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演員？”
暴發(fā)戶王董那螃蟹似的眼睛朝著陸離對焦過來。有那么一瞬間，陸離好像聞到了海鮮魚市里的腥臭味。
李好文導(dǎo)演不失時機地開始介紹陸離的情況。但是很顯然，暴發(fā)戶對于中影和柏林電影節(jié)都沒什么概念，當(dāng)然對男演員也沒太大的興趣。不過他身邊的人造美女卻全程緊盯著陸離，媚眼如絲，嘴角卻笑得像一把沾了血的彎刀。
碰杯之后宴席正式開始?！皩m女”不斷呈上一道道盛在花哨瓷器里的菜肴，燕翅鮑肚、海味山珍無一不全。但是顯然，今晚上的主角還是酒。
以制片人邱林富為首，在座的諸位依次向王董敬酒。每個人都是高高滿上，再一飲而盡。很快就輪到了陸離，他雖然不太情愿，但還是倒了滿杯走過去。王董顯然對他不感興趣，只勉強舉了舉杯，抿了一抿就擱回桌上。
一杯紅酒下肚，陸離緩了緩勁兒，準(zhǔn)備和王董談?wù)勁膽虻氖聝骸Ｈ欢醵淖⒁饬υ缇捅凰砗舐?lián)袂前來敬酒的兩個女生吸引了過去。而更可惡的是，擦肩而過的時候，王若秋還白了陸離一眼，仿佛是在嘲笑著他的不被待見。
陸離并不理會她，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倒是李好文和編劇投過來安慰的眼神。
一輪酒敬下來，王董已經(jīng)面露紅光。只見他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酒杯，兩只眼睛分別緊盯著兩個女生，嘴里吞云吐霧，看上去仿佛一只正在被緩慢煮熟的大閘蟹。
跟著王董過來的那兩個中年人，是他生意上的伙伴。應(yīng)該是王董為了炫耀自己在娛樂圈里的勢力而叫過來“觀禮”的。此刻變成了兩條碩大優(yōu)質(zhì)的狗腿子，和制片人一起以王董為命題作文，云里霧里好一陣吹捧，倒是編織出好一派熱鬧祥和的飯桌盛世。
而人造美女娜娜也沒有閑著。
人精兒似的她早就看出王董對兩個小女生有意思，這時候與其擺出一副□□臉，倒不如做個順?biāo)饲?，既讓王董滿意，自己也趁機放松放松。
于是，她就拿“討論劇本”當(dāng)借口，主動提出要與王若秋調(diào)換座位。
王若秋一愣，顯然沒有這種思想準(zhǔn)備。然而王董可高興了，伸著油膩膩的爪子招呼她趕緊過來。一旁的制片人和兩個狗腿也在催促。不得已，王若秋也唯有僵著笑容，朝王董那邊走過去。
陸離剛剛覺得她有點可憐，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這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帥哥。能跟我合個影嗎？”
甜膩的香水氣息里，娜娜已經(jīng)坐到了他的身邊，用雙層假睫毛和美瞳裝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陸離點頭表示沒問題，下一秒鐘香水味兒就幾乎撲進(jìn)了他的懷里。
橫拍、豎拍，加大美顏效果繼續(xù)拍——陸離一邊控制著臉部的抽搐，一邊在心里暗暗地叫苦。
他剛才偷偷百度過這個女人的資料，三線小明星，還有在個人微博里集郵炫耀的嗜好。估計今晚的合影很快也會出現(xiàn)在微博上。
不知道沈星擇有沒有搜索微博關(guān)鍵詞的習(xí)慣。也罷，待會兒還是先打聲招呼，免得他胡思亂想。
陸離這邊剛剛打定了主意，就看見娜娜小姐翹著纖纖五指p好了照片，還把手機拿過來給他看。雖然兩人背后的窗框線條都已經(jīng)扭曲，臉色白得好像死人，但陸離還是忍住了，點點頭表示不錯。
娜娜抿唇一笑：“對了，還沒問你演哪個角色？”
“我還沒……”
陸離正準(zhǔn)備搖頭，忽然發(fā)現(xiàn)編劇也湊了過來。
“娜娜小姐，你看，由他來演白芊芊的男友，合適不合適？”
陸離一聽就明白了——白芊芊應(yīng)該就是之前被娜娜嫌棄的角色。編劇心里頭一定是厭煩這個女人挑三揀四，正好看她對陸離有點意思，所以要拿陸離來穩(wěn)住她。
可這又算是什么，到底是演戲還是談生意？
娜娜這邊還在糾結(jié)著交換角色的問題，王董那邊倒是一片興高采烈。
不知不覺間，紅酒已經(jīng)喝掉了四瓶；白酒也有一瓶幾乎見了底。席間沒有任何人主動談及電視劇的事，有得只是停不下來的恭維。
王董被吹捧得渾身輕飄飄忘乎所以。邱林富稍稍一攛掇，立刻就拿出手機要給大家發(fā)紅包。線上紅包派了一輪覺得不過癮，干脆又從包里直接掏出了一摞錢按在桌上，說劃拳喝酒，一杯白酒一疊錢。
但不是白酒杯，而是飲料杯。
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王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制片人邱林富更是人精似的，立刻招手讓王若秋和北戲的女生兩個過來陪土豪劃拳。
王若秋對于娛樂圈的潛規(guī)則有著一定的認(rèn)識，逢場作戲、調(diào)笑打鬧這些在她看來全都不是問題。然而陪酒這種事，搞不好是會被灌醉之后為所欲為的——她絕不敢冒這個險。
找個理由謝絕或許是最恰當(dāng)?shù)淖龇?，可是萬一借口不夠完美，她也可能因此而惹惱王董。然而還有一件事，是比丟掉這份演出機會更令她在意的——那就是坐在不遠(yuǎn)處的陸離。
說是自尊心也好，嫉妒心也罷?？傊?，她不想再在陸離面前失敗。
與王若秋的糾結(jié)不同，那位北戲的女生顯然就要耿直許多，直接表示自己喝不了白酒。王董果然拉下臉來，嘀咕著說這個女生“真是給臉不要臉”。
邱林富眼見不妙，趕緊打起了圓場。他首先自罰一杯，然后居然伸手指了指陸離，要陸離過去一起陪王董喝酒。
此時此刻，陸離的心已經(jīng)涼了一大半。拍不拍得成這部戲似乎變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短短數(shù)年不見，他所仰慕的導(dǎo)演，怎么就陷入了如此泥濘沆瀣的沼澤。
“李導(dǎo)……”
他扭頭去看坐在自己身邊的李好文，這才發(fā)現(xiàn)導(dǎo)演摘掉了棒球帽的腦袋上冒出了許多白發(fā)。四十歲剛出頭的男人，正值不惑之年，看起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困惑。
而一個連自身都處于困惑中的人，又怎么能夠給予陸離他所想要的答案。
見點了名的男演員又磨蹭著不肯過來，王董彈了彈煙灰，再度發(fā)出豬叫似的抱怨聲。
“李導(dǎo)演，邱制片，這是怎么搞的嘛！你們找的這幾個十八線小明星，怎么一個兩個那么大牌。連一杯小酒都不肯喝，我這錢投了還有什么意思？！”
李好文還是沒有答話，一口口地喝著悶酒。他帶過來的制片和編劇也都默不作聲。唯一緊張的是邱林富，然而光是他一個人蹦跶，顯然也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
包廂里超過半數(shù)的人突然安靜下來，王董那邊也開始覺得不太對勁。兩個陪客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娜娜小姐的態(tài)度倒是和邱林富的差不多，畢竟他們兩個才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此時此刻，這兩撥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陸離的身上，因為陸離拿著紅酒杯站了起來。
他挺直了脊背，居高臨下地看著不遠(yuǎn)處的王董。
“不好意思，我是一名演員，而不是您口中的小明星。對于一名合格的演員而言，過量飲酒會損傷到我們重要的記憶力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這無異于慢性自殺?！?br/>
說著，他又轉(zhuǎn)向了身旁的李好文導(dǎo)演。
“但我還是要敬您和您的團(tuán)隊一杯，謝謝你們讓我看到了最真實的無奈?！?br/>
言罷他便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然后再轉(zhuǎn)向坐在另一邊的北戲女生。
“已經(jīng)很晚了，再不回家，你的父母該擔(dān)心了?！?br/>
女生本就坐立不安，于是趕緊點頭，一邊朝李導(dǎo)等人小聲抱歉，一邊抓起提包跟到了陸離的身邊。
沒有人勸阻。轉(zhuǎn)眼間兩個人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陸離忽然又回過頭來大聲道。
“王若秋！你還愣著干嘛，走不走？”
面紅耳赤的王若秋，手上還端著那幾乎滿滿的一杯白酒。聽見陸離喊出自己的名字，她渾身一震，愣了足有兩三秒鐘之久，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擱，起身就朝陸離這邊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就這樣，沒有遭遇任何的阻攔。三個年輕人互相壯膽，一口氣逃出了浮華花哨的餐館。
七月中旬的京城之夜，街道上雖然郁熱，但是天高地厚、月朗星稀，無論怎么看都有一股踏實的感覺。
“……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
北戲的女生忐忑起來，擔(dān)心自己的不辭而別會惹惱金主，甚至影響到電視劇的注資。
陸離卻為了她的天真而笑出聲來。
“王董這事兒多半是要黃了，但絕不是因為我們仨的中途退場。你以為李導(dǎo)就甘心情愿由著王董他們擺布？那個編劇，恐怕是生吞活剝了那個娜娜的心都有。我們幾個鬧上一鬧，說不定還正中了他們的下懷?！?br/>
“可是沒了投資人，戲不就拍不了了嗎？”
“這個也不用咱們來擔(dān)心。如果真是好項目，投資客再找就是了。我看那王董，也不是影視圈里的常客，得罪他也沒什么了不起的?！?br/>
“……煤老板?！?br/>
這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王若秋忽然發(fā)話了。
“王董以前是個煤老板。這個我事先調(diào)查過，絕對沒錯?！?br/>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捂住嘴，沖到路邊的排水溝旁蹲下來嘔吐。北戲的女生過去關(guān)心，陸離則跑去一旁的便利店買來茶飲給她漱口。
喝下酒被吐掉了一大半，王若秋反倒比剛才稍稍清醒了一些。陸離扶著她坐到公交車站的長椅上休息。過了一會兒，北戲的女生搭乘出租車離去。王若秋表示這段時間她也住在宿舍里，陸離便決定順道將她帶回學(xué)校。
又來了一輛出租車。陸離坐在副駕駛，讓王若秋躺在后排。既保持安全距離，又能讓她盡量舒服一些。
車輛駛出大約一百米，他忽然聽見后排傳來一聲輕輕的苦笑。
“真沒想到咱們還能有這樣的緣分?！?br/>
“我也沒想到。”陸離實話實說。
后排安靜了片刻，接著拋出了一個問題。
“你恨我嗎？”
“我要還恨你，剛才就不會喊你一塊兒走了。”
“可你也不喜歡我?！?br/>
“那倒是?！标戨x笑了笑：“我有喜歡的人了。除了他之外，我不會喜歡任何人。”
后排座位又安靜了下來。
陸離透過副駕駛車窗外的后視鏡，模模糊糊地看見王若秋斜躺在后座上。兩只眼睛亮晶晶的，居然也正在通過后視鏡凝視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通過介質(zhì)有了一次難得的眼神交流。陸離好像這才意識到，這個曾經(jīng)給他惹出過滔天□□煩的人，其實也只不過是個酒量糟糕的二十一歲女生罷了。
“……對不起?！?br/>
他聽見，王若秋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再度開口。
“還有，謝謝你?！?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