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水顫抖著雙手推開門,只見至若師父盤腿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低垂著頭,如同睡著了一般。
雙膝一軟,方水跪倒在至若面前,抱著師父已經(jīng)冰冷的身軀,放聲大哭起來。
從離開家走進白云洞天的那天,睡夢中醒來的方水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師父至若,別人說至若師父冷若冰霜,方水卻從未覺得。他只覺得師父和母親很像,溫柔,慈愛。只有在自己受欺負的時候,師父才變的異常嚴厲,像護崽的老母雞,即便自己再弱小,為了自己的孩子也要拼盡全力。
“你師父說她此去不再入輪回,讓我告訴你生死相繼,天道如此,不要過于悲傷?!闭f完,孫建華站在方水身旁,向著至若彎腰鞠了三躬。
至若仙逝,方水親自護送回白云洞天安葬。孫建華還不能離開,要留下來觀察幾天,噬憂丹服下,此生小豐再不能開口說話,孫建華要看看有沒有辦法把這個后遺癥祛除。再者,噬憂丹的效果是否如記載所說,誰也不敢保證,如果有反復,孫建華也好能就近醫(yī)治。
待劉家人知道方水的師父至若道長深夜趕來,協(xié)助煉丹而致被外邪所侵,于小院內(nèi)仙逝的時候,方水已經(jīng)護送著至若回到白云洞天。
方報和何木豪在學校收到消息,瘋了一樣趕回天行宗。他們都不敢相信,前幾天才見過面,還健步如飛的至若師叔竟然仙逝了。
直到在真武大殿看到至若師叔的遺蛻,二人才齊刷刷跪倒,淚水止不住肆意狂流。
在天行宗,至若師叔就是他們這些孩子的護法。方水上學以后,至若將所有的溺愛又轉(zhuǎn)到方報和何木豪身上。兩個人闖禍后,第一時間就是跑去至若師叔那里,他們知道,只要有至若師叔在,就算是和光師父也不敢把他們怎么樣。
至若是個外冷內(nèi)熱的人,于道法修行并沒有多高的天賦。但是她生性要強,自小修行就比別人都努力。不光如此,她還專注煉丹,就是想幫助同門修行長進。
很多時候,一個人總是在離開的時候,周圍的人才會感覺到他的重要。平日里,大家都習慣于他的付出,似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和光坐在輪椅上,看著站在大殿里的眾人沉默不語。這些年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已經(jīng)讓他的身體有些發(fā)福,再不見那個清瘦俊朗的道士,看上去倒是更像一個公司的老板。
同塵回山修養(yǎng),也變回原來的道士模樣,一身道袍,發(fā)髻高豎。只是半生戎馬,此時的同塵也是疾病纏身,再加上看到至若羽化,悲痛異常,看上去狀況很是不好。
方報和眾人靜靜的聽著方水哭著講述至若師叔如何深夜天降,兩人共同對抗百鬼奪丹,如何為保護自己深受重傷,如何強裝平靜騙方水率先救人,自己在小院內(nèi)孤獨仙逝。
所有人都默默垂淚,大家都知道方外之人,對自己的大限基本會有預感。至若不是未卜先知方水遇劫,而是要去找方水道別,恰好趕上,救下方水,自己卻沒能讓任何人陪伴,孤獨羽化。
至若的遺蛻在一片誦經(jīng)聲中安葬,雖然方外之人看淡生死,此時卻也是哭聲一片。
劉家人得到消息時深感震驚和自責愧疚。老爺子多日勞心勞力,看到小孫子得救后,身體瞬間夸了。只能安排劉思奇親自從熱河趕來,將將趕上參加至若的葬禮。
葬禮結(jié)束,劉思奇向天行宗眾人轉(zhuǎn)達了劉老爺子當然也是劉家人一致的決定:將至若羽化的小院改建成“若清觀”,專門供奉至若仙師。只求天行宗能成全劉家人的拳拳之心。
和光看著劉思奇真摯的目光,緩緩說道:“至若師妹羽化,不入輪回,遺蛻當在四十九天之后尸解而去。你們有心供奉,我自當不會阻攔。屆時你們派人過來,看看至若能留給世間什么吧?!?br/>
劉思奇稱謝而去,離宮山腳下的小院也從那天開始動工。劉老爺子的意思,四十九天內(nèi)必須完工,若清觀不供奉三清,只供奉至若仙師。
四十九天之后,劉思奇又帶人來到白云洞天,天行宗一眾弟子掘開至若棺木,只見里面異常干凈,還有淡淡花香源源溢出。
棺木內(nèi)散落著至若羽化時衣物外,還有一縷頭發(fā)??吹侥且豢|青絲,方水又是止不住放聲痛哭。眾人都明白,留一縷青絲,就是告訴眾人她在世間還有牽掛,不用想,這牽掛當然就是方水了。
眾人請出至若的衣物頭發(fā),留了一些供奉在天行宗做個念想,剩下的全部由劉家人帶回若清觀,日日供奉。方水留了一縷青絲,放在曾鶯做的荷包內(nèi),貼身佩戴,心中發(fā)誓,致死不離。
只說若清觀自開始供奉至若的法衣青絲,香火竟日漸繁盛。熱河地區(qū)民間流傳,若清觀供奉的至若仙師異常靈驗,尤其母子之間求福求平安,幾乎有求必應(yīng)。
方水請了兩個月的長假,蓄發(fā)在若清觀陪伴至若,青燈香燭,訴不盡養(yǎng)育恩情。
方報和何木豪也不約而同蓄起長發(fā),直到能豎起發(fā)髻,別上一根簪子。在校園里,算是兩個極其另類的存在。
學校本來有著裝規(guī)定,男生不能蓄長發(fā)。方報和何木豪被找到校長室談話的時候,兩個人什么也沒說,直接拿出兩張道士度牒,算是徹底堵住了校長的嘴。
劉小豐服用噬憂丹醒來,果然如單方中所提到的,不能說話。
一個12歲的孩子,突然不能說話了,小豐內(nèi)心遭受的打擊可想而知。不過這孩子很堅強,也很懂事,知道為了自己家里人付出了很多,沒有哭鬧,也沒有發(fā)脾氣,只是變得有些自閉,不太愿意見人。
爺爺劉宏山內(nèi)心雖然也很難受,但是他知道凡事不能苛求盡善盡美。不管怎么樣,孩子的命是保住了。
眼下天行宗的人情肯定是還不起了,但是小豐的命是至若換來的,無論如何,小豐也要為自己的救命恩人做點什么。于是劉宏山力排眾議,將小豐送到若清觀陪著方水給至若守孝。
劉小豐到了若清觀,反倒開朗了起來。平日里拿著畫板和方水交流,兩個人漸漸變的無話不談。
方水對劉小豐的到來頗感意外。按照劉家人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但是唯獨這種方式,讓方水覺得自己和師父拼命換來的噬憂丹沒有白費。
“方水哥哥,這是我在夢中見到的,送給你?!毙∝S在畫板上工工整整的寫完,遞給方水看,然后又從畫板后面抽出一張水彩筆畫的畫。
畫中是一座小院,院子里一男一女持劍而立,旁邊一個老人死死的盯著丹爐,丹爐中火光暗淡。頭上的天空色彩斑斕,一顆顆流行劃破長空。
方水盯著有些稚嫩的圖畫,眼中滿是震驚,不覺呆住了。
“方水哥哥,我知道你旁邊那個拿劍的人就是至若奶奶,我還知道你和孫爺爺救的我。至若奶奶把我送回到醫(yī)院就不見了,爺爺說她為了救我才去世的,是嗎?”小豐在畫板上一筆一劃的寫完,遞給方水。
“小豐,以后不要給別人講這些了,知道嗎?至若奶奶去世不光是因為救你,她的壽命到了,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你不要因為這個覺得內(nèi)疚,知道嗎?”方水強忍著淚水,語重心長的告訴小豐。
“方水哥哥,你不要難過,至若奶奶在天上會看到的,有時候她還會回到這里呢,我看到好幾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