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默涵與幾名醫(yī)者在醫(yī)室中忙碌了三個時辰,才將蕭魅的傷處理完畢。他裹好最后一塊棉布,方對林逐流道:“阿逐,已經好了。你讓蕭將軍自己休息一會,由小四他們在這里守著,你與我出去看看胎相?!?br/>
林逐流本不愿意出去,蕭魅才從鬼門關闖過來,讓她離開他身側簡直像挑了她的經脈一樣難受??陕犣w默涵說與自己腹中的孩兒有關,便勉強點了點頭。
她已抱著蕭魅三個時辰,兩條手臂早麻木了,小四與李祿幫她一同將蕭魅安置在床上,小心地扶了她起來。她卻像沒事人似的,也不管自己兩條麻木的手臂,只又將床上的人看了一會,方才與趙默涵一同走出醫(yī)室。
段言書與趙沫在偏廳坐著,見兩人出來忙站起身,將探尋的眼光投了過來。
趙默涵的臉色不怎么好,像是方才在醫(yī)室中一直忍著,如今發(fā)泄出來一般。趙沫給他倒了茶水他也沒接,只陰沉著臉將藥箱往桌上一摜,憤然道:“畜生?。 ?br/>
“默涵,怎么了?”段言書忙走過去,神色緊張地看著趙默涵。
“是誰將蕭將軍傷成這樣的?簡直不是人!那身體還能看么?我行醫(yī)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對人下這樣的酷刑,便是焚邱的極刑司也不會下這樣的狠手!簡直……簡直……”趙默涵本就醫(yī)者忍心,此刻更是氣得嘴唇發(fā)抖。
“默涵,阿逐在這呢?!倍窝詴w默涵使了個顏色。
趙默涵方覺察自己反應過激,忙道:“阿逐,莫擔心,蕭將軍的傷勢我已經幫他穩(wěn)定,他傷勢過重,你們便在舍下修養(yǎng)幾日才好動身。我這里雖不比丹渡帝都中那些奇珍異藥,名貴的藥材卻也不少?!?br/>
“如此,多謝了?!绷种鹆鳚M眼的感激,彎腰要給他行禮。
趙默涵見狀忙扶起她,又道:“阿逐,你方才問蕭將軍為何認不出你,我想他這些日子神智不甚清晰,這應該是行刑的人給他施了太過痛苦的刑罰,他便下意識地封閉了自己的五感之故?!?br/>
一聽這話,林逐流還未言語,便聽見趙沫道:“叔父,你是不是診錯了,蕭將軍的神智怎么會不清醒,他是自己從丹渡帝都去陰山找逐流姐的?。∷茏约赫业疥幧?,怎么可能不清醒……”
趙默涵嘆了口氣,又看了看林逐流的臉色,索性一氣說到:“蕭將軍受人凌虐的時候,心里想著的應該只有阿逐罷。方才診治時聽他叨念的,全是要找到阿逐,莫要讓阿逐擔心這一類的事情。所以他現(xiàn)在腦中只有要找到阿逐這一個想法,其他的全是一片混沌,若不是只有這一個想法,經受這樣的刑罰早就自戕了。至于他是如何去陰山找到阿逐的,我也不甚清楚,若硬要說出個所以,那應是執(zhí)念罷……”
趙沫覺得她沒聽懂叔父的話,只是看林逐流臉色不好,便自作主張地代她問道:“那……叔父,蕭將軍他會不會一直這樣?”
“他不會?!?br/>
說話的人不是趙默涵,卻是林逐流。只見她雙目清明坦然,朝趙沫篤定道:“蕭哥不會一直固步自封,他不是那么軟弱的人?!?br/>
“我也是這樣想。蕭將軍不是普通人,從他能忍受這樣的酷刑,又能拖著那樣的身體找到阿逐,便能看出一二?!壁w默涵點了點頭,伸手抓住林逐流的腕子診了片刻,笑道:“阿逐,孩子再健康沒有了?!?br/>
林逐流也笑了,腹中孩子的健康和蕭魅的失而復得,都讓她一時間幸福得難以言喻。她坐了片刻,方想起什么似的對段言書道:“言書,你對我說過段禮繼了位,是怎樣一回事?”
段言書本是隨她笑著,聽了這話神色一黯,道:“父王駕崩后,本該是三弟繼位。四弟本就無心帝位,這個你我都是知道的,此次四弟會反,多半也是因著封地上對帝都天怨人怒的,不得不出兵。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林逐流只覺得奇怪,段飛繼位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段曦無心帝位,段禮這人……若要他跟段飛搶奪帝位,林逐流覺得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是做不出來的。
“難道是段飛將帝位讓給段禮了?”見段言書許久不說話,林逐流問。
段言書嗤笑一聲,搖頭道:“阿逐,你大概想不到,三弟是被老七害死的。宮里雖將這消息鎖得很死,然而還是傳到了這里。父王去世那天,老七送了酒去三弟寢殿,說要與他共飲。若是旁人送的酒,三弟是一定要驗的,可那是老七送的,三弟一點戒心也沒有。那天晚上他便在自己房中七竅流血而亡,三弟去后老七便登了帝座,還將三弟的尸骨丟在城外的亂葬崗,不準人斂尸?!?br/>
“他……這怎么可能……”聽言書這樣說,趙沫不可置信地詫道:“禮殿下自小就是飛殿□后的小尾巴,從不曾違逆自己的哥哥半分。而飛殿下對禮殿下也是百般偏護,禮殿下闖禍飛殿下也經常幫他擋下來,兄弟倆好得羨煞旁人?!?br/>
“帝王家哪來真的‘好’……”段言書苦笑,“你們可還知道,三弟的尸體在亂葬崗中曝曬三日,無人敢斂。最后是四弟接到消息,本已在回封地的路上卻調轉車頭,逆著老七的意思給三弟斂了尸身。老七這樣陰狠的一個人,我是一輩子不會再認他這個七弟。竟為了那冷冰冰的龍座殺了至親,世上竟有這樣歹毒的人……”
林逐流搖了搖頭,想著自己從前來丹渡帝都,小小年紀的段飛是如何護著段禮,如何將自己拿到的賞賜讓段禮先挑,如何將自己會的東西教給這個不甚聰慧的弟弟……
也許是段飛給段禮的實在太多,段禮便不知道要去珍惜這些好,也不知道一心一意對自己好的人是多么難得,一輩子或許也只能遇上這么一個。錯過了,便求不回來。
“段禮被他哥哥寵壞了,坐上帝位雖得了無尚的權利,可與那個人比孰重孰輕,他大概從沒想過罷?!壁w默涵嘆息,接著對林逐流道:“阿逐,你便只想著蕭魅此次化險為夷,莫想那些喪門的事情了罷?!?br/>
“默涵說得是。阿逐,你現(xiàn)在身子不比往日,以往你就是在這里坐上三日等蕭魅醒過來,我也是不會有半句勸你的話??扇缃衲闶艿?,蕭魅的孩子可受不得,快回房休息罷?!?br/>
“蕭哥還在里面,我睡不下,不如在這等著?!绷种鹆鲾[了擺手。
“睡不著也進房里躺著,我方才讓廚房熬了滋補的湯藥,一會也給你送進房里?!倍窝詴仡^對趙沫道:“阿沫,你這一路照顧著阿逐也習慣了,便扶著她進房去,這些日子還是你來照看她罷?!?br/>
趙沫巴不得時時跟著林逐流,見段言書這樣說,忙扶起她要帶她進房。林逐流嘆了口氣,便由她了。
段言書給林逐流歸置的客房與醫(yī)室僅數十步的距離,林逐流方進房,便打開窗戶坐在床邊,盯著醫(yī)室的方向。
趙沫看她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阿逐姐,你也別太擔心了,我叔父是全隱雩最好的大夫,蕭將軍一定不會有事?!?br/>
林逐流對她笑了笑,“我知道,只是蕭哥受的苦實在太多了,我心里難受?!?br/>
“這也并不是阿逐姐的錯啊,我知道蕭將軍出身不好,從前應在軍中受過許多人的冷眼。他能與阿逐姐在一起,不論身上受了多大的痛楚,應當也比從前幸福。我爹常說知人要知心,否則便不配在一起。阿逐姐這幾天總在煩惱是不是自己帶給蕭將軍厄運,然后,若是阿逐姐你今后離開了蕭將軍,你可有想過他會怎樣?”
林逐流愣了愣,倒是沒想到不滿二十的趙沫能說出這樣的話,回味了半晌才道:“阿沫,多謝你?!?br/>
趙沫搖了搖頭,笑嘻嘻道:“阿逐姐真要謝我,就多休息一會,這樣熬著你受得住,寶寶卻是受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