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黃玫瑰大酒店,還是上一次的那些人。只不過這次的主賓位上坐的不是馮春波,而是馮春軍。這一天是正月十六日,也是學校開學的第一天。在這一天,馮春波被任命為教務處副主任。本來,馮春波不想參加今天晚上的酒宴。從正月初八那天馮春軍當上了文書以后,他們兩個人就沒有見過面。馮春軍沒有來找過馮春波,馮春波也沒有去找過馮春軍。在這幾天里,馮春波想了很多,他覺得自己成熟了許多。他想,人與人之間沒有永遠的友情,只有永遠的利益。當初自己剛參加工作時,馮春軍還是和以前一樣把自己當作朋友的。甚至比以前還要密切。因為以前是毫無利害可言的純凈的朋友。后來他馮春波有了一點點利用的價值,馮春軍對自己也就比以前更加熱乎了。可再后來,在鄉(xiāng)政府文書這件事上,兩個人變成了競爭對手。他也聽人說過,馮春軍為了能當上這個文書,曾經給茍富貴送過禮。這么說,當初,馮春軍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為了穩(wěn)住自己罷了。想到這些,他的心里就一陣陣的隱隱作痛,甚至有點恨意。他和馮春軍可是從小一塊玩大的朋友啊,又是本家兄弟。想不到,當面對利益的時候,馮春軍竟然這么卑鄙。你想當這個文書當然可以,那你就公開和我爭??!可你為什么要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呢?
下午,當王軍海告訴他晚上要在黃玫瑰大酒店給馮春軍餞行時,他本想說不去??捎窒耄菢右粊聿皇秋@得自己很在乎這么個職位了嗎?那就去吧,待會兒見到了馮春軍以后,看看他會怎么說?看看他馮春軍怎么面對自己?
下午放學以后,老師們都走了。蓋耀林招呼班子成員都上了面包車,來到酒店門口,下了車。走進了早就定好的包間。馮春軍還沒有來。小姐給泡上了茶。大家一邊喝茶,一邊等著。等人的滋味不好受,時間雖然剛剛過去了十幾分鐘,可蓋耀林已經看了兩次手表。他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地僵硬了起來。
馬海濤嘲笑說:“有身份的人都是要晚到場的。只有晚到場,才能顯出身份的重要來。沒見開會的時候,都是主席臺上的人到得最晚嗎?什么時候見過主席臺上的人等主席臺下的人?或許外國有?反正在中國是沒有?!闭f到這兒,他又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說,“人家現在是政府的人了?!?br/>
蓋耀林冷笑了一聲,想說什么,可他張了張嘴,卻又把話給咽下去了。
若在以前,如果有人這樣嘲笑馮春軍,馮春波是一定會替馮春軍說話的??墒墙裉焖挥X得心里有一種快意。
馮春軍來了,他一進門,便雙手一抱拳,哈哈笑著說:“真是不好意思,讓各位領導久等了!本來,一下班就要來的。可是牛鄉(xiāng)長又叫去,談了一件事情。這就來晚了。對不住各位了!”說到這兒,他又做作地嘆了一口氣說,“真是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
他說的是無可奈何的話,可那語氣卻分明是在炫耀。試想,在座的哪位能被鄉(xiāng)長叫去談事呢?
蓋耀林并沒有表現出什么來,仍然是面帶微笑。就連剛才還冷嘲熱諷的馬海濤也笑呵呵地說:“就是啊,給鄉(xiāng)長當差就是忙??!”
馮春軍走到主賓位那兒,嘴里客氣地說:“這個位子我怎么能坐呢?”
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眾人。當他的目光掃過馮春波時,馮春波也拿眼睛盯著他看。只見馮春軍春風滿面,面對自己沒有絲毫的尷尬和不安。倒是馮春波覺得很不自在。
蓋耀林說:“春軍,你就別客氣了。你先坐下,我有話要說?!?br/>
馮春軍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一邊說著,一邊落了座。
大家落座以后,小姐倒上了酒。蓋耀林說:“今天我們在黃玫瑰小聚,一是為春軍榮升鄉(xiāng)政府文書和春波升任教務處副主任慶賀。二是為春軍餞行。”說到這兒,馮春軍趕緊站起來頻頻向大家點頭致意。馮春波一見這樣也只得站起來,卻沒有表示什么。蓋耀林擺了擺手,示意他二人坐下。然后接著說:“我以老大哥的身份對兩位年輕的老弟提兩點希望?!?br/>
馮春軍笑著說:“老校長,您說!”
蓋耀林說:“一個是希望春軍今后能夠有大發(fā)展,更希望人在政府心系教育,不要把我們這些娘家人給忘了!”
馮春軍趕緊欠了欠身,說:“老校長對我的培育之恩我是沒齒不忘的。”
蓋耀林看著馮春軍笑了笑,然后扭頭看著馮春波說:“春波剛剛參加工作半年,就得到了領導的認可和群眾的贊許,希望春波再接再厲,為我們蘆花鄉(xiāng)中學的發(fā)展做出更大貢獻!”
馮春波心里對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很反感,可他表面上也不得不表示一下。他說:“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各位領導的信任。”
蓋耀林端起酒杯站了起來,說:“為了我們的友誼,為了年輕人美好的前途,請大家共同干杯!”
于是,大家紛紛站起來,一起喝了一口酒。接下來,先是坐主陪座的蓋耀林帶酒,然后是坐副陪座的李玉廣帶酒。主副陪帶完酒后,便是坐主賓座的馮春軍和坐副賓座的馮春波分別回敬。這些程序完成后,大家便開始互相表示。在大家互相敬酒的過程中,馮春軍先點了一首歌,獻給在座的各位,并點名要蓋耀林、馬海濤伴舞。一時間,酒桌上熱鬧起來。
馮春軍今天很高興,大家敬酒他是來者不拒,不覺間便喝高了。
當政教處主任王小波獻歌時,馮春軍竟然站起來邀請李蓉蓉和他跳舞。這讓大家都一愣。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李蓉蓉和蓋耀林的關系。所以,大家從來沒有人去邀請李蓉蓉伴舞。雖然,蓋耀林高興的時候也常常說:蓉蓉,你不要老是和我這個糟老頭子跳舞??!也要和年輕人跳??!可大家還是不會主動去邀請李蓉蓉跳舞。今天,馮春軍竟然當著蓋耀林的面去邀請李蓉蓉跳舞,大家都一下子禁了聲。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蓋耀林。馮春軍的這個舉動顯然也出乎蓋耀林的預料,他也愣了一下,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好!蓉蓉要和我們的文書跳一曲?!?br/>
大家又都扭過臉去看著李蓉蓉。李蓉蓉倒是落落大方地站起來,和馮春軍一起步入舞池,跳了一曲快四。兩個人雖然是第一次在一起跳舞,卻配合得很默契。馬海濤在燈光閃爍中偷偷地觀察著蓋耀林,他看見蓋耀林坐在那兒,兩眼看著正在場中跳舞的馮春軍和李蓉蓉。臉色陰沉沉的,好像能擰出水來。
一曲舞罷,大燈亮了起來,馬海濤再看蓋耀林,就見蓋耀林的臉上竟又堆起了笑,并且?guī)ь^鼓起了掌。只是那笑容有點勉強,那掌聲有點呆滯。馬海濤看著春風得意的馮春軍,心想:真是小人得志,這種人在官場中混遲早是要摔跟頭的。
果然,馮春軍就摔了一個跟頭。當然,并沒有人給他使絆子,這個跟頭是他自己摔的。
說了一會兒話,馮春軍便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