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邵素靠在牢房的墻壁上，見陽光撲撒在邵盈的身上，本來應(yīng)端詳安穩(wěn)的情形，卻被不時抬袖子亂聞的舉止攪得心亂，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咱們把衣服換了吧，反正……”咬著嘴唇道：“應(yīng)該不用了的?！?br/>
    “不用？”邵盈“嗤”了一聲道：“人家還要娶你做娘子哩，你整日燒糊了卷子似的，早晚把人家惡心走，得兒，為了咱家姐妹安妥，還是我受點罪吧?！?br/>
    邵素聽著“娘子”這兩個字，皺起了眉，低頭不語。

    “你不會不愿意吧？大小姐?！鄙塾旖菕炱鹆?xí)慣性的冷嘲道：“咱們判了流之后便是官奴，自古良賤不婚，人家愿意娶你做娘子還不知要費多少周折哩……從前府里說你冷心冷肺，我還不怎么信，如今我真真信了的，我邵盈自謂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沒你這般鐵石心腸！”

    邵素搖了搖頭，道：“不是，對于，我是很感激的，可是……”可是，一想起與他做夫妻，她就感覺頭皮發(fā)麻，沉默半晌，忽然抬頭問邵盈道：“二姐，你會不會因為感激……就嫁給別人做娘子？”

    這話倒是把邵盈問住了，不由收起慣常的鄙夷，怔了許久，忽然笑道：“這是你有造化才會這么問，對我來說，沒有就沒有愿意不愿的，都是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的——因為不管你愿不愿意，不這么做就得死?！闭f著，嘆了口氣，望著邵素道：“你這是有造化的，人家真心要娶你做娘子，若是那漢子不顧你心境把你納為妾你又能如何？抑或玩玩兩日便甩手不管你又如何？”后面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太激動，吁了口氣，又道：“我算是認了，這輩子沒有一個好娘，沒有一個好母親，更沒有一個好男人……所以我沒得選，這種事，別問我！”

    邵素聽她口氣里已經(jīng)帶了厲色，不敢再說下去，聽她又提起來“娘”，咬了咬牙道：“姐，你放心，無論怎樣，我會努力保住我們的安妥。”

    邵盈閉著眼睛“嗯”了一聲，道：“這才像話?！闭Z氣十分平靜，忽然別過頭去，眼角微微滲出點點晶瑩，在陽光下反射出點點滴滴的光芒，盯著這樣的二姐，邵素仿佛見到了在那兇狠強勢的外表下，那顆無可奈何而又努力掙扎的心……

    沒得選……

    有的選……

    “你有的選，才這么矯情的。”邵盈回過神來，又開始刺激邵素，眼角的淚珠早被冷嘲熱諷替代：“矯情都是慣出來的，那漢子就不該……?！?br/>
    邵素若是平時聽了這話，即使不當即反駁也會心生反感，如今卻是懂了她的心境，沉默半晌，道：“總之，二姐放心，我定會努力護得我們周全?！?br/>
    邵盈聽了這話，倒也不好再進一步，只好閉住嘴。忽聽晃蕩晃蕩，牢門的送飯口呼啦被拉開，盛著飯菜的盤子被推了進來，有人用嘶啞的聲音道：“吃飯了?！?br/>
    邵素還未覺得，邵盈卻不由凝神去聽，因為這聲音不是往日的那王婆的聲音，難不成又有什么變數(shù)，她心頭一跳，低頭去看那飯菜，卻是往日的摸樣，并無其他增減，吁了口氣，好歹不是上路飯，活著，能活著就好。

    她是不管邵素的，爬了起來，端著一碗米飯，加了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見邵素也轉(zhuǎn)了身，走到近旁，端起另外一碗米飯吃了起來，忽然“噗嗤”一笑，邵素見二姐忽然發(fā)笑，抬起頭望她，邵盈道：“你這改了呢，倒是好事，眼前的事端一個人謀算總比兩個人強，可是你這飯量也見長啊，以前總是食不下咽，剩下的我吃得爽快，如今這么愛吃，倒是讓我不得饑飽?！?br/>
    邵素聽她這么說，知曉她開玩笑，微微一笑，低頭扒拉那飯菜，忽見那米飯深處露出一端白色，抽了出來，見是一張細細的紙條，上面寫著八個字“耐心等待，以俟后日”面色大變，嘴唇急速抖動，張口道了聲：“二姐”，忽然戛然而止，把那紙條遞了過去。

    邵盈正低頭吃飯，忽見三妹遞過一張紙來，拿過來一看，亦是臉色大變，兩姐妹對望一眼，忽然在彼此眼眸里發(fā)現(xiàn)了驚喜，絕處逢生，如何不喜？邵盈緊緊抓住了邵素的手，邵素滿眼含淚，連連點頭，邵盈忽然俯在邵素的耳邊道：“你說這是誰？”

    邵素喜得渾身發(fā)抖，把那紙條反復(fù)看，見其筆跡蒼勁，顯然出自男子之手，忽然臉色一白道：“會不會是他？”

    邵盈奇道：“誰？”

    “那漢子……蕭大哥……”邵素臉色忽然灰暗下來。

    邵盈“嗤”的一聲，道：“他日日會來看望我們，然后再派人暗地里送紙條？傻妹妹……”邵盈指了指額頭道：“你不是真傻吧？往日里見你聯(lián)詩作對的，倒是賽第一，恁地在這些方面象個……”

    邵素臉上一紅，忙道：“我知道了，姐姐，應(yīng)該……應(yīng)該是王府的人……是二叔嗎？”她聽蕭生說過，邵源因為軍功的緣故，只是囚禁，沒有賜死。

    邵盈沉吟半晌，搖了搖頭道：“父親如今沒那么大能耐……恩，說不定是……”說著，拉過邵素的手，在其掌心里寫下“太子”兩個字。

    邵素被邵盈說了一頓，這次倒是用了心思，認真想了想，點頭道：“二姐說的不錯，不過應(yīng)該不會是他本人，是他的……”

    邵盈見邵素忽然變得聰明起來，抬眼望著她點了點頭，忽然興奮地站了起來，來回踱步許久道：“往日我只曉得后院那些事，以為朝廷上的那些自有男人們操心，如今卻是想差了?！眹@了口氣道：“其實想對想錯又能如何，一個小小庶女能怎樣？”說著，苦笑了笑。

    邵素聽邵盈這么說，本來想感嘆一番的，忽然想到自己要“改”，因此那以前的心緒還是不要放任的好，吸了口氣，開始認真去想朝廷事端——若說邵盈不懂，她只有更不懂的份兒，只是如今趕鴨子上架，只得把從前讀過那些書捋了一遍，卻發(fā)現(xiàn)自己從前大多讀的是才子佳人的詩詞佳句，史記之類的極少涉獵，不過因此瀏覽廣泛，終究是看了些的。

    朝廷斗爭……

    忽然想起漢武帝廢太子之事，心里砰砰亂跳，又覺得象自己這種人，怎能猜得對這種事……正胡思亂想之際，忽聽邵盈道：“既然有人能送信到刑部大牢里來，那證明太子這派并未徹底倒臺，我們……必有翻身那一日?！毕氲阶约河幸蝗漳茉僮鐾醺〗?，那種失而復(fù)得的喜悅?cè)绯彼阌縼恚鲜溃骸吧n天在上，若是真有那一日，我邵盈再也不做那些黑心事，一定吃齋念佛……”忽然想到自己竟然能吃齋念佛？又自嘲地笑了。

    邵素聽了二姐的話，也是喜悅不勝，太子還未死，太子的人還能滲入大牢里，證明……她真的有一日，同樣擁有著失而復(fù)得喜悅，心道最若是真有那一日，必好生過日子，好好對待家人和墜兒她們，不會整日夢游……

    邵盈不是個愛幻想的人，憧憬完了開始想對策，在牢房里來回踱步，忽然道：“三丫頭，你以后打算怎么對待那位蕭爺？”

    邵素正喜悅不勝，聽了這話，一愣，卻不回答，而是問道：“二姐，你說……你說，太……的人會不會保護我們周全？”

    邵盈自然曉得她的意思，搖了搖頭道：“若是能保得住，大姐姐不用死了?！?br/>
    提起大姐姐，邵素心中一痛，皺了皺眉，道：“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邵盈不等邵素說完，立時道：“我的意思，在翻身之日之前，你得繼續(xù)?！?br/>
    邵素臉色一白，低下了頭。

    “好吧，你不愿意也沒法子，那就等著我們被宋三那些混賬糟蹋了，翻身之日被逼自盡吧?！鄙塾p手一攤。

    “我不是這個意思?！鄙鬯氐溃骸拔抑皇恰矣X得……”頓了頓，終于把那話說出來道：“我們存心利用人家，不好吧?！?br/>
    邵盈低著頭，俯視著妹妹，忽然一字一句道：“到底是利用還是真心，是娘子還是小姐，這個……我真沒法子替你出主意，邵素，你年紀不小了，自己拿主意吧，總之你若是慈悲心腸，不是只顧著自己，哦，應(yīng)該說，不是糊涂到底，就知道蕭爺是得罪不起的，想害死我們姐妹你就早說，我早早自己了斷了省事，若是不想呢，好好尋思怎么對待蕭爺哈?！?br/>
    其實若是沒有這紙條，邵盈是萬萬不會說這話的，她真怕邵素一時糊涂，把蕭生得罪走了，她們姐妹真死無葬身之地了，可是有了這紙條，便有了生的希望了，她打賭邵素不會輕易放棄，至于如何走好這鋼絲，那就不是她邵盈的問題了——這人呢，有的選便要有的糾結(jié)不是？

    想到這里，方才那郁悶不甘的心情忽然一掃而光，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起來，正在此時，忽聽牢門嘎啦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