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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送小野美黛回家，步行回去，談競走在外側(cè)?；椟S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老長，人離得很遠(yuǎn)，但影子卻纏綿地交疊在一起。

    “多少錢？”

    “不便宜。”談競道，“近期是沒有辦法請你去第二次了?！?br/>
    小野美黛饒有興致地發(fā)問：“哦？那遠(yuǎn)期呢？”

    “遠(yuǎn)期也不會，”談競道，“能去得起第二次的陸院長要結(jié)婚了，我是指望不上的?！?br/>
    “看來只能指望我了，”小野美黛看他一眼，“真小氣，一月四百的補助，還這么小氣。”

    “那又不是全給我的，”談競道，“這不是要留著給棲川領(lǐng)事嘔心瀝血么？”

    “給你個機會討好小野秘書，”她笑起來，“小野秘書可以稍微漲一下給你的那一部分?！?br/>
    “剛剛討好的還不夠？”談競低下頭來凝視她，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恐怕你要將給我的那一部分漲很多，我才能把本兒收回來。”

    “萬一我真的能給你漲很多呢？”小野美黛狡黠地看著他，“我在領(lǐng)事館可是管賬的。”

    “好，管家婆，”談競笑起來，“吃人嘴短，請你給我漲津貼。”

    “你想要漲多少？”

    “你能給我漲多少？”

    “讓你住一個不錯的公寓，請一個勤快的女傭廚娘，這是沒有問題的。”小野美黛道。

    談競臉上的笑意又僵住，他慢慢吐出一口氣：“那位勤快的女傭或是廚娘……”

    “我給你安排?！毙∫懊厉斓?，“甚至可以領(lǐng)事館出資。”

    暗示得不能更明顯了，這個人就是用來監(jiān)視他的，監(jiān)視他所有的私人時間，私人空間。

    談競抿住嘴，良久，輕輕嘆口氣：“好，那就勞煩小野秘書?！?br/>
    “今天本來說要陪你去瞧瞧公寓，還因此向領(lǐng)事告了假?！毙∫懊厉斓溃肮⒛沁呉捕继崆按蚝谜泻袅??！?br/>
    “是我爽約了，”談競立刻道，“但橫豎也不著急搬，所以不必急在這一兩天?！?br/>
    他還要回去安排他的聯(lián)絡(luò)點，他挪了地方，所有人都得跟著挪。

    談競現(xiàn)在的聯(lián)絡(luò)點藏在錦魚里的熟水鋪中，熟水鋪老板代號叫老刀，底下兩個伙計，賣水擔(dān)水都由這兩人來。

    錦魚里的住家沒有能自己燒的起開水的——水當(dāng)然免費，可柴不好得，大戶人家都用煤，這使得來城里賣柴的農(nóng)戶越來越少，況且濱海本就樹少，柴也不是那么好得。

    談競一般每三天去買一枚銅元的沸水，照他的說法，是在辦公室里喝飽了才回家，因此能省下好些熟水錢。

    他今天又到這個鋪子，將他那把外面扎著棉被的鐵壺擱到案上：“勞駕，給我捏一把茶葉?！?br/>
    守著燒水壺的伙計抬頭，見是他，臉上立刻揚起笑容：“來得正好，新進(jìn)了點茉莉花，您上樓看看？”

    談競微微點頭，跟著他上樓去，二樓的窗本就是關(guān)著的，老刀手里拿著一份嶄新的密碼本，見談競，先愣了一下：“怎么今天來了？”

    他說著，又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有事？”

    “棲川旬叫我搬家，”談競言簡意賅道，“要搬的地方是她選好的，我只能從里面挑一個，還要請仆人監(jiān)視我。”

    老刀吃了一驚：“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搬？”

    談競道：“我在社里升了副社長，你不知道？”

    老刀一拍額頭：“今天去了一趟江上，帶回這東西……沒顧上看報紙。”

    談競眼睛看著他舉起來的密碼本：“怎么又換？”

    “山東那邊漏風(fēng)了，”老刀說，“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這東西的問題，但不敢掉以輕心，就干脆換一個，專屬的，分開了。”

    他們說話多用引語，“漏風(fēng)”是情報泄『露』的意思，而“江上”則是指軍統(tǒng)上海站總站。

    山東泄『露』了情報，上頭查不出原因，為了防止密碼本被破譯，干脆全國換新，一省用一套。

    老刀給他泡了一壺茉莉花：“說說你搬家的事情?！?br/>
    “本來說今天去看房子，我借口工作拖過去了，”談競還記得小野美黛給他挑的那幾處公寓所在地，此刻都默寫到紙上，“就是這些地方?！?br/>
    “地方不難辦，”老刀一只手捏著那張紙，另一只手使勁搓著自己的下巴，“難辦的是你那個傭人……候選人定了嗎，我們能找人混進(jìn)去嗎？”

    “我不知道，”談競道，“怕會給我安排一個日本女人?！?br/>
    “不可能，”老刀斷然否定，“日本人給你一個中國人當(dāng)做飯老媽子，你想得美?！?br/>
    談競皺著眉：“日本人裝成中國人，這總?cè)菀祝綍r候我不說她不說，誰知道她是日本人？”

    這話說的有幾分道理，老刀沉思了一會：“那傭人總不會把你上班下班全都監(jiān)視了，我看你住處不行，要么就到報社去?！?br/>
    他又思索了一下，一拍大腿：“行了，你就別管了，我有主意?！?br/>
    談競點點頭，問：“過去報館那邊，還是你嗎？”

    “那可說不準(zhǔn)，”老刀笑了一下，“你走了，我緊跟著你走，擺著要惹人懷疑……看上頭安排吧。”

    他說著，又撿了一包干茉莉，隨手扯張草紙包了，遞給談競：“濱海法院的陸裴明，回頭你見他，就謝他一下。”

    談競莫名其妙了一下：“謝他什么？”

    “救命之恩，”老刀道，“他是中統(tǒng)上海站第三站的負(fù)責(zé)人，代號烏蓬。”

    談競這次是真真正正被驚著了，他萬萬想不到看起來畏畏縮縮，一副沒種軟骨頭樣的陸裴明會是中統(tǒng)的人……會是他的戰(zhàn)友……

    “你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還以為你早就猜到了……他那老姑媽可是李局長的老婆，有這層關(guān)系在，他能清白嗎？”

    談競震驚道：“日本人和汪偽的人可都在盯著他……他也敢……”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刀道，“而且他只是個傳話的，本人也沒什么危險?！?br/>
    談競接著問：“可他怎么有這么大能量，能從棲川旬手里救人？”

    “我問了，他們沒說，”老刀坐在床上，都出一根煙來，“中統(tǒng)的人怎么敢跟我們交這個底？”

    談競皺著眉，想了半晌，臉『色』一點點白了：“因為李都出事，我才得以出獄，會不會是……”

    是中統(tǒng)的人向東北的日軍告了密，使他們殺掉李都，證明談競的清白。

    “別想了?！崩系兜纳瘛荷灰谗鋈黄饋?，“你好好活著，別讓他白死?！?br/>
    談競狠狠皺著眉心，他向后一步，跌坐在墻角一把椅子上，老刀一聲“哎”壓在嘴里，還沒喊出來，談競已經(jīng)伴隨著“嘩啦”一聲，跟一堆椅子腿把什么的一起跌到了地上。

    “這椅子散架了?！崩系哆^去把他拉起來，“回頭跟烏蓬好好道個謝，你們都跟日本人走得近，出了什么事，也好互相照應(yīng)?！?br/>
    談競看他一眼：“是為了互相照應(yīng)嗎？”

    “烏蓬是個萬事通，”老刀抽著煙說，“你跟他搞好關(guān)系準(zhǔn)沒錯?！?br/>
    談競又問：“他曾經(jīng)追求過棲川旬的秘書?！?br/>
    老刀立刻“啊”了一聲：“不對啊，據(jù)我所知，烏蓬向來不執(zhí)行任務(wù)，他只負(fù)責(zé)匯總傳遞情報……”

    談競冷冷道：“他現(xiàn)在娶了衛(wèi)家七小姐了?！?br/>
    “他到底要娶誰？”老刀不滿道，“怎么都在潛伏，人家的桃花運就這么旺……”

    “婚訊已經(jīng)在內(nèi)部傳開了，還沒登報，”談競道，“棲川旬叫我去采訪他們。”

    “怎么又叫你去？”老刀噴出一口青『色』的濃煙，“你一個經(jīng)濟(jì)記者，現(xiàn)在都要變成小報記者了?！?br/>
    談競咧咧嘴角，算是對他那句玩笑話的回應(yīng)：“去就去吧，橫豎這些消息不是發(fā)在經(jīng)濟(jì)板塊上的?！?br/>
    “走吧，別呆太久了，惹人懷疑，”老刀最后說，“等新聯(lián)絡(luò)站安排好了。組織上會派人跟你接頭的。這兩天你就拖著點房子，我把這幾個地方研究一下，再告訴你選哪個?！?br/>
    談競點了下頭，沿著樓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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