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很清楚少林寺高手如云，尤其是達摩堂中的幾位老僧更是功夫高深莫測，他們各具非同小可的絕技，自己只要一露面，眾僧群起而攻，脫身就非易事。段毓的輕功縱然不錯，但若是撞上高手，被困而不得脫身，再好的輕功只怕也沒用。

    “毓兒，你在山下等我?！眴谭鍨榱硕汩_達摩堂的老僧，盡揀荒僻的小徑，只是小徑荊棘雜草叢生，他的一雙褲腳被這些荊棘鉤得稀爛，小腿上也被劃破，若是再一路上去，喬峰自己是男人，皮糙肉厚，可毓兒一個小姑娘，他會心疼，舍不得她受傷。

    “我不要！”段毓想也不想，一口拒絕，“我要跟喬大哥上山，喬大哥，說好了的，不準丟下我不管！”

    喬峰耐心哄她：“乖，喬大哥沒有不管你，只是少林寺高手如云，你去不安全?！?br/>
    段毓可不接受喬峰的糊弄，一語中的：“喬大哥是去看師傅，為什么會有危險？喬大哥，你就算不讓我跟著，我也會偷偷跟著的?！?br/>
    言下之意，是明著跟還是偷著跟，你看著辦吧！

    喬峰無奈地嘆口氣，這丫頭怎么怎么倔呢！要是能聽話一點就好了。

    叮囑小丫頭若遇人一定要躲開，特別是遇上老僧，不要交手，只管下山，在山下等自己；還再三叮囑她小心腳邊的荊棘，這才略微放心一些。

    繞小徑上山，路程遠了一大半，但人煙稀少，總是避免了不必要的交手。大概一個多時辰，兩人終于攀到了少林寺后。此時天色已經(jīng)全黑，喬峰心中有喜有憂，喜的是黑暗是最好的掩護，自己在黑暗中，更易于隱藏身形，憂的亦是此事，黑暗中若是兇手乘黑偷襲，就不易被發(fā)現(xiàn)蹤跡了。

    喬峰在江湖也算是成名多年，近年來縱橫江湖，罕逢敵手，但這一次的敵人，武功之上或許喬峰還能與他勢均力敵，但在心計、謀算之上，喬峰卻是只能望其項背。他不是沒有想過，倘若有人偷襲玄苦大師，甚至玄苦大師已經(jīng)遭到毒手，而又有人沒見到兇手的模樣，他自己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偷偷摸摸地潛入少林寺中，那就當真百口莫辯了。若是要獨善其身，那當然是離開少林寺，越遠越好，但若是如此，一來恩師玄苦大師的安危，二來捉拿真兇替爹娘報仇，這兩件事確實決計沒有著落了。

    喬峰雖在少室山中住了十余年，卻從未進過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然不知，更是不知玄苦大師住在何處。少林寺中殿堂院落，東一座，西一座，都散在山坡之間。喬峰和段毓在少林寺中找了好一會，但黑暗中到底往哪里找？

    喬峰心下盤算唯一的辦法，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帶兩人去見玄苦師父，見到之后，他再說明情況，向玄苦大師鄭重陪罪。不過令他犯愁的是，少林僧人大都尊師重義，倘若眾人以為他是要對玄苦大師不利，只怕多半會寧死不屈，更別說透露玄苦大師的所在。

    喬峰一時傍徨無計，只好每經(jīng)過一處殿堂廂房，便和段毓俯耳緊貼窗戶，希望能聽到什么線索。他雖然身材魁偉，但身手矮捷，至于段毓更是嬌小，這一路竟也沒人察覺到他二人。

    喬峰和段毓一路小心，生怕被人發(fā)覺。喬峰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時這樣偷偷摸摸過？他心中雖然覺得屈辱，但是想到當年玄苦大師不論嚴寒酷暑都風雨無阻地下山教他武藝的恩情，也不覺什么了。

    喬峰和段毓走到一處屋子前，聽里面?zhèn)鱽碚b經(jīng)的聲音。段毓沒有聽過和尚誦經(jīng)，心中好奇，就多站了一會。喬峰也不懂這些僧人念的經(jīng)文是什么意思，但這些僧人聲音里的莊嚴肅穆，他還是感覺得到的。而有幾僧人的誦經(jīng)聲中甚至頗有悲苦之意。喬峰尋思寺中做法是大事，師傅若是在定在誦經(jīng)，可凝神聽了半晌，卻沒聽到玄苦大師的聲音。喬峰前去拉段毓離開，卻聽里面誦經(jīng)之聲漸歇，一個威嚴的聲音道：“玄苦師弟，你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喬峰喜出望外：“師父在這里。毓兒，我們一會等他們走了就進去拜見師傅?！?br/>
    聽喬峰說找到了玄苦大師，段毓也是替他高興，點了點頭，兩人就在窗下呆了許久，只聽里面一個渾厚的聲音說起話來，喬峰很熟悉，這聲音正是他受業(yè)師父玄苦大師的：“小弟受戒之日，先師給我取名為玄苦。佛祖所說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小弟勉力脫此七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說來慚愧。這‘怨憎會’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種，該當有此業(yè)報。眾位師兄、師弟見我償此宿業(yè)，該當為我歡喜才是”。

    喬峰聽玄苦大師語音平靜，只是他所說的都是佛家言語，不明其意所指。倒是段毓，反倒若有所思。她曾經(jīng)聽二娘說過人生七苦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二娘當時的神情，段毓形容不出來，既像是在感慨，可眼神里，又有那種她師傅提到師兄時的癡迷。

    爹爹曾經(jīng)說過，他和二娘都有過傷心往事，所以才來了西夏。爹爹最喜歡的是大理，那里的一草一木，爹爹都曾經(jīng)講過，如果不是二娘建議她先來江南，加上貪嘴江南的美食，她或許會先去大理，也不會遇見喬大哥。

    段毓回憶得入神，直到板門“吱呀”一聲打開才回過神來。只見一個高大瘦削的老僧在最前面，帶著一眾僧人緩緩走出。他們走出屋子后又都雙手合十，低頭默念，神情莊嚴。

    段毓和喬峰目送眾僧遠去，周遭寂靜無聲，喬峰想要敲門進去，卻為這周遭的情境所懾，一時不敢現(xiàn)身叩門，忽聽里面?zhèn)鱽硇啻髱煹穆曇簦骸凹芽瓦h來，何以徘徊不進？”

    喬峰吃了一驚，暗暗佩服師父玄苦大師的內(nèi)功。他恭恭敬敬地走到門口，說道：“師父安好，弟子喬峰叩見師父?！?br/>
    屋內(nèi)，玄苦輕輕“啊”了一聲，聲音里滿含喜悅：“是峰兒？我正想念你，盼著能和你見一面，快進來?！?br/>
    喬峰大喜，搶步而進，跪下叩頭：“弟子平時少有侍奉，多勞師父掛念。師父清健，孩兒不勝之喜?！倍呜挂哺趩谭迳砗筮M屋，見到榻上的玄苦大師，按照記憶里別人行禮的樣子，雙手合十：“玄苦大師好?！?br/>
    “你是……”玄苦不認識段毓，見她跟著喬峰進來，問道。

    段毓甜甜地笑了笑，把阿貍從袋子里放出來，阿貍看了看玄苦大師，倒是一點不怕生地竄到了玄苦大師的榻上：“我是段毓，是跟著喬大哥來的。這是我的小狐貍，它叫阿貍?！?br/>
    “倒是一個可愛活潑的丫頭。這九尾靈狐也是世所罕見，姑娘能夠和它這么親近，定是有緣?！?br/>
    段毓心里念著玄苦大師是喬峰的師父，倒也不怕：“是呀是呀，阿貍怕生，不過如果遇上喜歡的人，阿貍就會親近他。阿貍喜歡玄苦大師呢！毓兒也喜歡你，因為你是喬大哥的師父。大師，你……受了傷？”

    段毓試探地問出口，是因為覺得玄苦大師的呼吸有些不穩(wěn)，按理說，喬大哥的師父，功夫應(yīng)該比喬大哥更好，怎么會至于到呼吸不穩(wěn)呢？這樣想著，她就伸手搭上了玄苦大師的脈搏，皺了皺眉：“大師怎么了？”

    “毓兒，你懂醫(yī)術(shù)？我?guī)煾杆先思以趺戳耍俊?br/>
    喬峰抬頭，玄苦大師本來臉露微笑，油燈照映下見到他的臉，突然間臉色大變。他站起身來，顫聲道：“你……你……原來便是你，你便是喬峰，我……我親手□出來的好徒兒？”但見他臉上又是驚駭、又是痛苦、又混和著深深的憐憫和惋惜之意。

    段毓自然感覺到玄苦大師巨大的情緒波動，她雖不知玄苦大師受了什么傷，怎么醫(yī)，但她清楚，玄苦大師若是有事，喬大哥一定不會開心。她忙從懷里掏出一個小藥瓶，將里面的兩顆藥塞進玄苦大師嘴里。這是她師傅給她的，讓她如果受傷就服一顆，說這是他們門派治傷的靈藥。

    玄苦大師氣力不濟，本以為是毒藥，想推開卻又無力，等服下之后想著必死無疑，卻感覺自己的內(nèi)傷倒好了一些，他試著運功調(diào)息了一小會，一睜眼就看到段毓干凈的眼神：“大師，你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