聽到燕承錦也在，他就摸著鼻子沒說什么，乖乖地腆著臉跟著仆從到側(cè)廳去了。
他進去時燕承錦裹在一身素凈的裘衣里，正拿勺子慢慢攪著面前一碗白粥，懨懨的不大有食欲的樣子。
大約昨天有些著涼，他今天起**就有些不適，微微地有些低燒，人就不怎么精神。
靳定羽最初只見燕承錦兩頰泛著嫣紅，如涂了一層淡淡的胭脂，他近來的衣服一向是黑白兩色，這分紅暈倒平添了幾分顏色。靳定羽不禁就看得有些直眼，愣愣地徑直走到他身邊去，靠前了看才發(fā)覺有些不大對勁，驚道：“你生病了？”伸手就想去試他額頭。
燕承錦側(cè)頭避過他的手，指了旁邊讓他坐過去。冬青上來給他添了副碗筷，趁機一擋，把他隔開了。
靳定羽這時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tài)，收回了手老實坐到他指的地方，隔著桌子似是巴巴地望著靳定羽道：“哦，那有沒有看過大夫？吃藥了么？”
燕承錦點了點頭，靳定羽看他神色不大爽利，雖然擔(dān)心，卻也不太敢喋喋不休地嘮擾他，只是抓了個饅頭咬著吃的時候，一邊就忍不住總是朝他瞄。
林景生端了一碗湯汁過來，天麻接了過去放在燕承錦在前。
林景生輕聲道：“這要趁熱喝最好�！毖喑绣\便又點頭。
這本來稀疏平常，可靳定羽看見林景生心里就覺得不大爽快。他嗅著一股濃]郁的姜汁味道，此外似乎還有點別的什么，但終歸和藥味不大相同。便沒話找話地對著燕承錦道：“你現(xiàn)在還會怕吃藥啊？光喝姜湯能有用？”
這話當(dāng)著旁人說出來，原本不是這么回事也像是這么回事了。燕承錦是討厭吃藥，可現(xiàn)在不吃藥卻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聞言不由得面皮一緊，偏又不好反駁，只好低著頭全當(dāng)沒有聽到，又怕這么空腹喝下去會反胃，倒是勉強自己又吃了兩口粥，端著姜汁小口啜飲，卻也喝得干干凈凈。
靳定羽討了個沒趣，又把目光放回到林景生身上：“林先生怎么連端藥跑腿這種事都干了？”
燕承錦覺得他話中帶著小刺，倒是看了他一眼，林景生卻不甚介意，爽快笑道：“劉郎中與我同住一處，我順路送過來�！�
靳定羽還想說點什么，陸世青也來了。這孩子上前叫了聲師父，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他行禮問好。靳定羽昨日便想好的，這時就將他拉到一旁小聲地絮絮道：“我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叫師父都要把我叫老了。你就叫我一聲大哥，日后拿我當(dāng)你大哥就好。那些拘禮咱們不講究……”
燕承錦只要他不來糾纏自己便好，轉(zhuǎn)頭去看杜仲一樣樣的清點要帶去山上的禮物，也沒去管聽他和孩子混說什么。倒是林景生聽見了，略略詫異地看了靳定羽一眼，稍一思量，眼中便多了點了然的笑意。
燕承錦原本也打算同行，只是今天小小一病，他知道自個身體如今是什么情形，也不敢勉強，這念頭只得作罷，只是細細地給冬青寫下很多交代，又給老夫人捎了一封親筆書信，見禮物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才讓他們上路。
剛要出廳門，劉郎中正好又端了碗藥進來。靳定羽這下不敢再說他怕吃藥什么的，只是又想到件事，轉(zhuǎn)過身去對著燕承錦道：“承錦哥哥，你吃了這么久的藥，還不能說話么？嗓子什么時候能好？”
燕承錦聽他問得關(guān)切，對著他微微點頭笑了笑。
劉郎中在旁樂呵呵道：“已經(jīng)很有起色，很快也就能說話了，只是要完全恢復(fù)還得要不少時間�！�
靳定羽便十分歡喜，又追問了幾句到底能說話是什么時候。這種事劉郎中也沒法給他個準(zhǔn)話，便只含糊地應(yīng)付著他。即使如此，靳定羽也依舊很高興，一路咧著嘴而去。
陸老夫人借住的寺院就在京郊，并非有多遠的地方，也不是京城最大的寺廟。寺里植有不少蒼松古柏，在這遍地白雪皚皚的時間越發(fā)越得蒼翠，這時節(jié)少有人來，倒也清幽。
靳定羽見著了令他惴惴了**的老夫人，倒也和尋常的人家的老婦人沒有太大的不同。靳定羽甚至隱約覺得，老夫人見到從家里來了人，似乎還有那么點兒不安。
這并不是他的錯覺，當(dāng)老夫人得知燕承錦沒有親來的時候，明顯是松了一大口氣的，對于燕承錦托冬青轉(zhuǎn)告的那些致歉的話，老夫人一迭聲地擺手說言重了。
燕承錦不能親來，準(zhǔn)備的物事卻十分周到，老夫人的用度自不用說，至于上上下下跟著老夫人的仆婦女送眷著有八九人，每個人衣食住行，他一個不落的都想到了。更用老夫人的名義，向寺里捐了頗為豐厚的香火錢。冬青伶俐嘴巧，更是不著痕跡地向老夫人透露出燕承錦在這上頭如何的花費了不少心思。
燕承錦在信里也是一番噓寒問暖，問老夫人是否住得習(xí)慣，又道山下就有侍衛(wèi)候著，缺少什么只管吩咐一聲。只因老夫人信佛，七七之日燕承錦請好了高僧備辦了法事，雖已經(jīng)做好了安排，卻仍向老夫人請示了一番，以示尊重之意。最后又對自己不能親自前來深表歉意，言道過幾日風(fēng)寒好些，必定前來。
他并不擅長做體恤婉轉(zhuǎn)的表面工夫，但寫這封信也下了十足的心思，雖有些生硬卻也殷切。老夫人也非木石，心里多少也承情受用，只是終究有什么還是放不下，對著他的書信出了會兒神，終于嘆息道：“難為少君一直惦記著。這天寒地凍的，山路濕滑難走，要往來一趟也不容易。你回去向你家主子說，他的心意老身心領(lǐng)了，他也不必再來。我在這兒打擾了多日，只等天晴兩日路好走些，這也就動身回去了�！�
冬青自然十分妥當(dāng)?shù)貞?yīng)承著，又陪著老夫人挑些閑話來說著。
說起靳定羽給陸世青做教習(xí)的事，老夫人覺得若不是陸世玄體質(zhì)文弱，也不至于年紀輕輕一場病就去了，如今對陸世青習(xí)些武藝也不反對，只當(dāng)是鍛煉一番也是好的。但老夫人并不知道靳大將軍是誰，自然也不認識眼前的靳小將軍，只是看靳定羽不過也是個少年人，便覺得燕承錦這番安排大約有給陸世青尋個玩伴的意思在內(nèi)。因此對靳定羽并不十分著重，只說了兩句場面上的客氣話。倒是細細地問起了家里的情形。
靳定羽準(zhǔn)備了大半個晚上，如今一句也沒能派上用場，好不憋悶。他們又不能看一眼就走。打算在寺里用一頓齋飯再動身回城。
靳定羽見他們一家人有話要說，自己一個外人愣眉愣眼地站在那兒也不是事，尋了個借口告辭出來，在寺中閑逛。
不多時陸世青也出來了，追在靳定羽身后小聲地叫著師父。
路上的積雪雖然有寺僧打掃，不過地上的青石板依舊濕滑，靳定羽擔(dān)主他跌倒，只好停下來等他。
靳定羽跑到近前，仰頭看了靳定羽一會兒，這才道：“師父，我大娘并不是覺得你不好，她也不是故意冷落你。她就是……就是……”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只好嚅嚅地住了口，不安地看著靳定羽，說：“師父，你別放在心上�！�
靳定羽倒是能看出這位老夫人也就是個尋常老嫗，并非是長袖善舞的人物，難免做不到四面玲瓏面面俱到，縱然對靳定羽沒有太過留意，卻也并沒有什么惡意。當(dāng)然靳定羽是有點小小的失落，只是沒想到會被陸世青看出端倪，咧嘴笑了笑道：“你大娘就是對我源碼上心而已，我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我是做你的師父又不是做她的師父。”
他這話有點沒大沒小，陸世青向來是個規(guī)矩孩子，只好抿嘴笑了笑不接他這話，他心里有點疑慮，偏著頭道：“……剛才我看你好像有點不太高興的樣子，要不然你怎么自已出來了……”
滿腔熱情落了個被人視而不見的下場，靳定羽當(dāng)然高興不起來。不過這時回頭想想，靳定羽也覺得自己這番盤算在些時有點不合時宜，當(dāng)下只覺得僥幸，便道：“我只是從沒來過此處，想出來到處看看�！�
屋子里好幾人圍著陸夫人說話，老太太也不太顧得上他。陸世青出門的機會少，他在屋子里呆得氣悶，其實也想出來走走，只是自己雙不敢亂走。于是討好地向靳定羽笑笑，說：“師父，我和你一起走走吧？”
靳定羽倒是不介意多上他這個小尾巴，再一轉(zhuǎn)念，如今先把陸小公子籠絡(luò)好了，日后磊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呢，于是拉了他的手：“我?guī)阃鎯喝�。�?br/>
又絮絮地道：“早說過了讓你把我當(dāng)哥哥就行了�，F(xiàn)在又沒有當(dāng)著人，你叫我一聲大哥就是了，用不著成天師父師父的，把我都叫老了……”總想著忽悠得陸世青叫他一聲大哥，好像能暗中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前面是大殿，靳定羽不信鬼神，陸世青有些膽小，也不見得喜歡那些青面獠牙的塑像，于是丙人都朝后走。后面幾排房舍，疏疏落落地布置著幾個院子，是僧人們平時起居的地方，也有用作專門的客房供香客憩息暫住。再遠一些，就是幾塊田地和林子了。
這時節(jié)林子全是厚厚的雪，路不太好走，靳定羽也沒打算進林子里去，只是在那兒比比劃劃的就和陸世青說他如何在雪地里設(shè)陷阱抓兩只兔子狍子什么的，再不然追個野雞也挺有意思，這種天氣野雞跑不快又飛不遠，肉質(zhì)又最是細嫩鮮美不—拿回去燜香菇還是烤著吃都很不錯。
陸世青從不知道這些，正聽得津津有味，突然聽到身后有個略帶怯弱的聲音道：“佛門清靜地，施主不要在此殺生，那是對佛祖大不敬……”
靳定羽也就是嘴上這么一說，沒想真干什么，只是這話放在寺廟里談?wù)摯_實也有些不妥。他只當(dāng)被寺里的小和尚抓了個現(xiàn)行，連忙笑道：“我就是隨口一說，便不是真要做些什么，對不住對不信，我這就不說了，”說著話就一邊轉(zhuǎn)過頭來。
眼前卻沒有指責(zé)他的小沙彌，卻是旁邊一處院子門扉開了一半，一個身材消瘦的人影站在那兒瞧著這邊，見他轉(zhuǎn)頭看來，一下子就低下了頭去，一付不大敢和靳定羽對視的樣子。
靳定羽就有點兒郁悶了，心道自己長得還成吧，也沒有兇神惡煞面目可憎吧，很嚇人么？
他眼一瞪就要過去理論，才走了沒兩步，那人慌慌張張地退回院子里，還呯的一聲將門關(guān)上，從始至終都一直低著頭。
靳定羽這時看清了那人的穿著，與尋常男子的衣服有些不大一樣。他愣了一愣，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這人應(yīng)該是個哥兒。哥兒的衣服有不太一樣的地方，只是哥兒都很少出來拋頭露面，燕承錦要算是個絕對的例外，可他又從來不穿這樣的衣服，也怪不得靳定羽一眼認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