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善兒又做夢了。
夢見置身于漆黑虛無的空間里,沒有溫度,沒有聲音,沒有觸感,不能發(fā)聲,更不能動彈,仿佛被封印在某個容器中一般。
當她無計可施時,看到黑暗中走來一個人,她努力想要看清那個人,終于,那個人越來越近,到了跟前,他的臉從陰影中浮現(xiàn)出來,竟然是段舍。
看到他,她很開心,想要他釋放自己,可怎么都無法開口說話,急地冒出一頭汗,不知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時候,臉上卻什么表情都沒有,就好像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她拼命喊他的名字,然而卻沒有聲音。
或者,他根本就看不到自己?她和他完全處在兩個不同的平行空間?
她剛動了這個念頭,他便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到,他的手,穿過自己的心臟,透過自己的身體,一道明亮的光芒,從自己身體里射出,照亮了黑暗,四周亮得炫目,什么都看不見了,自己的身體也隨之開始消散……
*
囚室的門突然打開,冬善兒從噩夢中驚醒,一頭冷汗。
她睜開眼,刺眼的白光中,看到一身套裝的安琪兒,踩著高跟鞋出現(xiàn)在面前。
安琪兒昂著頭,在冬善兒面前停下,冷冷斜視她:“你的命可真大。他們說,你不是人類,是個怪物,要帝國傳輸來特殊的機器,才能把你徹底消滅?!?br/>
冬善兒沒什么表情,情緒平靜得像一潭靜水,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像羽化升天了一般。
安琪兒最討厭冬善兒這種態(tài)度了,就好像攢足了力氣,卻一拳打在空氣里,毫無著力點。
“冬善兒,這次你逃不掉了,就連卓航也保不住你!我會親眼看著你灰飛煙滅!”
冬善兒終于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是,你會親眼看著我灰飛煙滅,還會親眼看著你心愛的段學長千刀萬剮,受盡凌.辱而死?!?br/>
安琪兒愣了一下后,大喊:“不!不會的,我不會讓他死,我會保護他!”
冬善兒“嗤”了一聲:“就憑你?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保護不了,還想保護他?”
“我能!我一定能!他不像你是帝國必須要銷毀的人!”
“但他是卓航必殺之人。”
“我可以去求卓航!”
“求他?他是什么樣的人,難道你還不清楚嗎?對于一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你還有什么資本可以去跟他交換?
安氏的財產(chǎn)被他侵吞了,你父親被他流放了,現(xiàn)在你也就只剩下這幅皮囊了吧?
一副靠藥物和酒精麻醉才能勉強活下去的皮囊。
你覺得,他對你這幅皮囊會有多大的興趣?你敢洗掉臉上的粉底,讓他看到你現(xiàn)在的真面目嗎?”
一連串的問話,把安琪兒問得啞口無言,向后倒退了幾步,不由自主捂住自己深陷的臉頰。
每天宿醉醒來,看到鏡子里那張半人半鬼的臉,連她自己都覺得惡心、恐懼,她拼命用厚厚的粉底遮蓋住黯淡枯黃的皮膚,用靚妝掩蓋憔悴的容顏,害怕被人看到現(xiàn)在真實的面目。
冬善兒悠然靠在墻壁上,閉上眼,淡淡道:“你以為這次把我和段總出賣了,卓航就會感激你一輩子?”
“他發(fā)誓會保護我一輩子的!”
“發(fā)誓?天底下最靠不住的,恐怕就是男人的誓言了。他也曾經(jīng)發(fā)誓要愛惜我一輩子?!?br/>
“你怎么能跟我比?”安琪兒還想維護她的驕傲:“你那時只是個平凡普通的小職員,一個個都夢想著嫁個金龜婿,飛上枝頭變鳳凰。男人騙你們這種小女生,那還不是家常便飯,手到擒來?”
冬善兒不緊不慢地說:“不錯,那時候,安小姐是安氏企業(yè)老板、高維最大股東之一安總的女兒,追求仰慕的男人自然不少,但,請問又有多少是真心的?”
一句話把安琪兒噎住了,她心里其實也明白,那時候,追求她的男人大都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和父親的財富。
冬善兒繼續(xù):“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安小姐現(xiàn)在跟過去的我比,又有什么區(qū)別?沒權(quán)沒勢沒財富,唯一的父親還被流放,美貌也在不斷消失,過不了多久,就連脂粉也掩蓋不住你的頹廢。恐怕你還不如當年的我,至少那時候我能養(yǎng)活自己,你呢?離開男人,安小姐能養(yǎng)活自己嗎?”
安琪兒被冬善兒戳中了痛處,的確,父親被流放,財產(chǎn)被奪走后,她現(xiàn)在就是卓航身邊養(yǎng)的寵物,卓航表面上對自己好,不過是想收買人心罷了,好在旁人眼里顯得他很仁義,就算安福昌違反了帝國法律,失去了一切,他對安福昌的女兒還是不離不棄。
“等到安小姐徹底沒有了利用價值,你覺得,他還會錦衣玉食養(yǎng)著你嗎?”
安琪兒雙手捂住耳朵,聲嘶力竭吼道:“閉嘴!胡說八道!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你美貌,比你出身高貴,比你過得好!你這是仇富心理!”
冬善兒淡淡嗤笑一聲:“隨你怎么說吧,但其實你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br/>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反正,你這個妖怪今晚就要死了!并且,我還要告訴學長,你根本不是人類!看他知道你的真相后,還會不會喜歡你!”
“沒錯,我不是人類,我根本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是只有我可以救他?!?br/>
安琪兒踉踉蹌蹌沖出囚室,門關(guān)上,四周又是一片雪白。
冬善兒輕輕吐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番話能起到多大作用,現(xiàn)在,她只能等待了。
*
安琪兒流著眼淚從段舍的囚室中出來。
她扶著墻,哭得像個孩子,把臉上的妝都哭花了,乍看上去,像極了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妖怪。
跟段舍的一番話,讓她恍惚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時候,天是那么藍,云是那么白,人比花兒美,心比水晶透徹。
她一直以為段學長早就忘了當初的校園時光。
原來,真正忘記初心的人,是自己。很多那時候的細節(jié),她都已經(jīng)不記得了,但是學長記得很清楚,那時的一點一滴,他們都有美好的夢想,在一起暢想未來。
然而,自己還是背離了初心,當學長他們都在為夢想打拼時,自己卻風花雪夜,享受大小姐的奢華生活,滿腦子只有情愛,最終,距離學長他們越來越遠,卻不自知。
這世上最可怕的差距,不是家世,不是地位,而是思想上的認知。
就像,你跟一個大字不識的老農(nóng)去談高爾基,談量子物理,談東風26,談莫扎特……而他只關(guān)心今年會不會風調(diào)雨順,能不能豐收,吃不吃得飽飯,兒子能不能娶上媳婦。
安琪兒意識到這個差距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
她在為自己這些年荒廢的時光哭泣,她以為,這世上,不變是最好的,不然怎么會常有人感概“人生若只如初見”?
然而這世界是不斷變化的,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滄海桑田,往往你堅守的不變,于這世界來講,卻是一種倒退。
真正配不上學長的那個人,不是冬善兒,其實是自己。
*
安琪兒踉踉蹌蹌從黑金塔跑出來,遠遠看到不遠處的廣場上,人們正忙著搭建刑臺。
她知道,那是為段舍準備的。
卓航想讓段舍親眼看著冬善兒被銷毀后,再把他當眾處決。
那天黑金塔晚宴,其實卓航已經(jīng)得到密報,說有反暗聯(lián)盟的人會混進來搞破壞。
當安琪兒看到段學長的時候,她內(nèi)心已經(jīng)糾結(jié)了無數(shù)遍了。
但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警告段舍這是個陷阱?還是按照卓航的計劃,把他抓住,報復(fù)他一年前逃婚對自己造成的傷害?
直到認出了冬善兒,女人強烈的嫉妒心,讓她毫不猶豫選擇站在卓航那一邊。
盡管,卓航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害了她的父親,一直在利用自己,但比起段舍帶給自己的切膚之痛,那都不算什么。
但是,抓到段舍和冬善兒之后,安琪兒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高興,反而內(nèi)心一直遭受著煎熬。
尤其是跟兩個人談過話之后,沉寂多時的靈魂,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在波濤洶涌的苦海中艱難掙扎……
*
安琪兒徑直闖進了卓航的辦公室。
卓航看到她半人半鬼的樣子,皺眉,讓正在開會的幾名部下離開,這才問:
“怎么這幅樣子?藥又用完了?還是酒喝完了?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看看你現(xiàn)在都快成鬼了,再這樣加大劑量,會要命的?!?br/>
安琪兒自嘲地冷冷笑了一聲:“你會在乎我是死是活?”
卓航眉頭緊蹙:“你又喝醉了吧?”
“你不是巴不得我早點死嗎?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霸占安氏全部產(chǎn)業(yè)了?!?br/>
“別胡鬧了!先回家吧,你需要什么,我讓人給你送去?!?br/>
安琪兒忽然上前抓住卓航的衣袖,兩眼灼灼放光:“卓航,你不是想要我們安氏的全部財產(chǎn)嗎?我可以給你,我現(xiàn)在就寫轉(zhuǎn)讓授權(quán)書,只要你放了段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