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青山碰頭聊到此事，青山覺得宵煉師父既然如此厚臉皮的不把鑰匙還給我，我也大可以學著他那般厚著臉皮的把鑰匙要回來。

    其實是我們太慫，面對宵煉師父，一不敢明搶，二不敢暗偷……呃，拿回自個兒的東西，這……這其實不算是偷罷？

    我們兩個商量了幾盞茶的時間，一致覺得，還得讓清胥師父為我做主?？汕羼銕煾高€在閉關(guān)修養(yǎng)，沒個百八十年的出不來。青山又告訴我，我應(yīng)該早點學會召喚術(shù)，這樣，不論我在何方，都能將那只烏歾獸給召喚過來，可青山又說，學會召喚術(shù)，大概也要幾百年……是以，我們絕望的認為，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啊從長計議??！

    .

    夜色里有微風低語，如歌不歇，淸胥山上的月亮還一如從前。

    我在湖心亭子里，抬頭望著妙清殿。夜色底下的妙清殿清清裊裊，清胥師父現(xiàn)下還在里頭閉關(guān)修補元神，不能受到任何打擾，是以整座妙清殿都被宵煉施了法障結(jié)界。不過，任誰也曉得，這結(jié)界是攔我不住的?，F(xiàn)下我身上的氣澤已能被我隱的很好，必定不會擾了師父……我站起身來，輕手輕腳的遁到了妙清殿里頭。

    “清德敬誠”匾方靜靜央懸在殿內(nèi)的楣額上。下頭端端正正的設(shè)著一方紫檀雕欄的須彌座，地坪上頭是紫檀的的浮雕，從前看不懂這浮雕的內(nèi)容，如今卻看出那是一個將身體化在草木山水中的神仙。

    宵煉曾說清胥師父的心懷太大，裝滿了天下蒼生。所以，我想我永遠只能站在角落里去仰望、去等待。等待一個不可能的可能。

    尋著師父的氣澤穿過中殿繞過回廊，師父閉關(guān)的寢屋就在殿樓的最上頭。

    甫一進入師父的臥寢，靈息便因眼前的氣象而差點兒失穩(wěn)，屋寢之中竟有天地景物！如山間之空翠，水上之漣漪，潭中之云影，草際之煙光，月下之花容，風中之柳態(tài)。若有若無，半真半幻，真真是悅?cè)诵哪慷砣诵造`。仿佛間，天地一極清妙境也。清胥師父正閉目斂了靈息，于妙清境中修補元神。

    我靜悄悄坐在師父身邊陪著一起打坐。累了，便睜了眼睛靜靜看著師父。師父眼睫微闔，面容清肅，他僅僅端端坐在那里，便能生出千般仙骨萬般風儀，好像生來就是一個該被眾人仰望的神仙。

    自我五歲那年，被帶到師父面前開始，就自然而然的以為，能夠跟著師父一輩子。師父寵我，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他能寵我一輩子。

    ……怔怔的看了半晌，轉(zhuǎn)身又輕悄悄的遁了出去。

    .

    九天籌禮已經(jīng)準備的齊全。不日，我便要去九天接受眾仙朝賀。吉期越來越近，我卻越來越不快活。莫言以為我心里緊張，其實我覺得也沒什么。我不快活，正如宵煉說得這般——

    “清胥不能和你同去，所以你不快活？”

    我抬頭望著他，知他一語道破。嘆了嘆，“這樣重要的時候，師父他，卻不能陪著我一起，總歸是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br/>
    “……清胥他雖將你養(yǎng)大，卻也并沒能參與你生命中的許多重要時刻。自你十三歲到了淸胥山，你在我眼前經(jīng)歷的那許多，清胥他也并不曉得?！?br/>
    “那是……那是因為師父他為了蒼生去了海底，才沒能夠陪著我一同在淸胥山。”

    “蒼生？”宵煉笑了笑，“你說的不錯，清胥是天下蒼生的清胥，你的心若是放在他那里，他便會原封不動將它還回來。若是哪一日，讓他在天下和你之間選擇，想必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四海蒼生?！?br/>
    見阿瑾白著一張臉，他將她拉起來，“走，跟我去九天。”

    “去九天？”

    “前些日子，我托制衣官伯為你新做了幾套衣裙，九天盛禮的時候，總要有神女該當?shù)玫娘L儀?！?br/>
    “師父有心了。”

    “不準叫我?guī)煾??！?br/>
    “是，師父?！?br/>
    “……叫我宵煉?！?br/>
    “……好，宵煉。”

    .

    “我母君是上任天君的侄孫女，也是一位公主。自小通音律，曉樂情，琴藝在九天之上，也是能夠數(shù)一數(shù)二?！比ゾ盘斓穆飞稀Ｋc她像是家常般，繼續(xù)說道，“我父君是將臣之子，在九天位列七珠武官，現(xiàn)下該是在天界山的東荒與鬼族鎮(zhèn)守相峙……”

    前幾年，九天那場聲勢浩大的創(chuàng)世節(jié)，我見過宵煉的母君。記得他們母子二人的一雙眼睛很是相像，除此之外，就再沒哪里很像了。再往細里回憶，我倒覺得宵煉他身為一個男子，竟比她的母君還有風姿，當真……當真是……

    九天。妙樂府。

    坃樂娘娘早已領(lǐng)著一眾仙婢在府門前候著，見神女大君到了，緊忙帶著一眾行了大禮，卻被神女早早扶起。

    “洛瑾這趟過來，已是叨擾了坃樂娘娘，宵煉又做過我多年師父，是以娘娘在人后不用再對我行如此大禮?！?br/>
    坃樂行禮應(yīng)下。幾年前創(chuàng)世節(jié)的那場盛宴里，煉兒身邊跟著的，正是這位姑娘，她那般樣貌，便是在美人如云的九天，也是絕絕。前些日子才得知，這姑娘竟是承了司瑜大君血脈的神女！想必，如此風姿，也只有神女這樣尊貴的身份才能當?shù)谩?br/>
    坃樂領(lǐng)著神女在主位坐下，又應(yīng)了神女的請，將一眾退下，只留得身邊得力的仙婢將準備好的衣裙捧來。前些日子，制衣的官伯那里，有一個小仙役在外頭吹噓他家官伯正閉門造制神女的衣裙，說是那衣裙的制料，天上地下難得一見，當屬極品。神色里很是有一番與有榮焉。這仙役的話既是一出，自然便吸引了許多女仙想去看一看神女將穿的衣裙是何等華美，卻被那官伯給一一擋了回去。

    沒成想，送衣服的仙役只記得官伯告訴他要送到宵煉大人那里，便送到了九天的妙樂府上，那仙役以為宵煉并沒有旁的府邸，自以為送到他母君的妙樂府很是適合。那時，坃樂才得知，為神女訂這些衣裙的，竟是自己的兒子宵煉！見仙役陰差陽錯的送到自己府上，便就接下這些衣裙，遣了送信珠等著煉兒他親自回府，三百多年未曾回過的府。

    “前些日子，煉兒親自去了九天上最擅衣制的官伯那里，為大君訂了幾套衣裙。昨日這七套衣裙方方做好，卻是送到了我府上。便遣了送信珠讓煉兒過來取。沒成想煉兒他竟與神女同來，坃樂疏于準備，實在是失禮了?！?br/>
    “坃樂娘娘多禮了，宵煉師父也有心了?！?br/>
    “阿瑾姐姐！”元兒笑嘻嘻的跑進來，挽著阿瑾的手臂，膩歪道，“原是姐姐來了！”

    “元兒，不得無禮！這位是神女大君，你冒失無禮本就不該，又怎能無視神女君威這般小女兒姿態(tài)？快快行大禮！”

    “母——君，”元兒撒嬌，“這里又沒有什么旁的外人，阿瑾姐姐與我情誼非同一般，我若是私下里拜她，姐姐定是覺得我過于生分了！姐姐你說是不是？”她抬頭望著身量比自己高了不少的阿瑾，將頭擱在阿瑾姐姐肩頭蹭了蹭，“這么久沒見著，可想死我了！姐姐越發(fā)美了！”

    坃樂：“可是……”

    宵煉側(cè)身對著阿瑾低聲道，“等我一會兒?！彼酒鹕?，將那仙婢手中捧著的衣裙收進印伽，對著元兒道，“你陪著阿瑾在這附近走走，我稍候就來?！?br/>
    看看母君，又看看哥哥，元兒心下明白過來。哥哥同父君母君之間，因為那件事，幾百年來都未曾正經(jīng)說過話，今日過來，母君自是有些話要與他說，她便心領(lǐng)神會的帶著阿瑾姐姐去了別處。

    瞥眼見煉兒，他正看著神女離去。那目光，前所未有。自上回創(chuàng)世節(jié)的盛宴上，便見到煉兒對她幾般回護……她心下突地一驚。

    “煉兒，前些年，天君為你定下的那樁婚事，你也要上些心，這回可以趁著神女大君的圣禮，與那東海的千圖公主多多交往才是。你父君與我商量，這幾年，便就將你們的婚事辦了，也好讓天君那里放心……元兒那頭的婚期也定了，她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在你前頭成婚……”

    “這幾百年我都未曾踏進府門一步，母君難道不知這其中的緣由？”他的瞳孔驟然緊縮，目光冰冷，“天君當年不過一句提議，母君倒好，立時承下這門婚事！”他冷笑，“既是母君應(yīng)下的，那就煩請母君自己解去?！?br/>
    “煉兒！”坃樂無可奈何道，“我知你這幾百年來都在與我們置氣，但你可知天君的提議并非那般簡單，他既是提議，我們又怎能不去順水推舟的應(yīng)下？”

    “順水推舟？”宵煉冷笑一聲，“母君還真是慧識時務(wù)?！彼叩侥妇媲罢径?，“母君是否以為，我并不知道那位千圖公主是誰？”

    坃樂的臉色微微一緊，她側(cè)過身，“還能是誰，眾所周知，這位是東海的嫡公主?！?br/>
    “哦？我似乎還知道她的另一層身份。母君難道不曉得這位公主生來便是一位戰(zhàn)仙？”

    坃樂嘆道，“歷來，世襲不過三代。于我們這個家族，三代止于你父君，將到終了?！?br/>
    宵煉輕笑，“而我不過是淸胥山的教習師父，在九天無有任何職權(quán)?！?br/>
    “是，那東海公主的確是位戰(zhàn)仙，若煉兒你與其成婚，自然就蔭下……”

    他沉聲打斷道，“這件事情，我不會同意。還望母君能將這婚事退了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