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個妹妹，只是年前夭折。如果還活著，應(yīng)該不會找上你?！彼环瑫?，目光平和，直直看著未央，兩雙相似眼睛對望，有些情愫不必言明，“嚴(yán)一心，嗯，十分無聊的名字?！?br/>
又問：“我叫你未央好不好？”
未央點頭，“隨你喜歡?！?br/>
她便繼續(xù)說：“我三歲時查出患有急性白血病，于是一家人愁眉苦臉想辦法，最倒霉骨髓庫里沒有配型，只好一百萬懸賞，但上帝造我特別，骨髓獨樹一幟，唯一辦法就是再生一個。”說到這里，諾諾變得有些局促，低下頭，閑翻兩頁枯黃書紙，“我四歲時妹妹出生，小小一團(tuán)對著我笑，感謝上帝，她真像個天使。”
諾諾臉上有柔和光暈，滿滿是疼惜，未央為這感情苦惱，她從未有過對小人兒之關(guān)懷愛戀?！叭龤q那年她第一次抽骨髓，一尺長的粗針管鉆進(jìn)去，也不哭也不鬧，小小手拉著我，親親我說，‘姐姐，不怕，一點也不疼。’人沒到桌子高，就必須天天飯前飯后吃藥，定期抽血化驗，輸液檢查。她從小生長在我陰影下，仿佛是嚴(yán)一諾附屬，活著只為提供骨髓，到最后是我作孽太多，居然腎衰竭，她便又要心甘情愿貢獻(xiàn)一顆健康腎臟。但不過…………”
她欲言又止，未央便接下去，“不過她已十歲有余，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木偶玩具，于是反抗，于是掙扎，結(jié)果是在程家再也見不到嚴(yán)一心這小小姑娘?！?br/>
諾諾仍在出神，長長嘆息，“一心喜歡運動，是籃球高手，一樣年紀(jì)的男孩子都敵不過她。我去她學(xué)校看過一心比賽，英姿颯爽，簡直讓人著迷?！崩^而落寞，所有神采都走散，頹然如一朵枯萎百合，晦暗沉沉，“那是她第一次說不，她想繼續(xù)奔跑，繼續(xù)打籃球，繼續(xù)擁有鮮活長久的生命?？墒菦]有人聽他說，人人都很忙，忙賺錢忙扮靚，她來醫(yī)院，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她一條生路，可是外公大怒，將她抓回去關(guān)起來，手術(shù)緊鑼密鼓準(zhǔn)備，就差她躺上手術(shù)臺?！?br/>
未央道：“你不肯答應(yīng)。”
諾諾點點頭，“現(xiàn)在才說后悔，會不會太過矯情？”
未央笑，“你自己知道答案，何必問我。”
諾諾說：“林未央，你很尖銳?！?br/>
未央道：“嚴(yán)一諾，你很自私?！?br/>
于是兩人相視而笑，如棋逢對手酒遇知音，這興奮空氣中瞧瞧滋長，妙不可言。
諾諾繼續(xù)說：“我家車房里藏一輛報廢Bentley，本來是舅舅的車。過幾天一心不再鬧，乖乖吃藥打針作術(shù)前準(zhǔn)備，人人都以為她屈服放棄，于是也無人緊張。手術(shù)前夕，她纏舅舅帶她去山頂看日落，車開上頂峰，落霞壯麗，她偷偷上車，一踩油門沖下山去。轟隆隆脖子都摔斷?！?br/>
她抬起頭，竟是含著笑，只是唇角苦艾，教人看了透骨的涼，“舅舅自責(zé)，所以無論如何要救我，你不要怪他。”
未央說：“我又不是圣母，從來沒有大肚量，實則我恨他恨得牙癢?！?br/>
諾諾說：“你與我想象中不同，我以為會無言控訴，欲語淚先流?！?br/>
未央說：“一樣，我以為是天真少女，還要拉著我的手說謝謝姐姐?！?br/>
諾諾挑眉，“我哪里不天真？全家人都知我善良快樂，撒嬌耍賴乖巧討好我哪一樣不會？”
未央回敬，“我哪里不委屈，程家人都見我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大聲說話都不敢，明明遠(yuǎn)古小白菜?！?br/>
諾諾顯得有些興奮，小小埋怨，“你把話題扯遠(yuǎn)。我本來好心，想與你談?wù)劶胰?，居然對峙起來?！?br/>
未央架起腿來換做舒緩姿態(tài)，懶懶說：“又來推卸責(zé)任，我額上寫‘好欺負(fù)’三個字？”
“不跟你爭，比我大兩歲居然咄咄逼人?！彼P腿坐著，癟癟嘴說，“先說誰？最危險當(dāng)屬外公，不過你不同他鬧，他大抵不會睬你，但他是黑幫出身，出手可是要人命。”
未央道：“他對你最好，寧可不要小妹?！?br/>
諾諾卻凄凄然笑，“不，實際不是。老宅子犄角旮旯里總藏住許多秘密，里頭一樁秘辛有我摻合，由我來說，顯得十分自大?！?br/>
她轉(zhuǎn)頭望窗外，灰藍(lán)灰藍(lán)天空，鳥兒沒有一只，空得寂寞，“我父親嚴(yán)文濤出自沒落世家，最難捱時入程家作了倒插門女婿，不想兩三年發(fā)跡，搖身一變成城內(nèi)地產(chǎn)界大亨，我母親自然綁不住他，人大心大，要往高處飛，程家不愿放過親密伙伴，便要想辦法留住他，而我居然成唯一籌碼。”
未央不語，聽她冷冷自嘲：“因他迷戀我。”她朝未央看去，眼中有淚光閃爍，終究沒有落下來，“不過只敢偷偷望著，有時抱抱親親，也不逾矩，倒是常常與十五六歲學(xué)生妹約會，他風(fēng)度翩翩一表人才，事后大方，買車買房，從沒出過紕漏。所以，你要小心，最可怕你與我相像，恐怕早已被他看中?！?br/>
未得回應(yīng)，諾諾揉了揉眼，懊惱道：“我早說，這事從我嘴里說出，必然顯得我沒臉沒皮，自作多情?！?br/>
未央顯得十分疲憊，靠著沙發(fā)，無奈說：“告訴我又怎么樣呢？他如果奪門而入，我要喊誰，誰會理我？打他？一定被扭斷脖子沉江?！?br/>
諾諾也不想在此話題上多做停留，繼而繞過去，不多做感慨，“我母親，似乎從沒有踏進(jìn)這扇門。她肯為我生下小妹已是莫大犧牲。”
未央問：“你不怨？”
諾諾反問：“你呢？”
未央答：“我母親生我時難產(chǎn)過世。”
諾諾道：“航空公司教我們，先救自己，再顧孩子。她要忙美容忙扮靚，衣服鞋子一大屋子試不完，晚上還要趕場子打麻將，今天有情人節(jié)約會，明天又有成年人派對，天天自顧不暇，沒有空招呼半死不活的人啦?！?br/>
未央笑：“現(xiàn)在是不是開婦女訴苦大會？誰來伸張正義？”
諾諾理所應(yīng)當(dāng)答：“錢啊，金錢即正義。”
未央道：“金錢萬能，上帝都要站一邊。”
“你不要在教徒面前侮辱上帝。”諾諾合上書，抿著嘴笑，“再來說舅舅，簡直清朝教書匠，每每板著臉教訓(xùn)，這里不該那里不該，生氣了竟要女人哄，沒一點趣味?！?br/>
未央接她話頭，“可偏偏許多人愛，因他風(fēng)流又多金，還是道貌岸然樣，哪里需要哄女人扮浪漫，人人都以為是自己道行高深，令金剛羅漢也動心，誰知他還是石頭心腸，甩甩袖子瀟灑來去，任誰都一樣?？删褪沁@幅高高在上模樣，引得人飛蛾撲火，前赴后繼。”
諾諾鼓掌，為她精彩解說，“所以說他無趣，同他結(jié)婚，天天胃口不佳，吃飯連句話都沒有?！?br/>
未央心底里暗笑，那人嘮叨起來也是沒個完的。
又說：“其他都是飛不起來小人物，無需放在眼里?！?br/>
未央道：“這個我有同感?！?br/>
頓一頓，諾諾又將話題拉回來，“你知道捐腎后果如何？”
她自顧自接下去，“手術(shù)后也許傷口感染，高熱，發(fā)炎，接下來敗血病，死亡幾率不低。就算術(shù)后健康，少一個腎，便不能#**，不能劇烈運動，不，可能連做愛都不可以，高脂肪事物不可以吃，身上易浮腫，比正常人生病多，如再得腎病就沒得救，更比正常人壽命短?！?br/>
側(cè)過臉，看著未央的眼睛問：“這樣你還愿意？”
未央驚異，“你難道不想再活？”
諾諾聳肩，無所謂地笑，“我決定隨命運而去，上帝早早召喚我回家，是我不肯認(rèn)命，害人害己?！?br/>
未央說：“你家人怎么肯罷休？”
諾諾說：“他們千方百計令我活著，其實并不為我。我想尋找純粹的人生，這并不是錯。”
未央無奈，“人人都不滿足，即使家財萬貫生活富足。”
諾諾沒心沒肺一般，仰著臉，輕輕笑：“你也一樣不滿足。未央，我已放棄生的權(quán)利，你的腎臟暫時安全，怎么連笑都沒有？”
未央揉著額角說：“還要煩惱如何逃脫魔掌，你又給我出難題?！?br/>
諾諾突然興奮起來，躍躍欲試，“我已幫你安排妥當(dāng)，醫(yī)院有小道離開，宋遠(yuǎn)東在隱蔽處接你，要去哪里自己決定。我連錢都幫你準(zhǔn)備好，他人辦來的信用卡證件一疊，出境都沒有關(guān)系。你看我多貼心，要不要親親我以示感謝？”
未央忍不住笑，嘴里卻說，“我為什么要相信你，還有，宋遠(yuǎn)東是什么角色？也來摻和？”
諾諾答：“你當(dāng)他熱心龍?zhí)?，躥場人物，閑來無事瞎攪和。他家從政，做了什么外公也不會責(zé)怪?！?br/>
接著說：“現(xiàn)在是不是心理平衡許多，就算我好命住大宅，也沒時間享用一山財寶?！?br/>
未央站起身來坐到她床邊，抬手揉一揉毛茸茸的小腦袋，如程景行一般，“我居然有掉淚沖動，完全不像我?！?br/>
諾諾說：“下回見面，也許是在茵茵草坪，你在我石碑前獻(xiàn)一束百合花?！?br/>
她聲音悶悶，這回真像個孩子，“也有遺憾，還沒有談過戀愛，牽手接吻都沒有。不是我無吸引力，實在是從小住院，學(xué)校念三天就回來，朋友都沒有一個?！?br/>
未央抱著她，輕輕，她幾乎瘦骨嶙峋，“我已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你不是一貫伶牙俐齒？我居然在最后贏你?！敝Z諾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珠子寶石一般璀璨，“獎品是什么？不如你親親我，嗯？”
未央在她臉上輕啄一下，小女孩的臉如熟透的桃，還有一層細(xì)細(xì)絨毛，“但愿奇跡發(fā)生?！?br/>
諾諾說：“我很矛盾，其實已不想活下去。牧羊人的故事聽過嗎？人生不過一圈圈相同軌跡循環(huán)，終點都是一樣，我只不過比你們跑得更快一些。不值得傷心，也不值得流淚?！?br/>
未央說：“放羊，生孩子，孩子放羊，再生孩子………………跑道有有又短，你先行一步，是上帝在迫切思念?！?br/>
諾諾從《新約》里抽出楓葉書簽，遞給未央：“送給你，見面禮，也是臨別饋贈?！?br/>
未央笑：“我空手來，你這樣豈不讓我尷尬？”
諾諾指指臉頰，眼睛笑的彎彎，“你已贈我一吻，萬千風(fēng)情盡在其中?！?br/>
爾后程景行回來，諾諾由未央陪著，少少吃一點，便沒了精神，躲被子里昏昏欲睡。程景行帶著未央離開，車子里問：“如何，是否相處愉快？”
未央將書簽從衣兜里拿出來，紅紅楓葉上清秀字跡，裊裊婷婷，字如其人——Loveispatient;loveiskind;loveisnotenviousorboastfulorarrogantorrude.Itdoesnotinsistonitsonay;itisnotirritableorresentful;itdoesnotrejoiceinrongdoing,butrejoicesinthetruth.Itbearsallthings,hopesallthings,enduresallthings.Loveneverends."Matthe7-13,14".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fā)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缎录s·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未央笑著說：“諾諾是個好孩子?！?br/>
“我曾有個妹妹，只是年前夭折。如果還活著，應(yīng)該不會找上你?！彼环瑫?，目光平和，直直看著未央，兩雙相似眼睛對望，有些情愫不必言明，“嚴(yán)一心，嗯，十分無聊的名字?！?br/>
又問：“我叫你未央好不好？”
未央點頭，“隨你喜歡?！?br/>
她便繼續(xù)說：“我三歲時查出患有急性白血病，于是一家人愁眉苦臉想辦法，最倒霉骨髓庫里沒有配型，只好一百萬懸賞，但上帝造我特別，骨髓獨樹一幟，唯一辦法就是再生一個?！闭f到這里，諾諾變得有些局促，低下頭，閑翻兩頁枯黃書紙，“我四歲時妹妹出生，小小一團(tuán)對著我笑，感謝上帝，她真像個天使。”
諾諾臉上有柔和光暈，滿滿是疼惜，未央為這感情苦惱，她從未有過對小人兒之關(guān)懷愛戀?！叭龤q那年她第一次抽骨髓，一尺長的粗針管鉆進(jìn)去，也不哭也不鬧，小小手拉著我，親親我說，‘姐姐，不怕，一點也不疼。’人沒到桌子高，就必須天天飯前飯后吃藥，定期抽血化驗，輸液檢查。她從小生長在我陰影下，仿佛是嚴(yán)一諾附屬，活著只為提供骨髓，到最后是我作孽太多，居然腎衰竭，她便又要心甘情愿貢獻(xiàn)一顆健康腎臟。但不過…………”
她欲言又止，未央便接下去，“不過她已十歲有余，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木偶玩具，于是反抗，于是掙扎，結(jié)果是在程家再也見不到嚴(yán)一心這小小姑娘?！?br/>
諾諾仍在出神，長長嘆息，“一心喜歡運動，是籃球高手，一樣年紀(jì)的男孩子都敵不過她。我去她學(xué)?？催^一心比賽，英姿颯爽，簡直讓人著迷?！崩^而落寞，所有神采都走散，頹然如一朵枯萎百合，晦暗沉沉，“那是她第一次說不，她想繼續(xù)奔跑，繼續(xù)打籃球，繼續(xù)擁有鮮活長久的生命?？墒菦]有人聽他說，人人都很忙，忙賺錢忙扮靚，她來醫(yī)院，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放她一條生路，可是外公大怒，將她抓回去關(guān)起來，手術(shù)緊鑼密鼓準(zhǔn)備，就差她躺上手術(shù)臺?！?br/>
未央道：“你不肯答應(yīng)?！?br/>
諾諾點點頭，“現(xiàn)在才說后悔，會不會太過矯情？”
未央笑，“你自己知道答案，何必問我?！?br/>
諾諾說：“林未央，你很尖銳?！?br/>
未央道：“嚴(yán)一諾，你很自私?！?br/>
于是兩人相視而笑，如棋逢對手酒遇知音，這興奮空氣中瞧瞧滋長，妙不可言。
諾諾繼續(xù)說：“我家車房里藏一輛報廢Bentley，本來是舅舅的車。過幾天一心不再鬧，乖乖吃藥打針作術(shù)前準(zhǔn)備，人人都以為她屈服放棄，于是也無人緊張。手術(shù)前夕，她纏舅舅帶她去山頂看日落，車開上頂峰，落霞壯麗，她偷偷上車，一踩油門沖下山去。轟隆隆脖子都摔斷?！?br/>
她抬起頭，竟是含著笑，只是唇角苦艾，教人看了透骨的涼，“舅舅自責(zé)，所以無論如何要救我，你不要怪他?！?br/>
未央說：“我又不是圣母，從來沒有大肚量，實則我恨他恨得牙癢?！?br/>
諾諾說：“你與我想象中不同，我以為會無言控訴，欲語淚先流。”
未央說：“一樣，我以為是天真少女，還要拉著我的手說謝謝姐姐?！?br/>
諾諾挑眉，“我哪里不天真？全家人都知我善良快樂，撒嬌耍賴乖巧討好我哪一樣不會？”
未央回敬，“我哪里不委屈，程家人都見我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大聲說話都不敢，明明遠(yuǎn)古小白菜?！?br/>
諾諾顯得有些興奮，小小埋怨，“你把話題扯遠(yuǎn)。我本來好心，想與你談?wù)劶胰?，居然對峙起來?！?br/>
未央架起腿來換做舒緩姿態(tài)，懶懶說：“又來推卸責(zé)任，我額上寫‘好欺負(fù)’三個字？”
“不跟你爭，比我大兩歲居然咄咄逼人?！彼P腿坐著，癟癟嘴說，“先說誰？最危險當(dāng)屬外公，不過你不同他鬧，他大抵不會睬你，但他是黑幫出身，出手可是要人命?！?br/>
未央道：“他對你最好，寧可不要小妹?！?br/>
諾諾卻凄凄然笑，“不，實際不是。老宅子犄角旮旯里總藏住許多秘密，里頭一樁秘辛有我摻合，由我來說，顯得十分自大?！?br/>
她轉(zhuǎn)頭望窗外，灰藍(lán)灰藍(lán)天空，鳥兒沒有一只，空得寂寞，“我父親嚴(yán)文濤出自沒落世家，最難捱時入程家作了倒插門女婿，不想兩三年發(fā)跡，搖身一變成城內(nèi)地產(chǎn)界大亨，我母親自然綁不住他，人大心大，要往高處飛，程家不愿放過親密伙伴，便要想辦法留住他，而我居然成唯一籌碼?！?br/>
未央不語，聽她冷冷自嘲：“因他迷戀我?！彼囱肟慈?，眼中有淚光閃爍，終究沒有落下來，“不過只敢偷偷望著，有時抱抱親親，也不逾矩，倒是常常與十五六歲學(xué)生妹約會，他風(fēng)度翩翩一表人才，事后大方，買車買房，從沒出過紕漏。所以，你要小心，最可怕你與我相像，恐怕早已被他看中?！?br/>
未得回應(yīng)，諾諾揉了揉眼，懊惱道：“我早說，這事從我嘴里說出，必然顯得我沒臉沒皮，自作多情?！?br/>
未央顯得十分疲憊，靠著沙發(fā)，無奈說：“告訴我又怎么樣呢？他如果奪門而入，我要喊誰，誰會理我？打他？一定被扭斷脖子沉江?！?br/>
諾諾也不想在此話題上多做停留，繼而繞過去，不多做感慨，“我母親，似乎從沒有踏進(jìn)這扇門。她肯為我生下小妹已是莫大犧牲。”
未央問：“你不怨？”
諾諾反問：“你呢？”
未央答：“我母親生我時難產(chǎn)過世?！?br/>
諾諾道：“航空公司教我們，先救自己，再顧孩子。她要忙美容忙扮靚，衣服鞋子一大屋子試不完，晚上還要趕場子打麻將，今天有情人節(jié)約會，明天又有成年人派對，天天自顧不暇，沒有空招呼半死不活的人啦?！?br/>
未央笑：“現(xiàn)在是不是開婦女訴苦大會？誰來伸張正義？”
諾諾理所應(yīng)當(dāng)答：“錢啊，金錢即正義?！?br/>
未央道：“金錢萬能，上帝都要站一邊。”
“你不要在教徒面前侮辱上帝。”諾諾合上書，抿著嘴笑，“再來說舅舅，簡直清朝教書匠，每每板著臉教訓(xùn)，這里不該那里不該，生氣了竟要女人哄，沒一點趣味。”
未央接她話頭，“可偏偏許多人愛，因他風(fēng)流又多金，還是道貌岸然樣，哪里需要哄女人扮浪漫，人人都以為是自己道行高深，令金剛羅漢也動心，誰知他還是石頭心腸，甩甩袖子瀟灑來去，任誰都一樣。可就是這幅高高在上模樣，引得人飛蛾撲火，前赴后繼?！?br/>
諾諾鼓掌，為她精彩解說，“所以說他無趣，同他結(jié)婚，天天胃口不佳，吃飯連句話都沒有。”
未央心底里暗笑，那人嘮叨起來也是沒個完的。
又說：“其他都是飛不起來小人物，無需放在眼里?！?br/>
未央道：“這個我有同感。”
頓一頓，諾諾又將話題拉回來，“你知道捐腎后果如何？”
她自顧自接下去，“手術(shù)后也許傷口感染，高熱，發(fā)炎，接下來敗血病，死亡幾率不低。就算術(shù)后健康，少一個腎，便不能#**，不能劇烈運動，不，可能連做愛都不可以，高脂肪事物不可以吃，身上易浮腫，比正常人生病多，如再得腎病就沒得救，更比正常人壽命短。”
側(cè)過臉，看著未央的眼睛問：“這樣你還愿意？”
未央驚異，“你難道不想再活？”
諾諾聳肩，無所謂地笑，“我決定隨命運而去，上帝早早召喚我回家，是我不肯認(rèn)命，害人害己。”
未央說：“你家人怎么肯罷休？”
諾諾說：“他們千方百計令我活著，其實并不為我。我想尋找純粹的人生，這并不是錯?！?br/>
未央無奈，“人人都不滿足，即使家財萬貫生活富足?！?br/>
諾諾沒心沒肺一般，仰著臉，輕輕笑：“你也一樣不滿足。未央，我已放棄生的權(quán)利，你的腎臟暫時安全，怎么連笑都沒有？”
未央揉著額角說：“還要煩惱如何逃脫魔掌，你又給我出難題?！?br/>
諾諾突然興奮起來，躍躍欲試，“我已幫你安排妥當(dāng)，醫(yī)院有小道離開，宋遠(yuǎn)東在隱蔽處接你，要去哪里自己決定。我連錢都幫你準(zhǔn)備好，他人辦來的信用卡證件一疊，出境都沒有關(guān)系。你看我多貼心，要不要親親我以示感謝？”
未央忍不住笑，嘴里卻說，“我為什么要相信你，還有，宋遠(yuǎn)東是什么角色？也來摻和？”
諾諾答：“你當(dāng)他熱心龍?zhí)祝f場人物，閑來無事瞎攪和。他家從政，做了什么外公也不會責(zé)怪。”
接著說：“現(xiàn)在是不是心理平衡許多，就算我好命住大宅，也沒時間享用一山財寶?！?br/>
未央站起身來坐到她床邊，抬手揉一揉毛茸茸的小腦袋，如程景行一般，“我居然有掉淚沖動，完全不像我?！?br/>
諾諾說：“下回見面，也許是在茵茵草坪，你在我石碑前獻(xiàn)一束百合花。”
她聲音悶悶，這回真像個孩子，“也有遺憾，還沒有談過戀愛，牽手接吻都沒有。不是我無吸引力，實在是從小住院，學(xué)校念三天就回來，朋友都沒有一個?！?br/>
未央抱著她，輕輕，她幾乎瘦骨嶙峋，“我已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你不是一貫伶牙俐齒？我居然在最后贏你。”諾諾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珠子寶石一般璀璨，“獎品是什么？不如你親親我，嗯？”
未央在她臉上輕啄一下，小女孩的臉如熟透的桃，還有一層細(xì)細(xì)絨毛，“但愿奇跡發(fā)生?！?br/>
諾諾說：“我很矛盾，其實已不想活下去。牧羊人的故事聽過嗎？人生不過一圈圈相同軌跡循環(huán)，終點都是一樣，我只不過比你們跑得更快一些。不值得傷心，也不值得流淚。”
未央說：“放羊，生孩子，孩子放羊，再生孩子………………跑道有有又短，你先行一步，是上帝在迫切思念?！?br/>
諾諾從《新約》里抽出楓葉書簽，遞給未央：“送給你，見面禮，也是臨別饋贈?！?br/>
未央笑：“我空手來，你這樣豈不讓我尷尬？”
諾諾指指臉頰，眼睛笑的彎彎，“你已贈我一吻，萬千風(fēng)情盡在其中?！?br/>
爾后程景行回來，諾諾由未央陪著，少少吃一點，便沒了精神，躲被子里昏昏欲睡。程景行帶著未央離開，車子里問：“如何，是否相處愉快？”
未央將書簽從衣兜里拿出來，紅紅楓葉上清秀字跡，裊裊婷婷，字如其人——Loveispatient;loveiskind;loveisnotenviousorboastfulorarrogantorrude.Itdoesnotinsistonitsonay;itisnotirritableorresentful;itdoesnotrejoiceinrongdoing,butrejoicesinthetruth.Itbearsallthings,hopesallthings,enduresallthings.Loveneverends."Matthe7-13,14".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fā)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新約·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未央笑著說：“諾諾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