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在嵩山東北方，黃河南岸，地勢較高處。

    放眼望去，山清水秀，這里號稱東都襟帶，三秦咽喉，處處都是古戰(zhàn)場遺跡，殘轉(zhuǎn)破瓦。

    一條巨大的鴻溝，擋住了去路。

    這條鴻溝十分有名，便是楚漢爭霸時期所建，也就是人人耳熟能詳?shù)摹訚h界！

    當(dāng)年劉邦與項羽在此決戰(zhàn)，爭奪天下，項羽屢次越過這條鴻溝，侵?jǐn)_漢軍糧道，漢軍缺糧，于是劉邦向項羽求和，請割滎陽以西為漢地，項羽不同意。

    后大漢謀士陳平使反間計，除亞父范增，才漸漸扭轉(zhuǎn)敗局。

    這里是劉邦，項羽決戰(zhàn)之地，足以見得滎陽的重要性，東漢末年，曹操也在這里吃過敗仗，

    這條又寬又深的大壕溝，就是楚河漢界！

    到了這里，代表著鳳威軍走出了黃泛區(qū)，距嵩山只有一步之遙。

    而嵩山，如今是李自成的行宮。

    過了嵩山就是……洛陽！

    從周世顯唇角，溢出一絲微笑：“上岸，休整?！?br/>
    就在李自成大軍的眼皮子底下，鳳威軍藏在一處山坳里，將馬匹都上了嚼子，擦洗著一身的爛泥。

    李遷匆匆走來，笑道：“大人，前頭發(fā)現(xiàn)了一處瀑布，還有山泉。”

    周世顯應(yīng)了一聲，匆匆離去。

    又是一個夜幕降臨，靜謐如水。

    山清水秀中，疲憊的士卒抱著火槍沉沉睡去，山野間鼾聲此起彼伏，與蟲鳥鳴叫聲相映成趣。

    在楚河漢界里宿營，別有一番滋味。

    “嘩啦?！?br/>
    水聲隆隆，周世顯從瀑布下走出，親兵趕忙將干衣奉上。

    “這鬼天氣?！?br/>
    到了夜里由于早晚溫差過大，導(dǎo)致這山之間大霧彌漫，寸步難行，卻為鳳威軍提供了絕佳的掩護(hù)。

    休整一日夜后，又是一個夜幕降臨。

    鳳威軍仍舊是白天休息，晚上行軍，出山林，沿著那道楚漢爭霸時期留下的深深溝壑，悄無聲息摸到了滎陽外圍。

    汴水緩緩流淌，將滎陽城團(tuán)團(tuán)圍住，城門處高高懸掛著一根根火把，將一切照的無所遁形。

    午夜，滎陽東北方，十里。

    借助濃霧掩護(hù)，順著古老的鴻溝，鳳威全軍趴伏在爛泥里，安撫著戰(zhàn)馬，忍受著蚊蟲叮咬。

    一時間苦不堪言，卻無一人發(fā)出聲響。

    顏繼祖，李遷兩人爬了過來，兩個腦袋碰在一起，憂心道：“大人，這……太近了?！?br/>
    兩人卻沒有料到，周世顯面無表情道：“還不夠近?！?br/>
    既然是奇襲，十里這個距離還是太遠(yuǎn)了。

    “啊？”

    李，顏二人呆滯，這還不夠近？

    周世顯想了想，輕道：“傳下去，全軍待命，再挑三百弟兄，要身手好的，騎術(shù)好的?！?br/>
    “繼祖，你隨我出擊奪城?！?br/>
    “李遷……你留下統(tǒng)領(lǐng)全軍，火光為號，隨時接應(yīng)。”

    顏繼祖興沖沖的答應(yīng)了：“好咧！”

    李遷急了：“這不行！”

    可是軍令如山，他也只好咬了咬牙，順著溝壑往后爬。

    “傳下去，全軍待命?！?br/>
    濃霧里，只有低低的耳語聲。

    不多時，三百精兵挑選了出來，跟隨周世顯，顏繼祖兩人扔下了大隊，沿著溝壑繼續(xù)往前爬。

    下半夜，三百人牽著戰(zhàn)馬，在泥濘中爬到了滎陽城外五里。

    這是自陷絕地！

    顏繼祖不由得手心冒汗，五里，這里距城門太近了，已經(jīng)到了城防重炮的射程之內(nèi)！

    那都是一水的大將軍佛朗機(jī)快炮，火力強(qiáng)大！

    太近了，甚至于連城內(nèi)的動靜，都隱約可以聽到。

    這已經(jīng)摸到了守軍的眼皮子底下了，雖說夜里霧氣濕重，可到了日出時分，一旦濃霧散去，大家伙就有暴露的危險。

    一旦暴露，將會面臨滎陽守軍居高臨下的重炮轟擊。

    瞧著趴在溝里的一隊隊士卒，死死拽著戰(zhàn)馬的嚼子，安撫著躁動的馬匹……顏繼祖兩人眼皮直跳，這還有活路么？

    將大軍自陷絕地，這是弄險！

    周世顯口中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若無其事，他也不想弄險，可孤軍在外又能如何？

    他孤軍在外，這一戰(zhàn)必須速戰(zhàn)速決，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攻下滎陽，一旦攻擊不利便會引來四面八方，大順軍優(yōu)勢兵力的瘋狂圍剿！

    鳳威軍危險，也代表著他距離城門足夠近。

    滎陽在他的兵鋒之下，更危險！

    “噤聲?！?br/>
    古老的溝壑中沉寂下去，只剩下蟲鳥歡快的鳴叫。

    雖說山清水秀，詩情畫意，可趴在這爛泥溝太遭罪了，成堆的螞蝗，成群的蚊子，還有……

    一條水蛇從身邊爬過，被顏繼祖一把捉住，按死了。

    “嘿！”

    將水蛇輕輕扔了出去，就是顏繼祖這樣的東海悍匪，也覺得心臟狂跳，太難了，太難了。

    好在這樣糟糕的環(huán)境，在鳳威軍的新兵訓(xùn)練營里，還算是家常便飯……小兒科！

    周世顯仰面朝天的躺著，輕道：“水蛇無毒。”

    顏繼祖擦了把汗，忙道：“是?！?br/>
    平日里新兵操練，大人都是拿著一籮筐的毒蛇往營房里頭扔，當(dāng)然是拔去了毒牙的。

    咱家大人甚至連馬也不放過，拿著成串的爆竹往馬圈里扔啊，幾百兩銀子一匹的戰(zhàn)馬呀，驚了多少匹馬。

    想起了那些新兵飽受折磨，每天被折騰的雞飛狗跳，戰(zhàn)馬在大營里受驚亂跑亂踹……

    顏紀(jì)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分笑意。

    “大人。”

    “嗯？”

    溝壑里，只有輕輕低語。

    “大人英明?！?br/>
    用這種方法訓(xùn)練出來的兵，還有戰(zhàn)馬，都是百里挑一！

    打起精神，顏繼祖輕道：“標(biāo)下帶幾個弟兄去瞅瞅，能不能爬上去?！?br/>
    周世顯仿佛睡著了，應(yīng)了一聲：“嗯?！?br/>
    不多時，顏繼祖帶著人又回來了，擦了把汗，低低道：“大人，難辦了，這城爬不上去。”

    周世顯點點頭，顏繼祖說不成，那便是真的不成了。

    滎陽城戒備森嚴(yán)，駐有重兵，爬不上去也在情理之中。

    滎陽與鄭州府不同，鄭州那是大城，城墻四四方方的，占地面積很大，漏洞也大。

    可千百年來，滎陽都是一座兵城！

    但凡是兵城，大多依山傍水，擁有完善的防御設(shè)施，到處都是陷坑還有藏兵堡，防的就是偷襲，爬著爬著指不定就掉坑里了。

    這滎陽也是如此，只有正門一條大路能走，正門外還有大量拒馬，拒馬還有虎蹲炮，有守軍。

    一句話，易守難攻。

    天蒙蒙亮，濃霧越發(fā)厚重。

    可是顏繼祖心中火燒火燎，咬牙道：“大人，不如……我?guī)藦?qiáng)攻。”

    此時鳳威軍已無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可強(qiáng)攻必定要付出慘重傷亡，強(qiáng)攻滎陽……那是連楚霸王項羽也做不成的事！

    趴伏在溝壑里，周世顯輕道：“再等等?！?br/>
    顏繼祖無奈，只得沉寂下去。

    一夜煎熬，天亮了。

    旭日東升，萬丈霞光驅(qū)散了濃霧，視野變的清晰起來。

    五里外傳來馬匹嘶鳴聲，晨露打濕了軍服，周世顯以下三百余騎死死趴在溝壑中，若隱若現(xiàn)的。

    萬分危急下，顏繼祖低低道:“大人，做決斷吧?！?br/>
    周世顯舉著千里鏡，瞧著緊閉的滎陽城門，咬牙道：“等！”

    五里外，城墻上那些黑洞洞的大炮，清晰起來，一些順軍士卒正在探頭探腦的往外頭張望。

    還有幾座箭樓，箭樓上守軍正在伸著懶腰。

    顏繼祖已經(jīng)按捺不住，又低低道：“大人，再不動手……”

    汗水順著額頭滴落，周世顯瞧著緊閉的城門，只是靜默不語，如今是戰(zhàn)時，他不信滎陽城沒有人進(jìn)出。

    “再等等?！?br/>
    耐心終于換來了回報。

    日上三竿，天氣晴朗。

    滎陽城正面的大路上，猛然間喧鬧起來，千里鏡中出現(xiàn)了第一輛獨輪雞公車，之后是第二輛，第三輛，一長串的運糧隊向著滎陽方向走來。

    周世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狂喜，長途奔襲，本就充滿了不可預(yù)知的危險，又或者是無從預(yù)料的戰(zhàn)機(jī)。

    他苦苦等待的戰(zhàn)機(jī)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