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雨師律查清了追云所殺之人的身份，以及追云**的目的，他早早就來到聶蘼蕪這里。
直到晚間月亮當(dāng)空，他才離去。
聶蘼蕪眼睛有些酸痛。
再次見到追云，是日子到了。
那天是聶蘼蕪最后一次見到她。
她不想殺她，可是她最后還是**，聶蘼蕪最后湊在她唇邊，見她有話說，她最后說了一聲，再叫一次母親。
聶蘼蕪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可是，她終究沒有叫她最后一次。
這天下了大雨，雨雖停了，可天色依舊昏沉，四下的烏云沒有散開，說來可笑，這樣的天，在追云閉了眼之后，陡然轉(zhuǎn)晴，黑云散去，天色明媚。
追云，追了一生的浮云，可最終還是散了。
聶蘼蕪和聞煞來到這里時(shí)，雨師律已經(jīng)在門口等待。
三個(gè)人對(duì)視一眼，推開門進(jìn)入。
這個(gè)小院子曾經(jīng)是她和追云一起生活的地方，那個(gè)時(shí)候，她為追云洗長(zhǎng)發(fā)，追云為她繡荷包，她把追云當(dāng)成了親生母親，她想，或許追云對(duì)她也有一絲真情。
雨師律給了聶蘼蕪一張追云的畫像，上面是個(gè)美貌的婦人，雖然已經(jīng)三四十歲，可獨(dú)有的溫婉氣質(zhì)模糊了歲月的痕跡。
為了報(bào)仇，她躲在她身邊，甘愿毀了自己的容貌。
這樣的恨，她早就該趁她睡著，一刀解決了她，可是她沒有，她在等待，聶蘼蕪想問問她，是不是那一絲真心讓她一次次放過了她，可是她怕答案不是那樣的。
追云靜靜地坐在院子中的一只凳子上，院子中只有兩個(gè)凳子，因?yàn)檫@家中，也只有她和她。
她看起來疲倦又悲傷，鬢角數(shù)日不見，竟染了白雪。
在追云面前的是三個(gè)人，聶蘼蕪、聞煞和雨師律。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一絲光亮，仿佛是一具尸體睜開了昏沉的眼睛，可尸體是不會(huì)有這樣悲傷的眼神，穿過她的眸子，任何人都會(huì)好奇這個(gè)看似是老人的年輕人，心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但是，這秘密無人可以窺探。
聶蘼蕪?fù)鹤永镒?，就在院中的墻壁上，她看見了墻壁上已?jīng)干涸的一串串血跡，時(shí)間已經(jīng)長(zhǎng)了，看上去血跡發(fā)黑。
她屏住了呼吸，扭頭問道，“你就在這里殺了他們？”
追云沒有看她，過了很久，她似乎才聽到聶蘼蕪的話，慢慢道，“嗯，就在這院子中，殺了他們，又把尸體給送回去了?！?br/>
“為什么要在這里殺了他們？”
追云眼中多了一點(diǎn)神色，“在這里，我不怕。”
“江湖有名的雙追，**竟然還會(huì)怕？哈哈哈哈哈哈哈……”雨師律笑道。
“會(huì)怕的，我會(huì)怕，因?yàn)?，我沒有殺過多少人，更加沒有殺過孩子，在這里，我看著院中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心里就平靜多了。”
“因?yàn)槟悄腥吮撑蚜四隳赣H，所以，你要?dú)⑺?，我能理解，可是他的家人是無辜的，你為什么要連同他的家人一起殺害？”
追云仰起頭看昏暗的天際，“是啊，為什么呢？”
是因?yàn)槟侨铡?br/>
她問他還記得一個(gè)叫顏晴梅的女孩子嗎？
他說從來不識(shí)。
他夫人跳出來罵道，那個(gè)勾引人的妖精，聽到她的名字都算辱了她家孩子的耳朵。
她皺了眉，“你應(yīng)該是他后來娶的妻子，不是我母親勾引了他，而是你，后來者，怎么可以這樣說？”
倏而想到那個(gè)罪魁禍?zhǔn)?，“是你，你始亂終棄，背叛了我母親。”
她又蹲在她家一個(gè)孩子面前，“你知道，你應(yīng)該叫我姐姐嗎？”
那孩子一把推開她，“我不認(rèn)識(shí)你?！?br/>
“可你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追云說。
“你是野種?！蹦切⌒〉娜?，干凈的嘴巴里吐出這樣的話。
追云站起，對(duì)著那男人說道，“你該給我母親跪著上一炷香。”
男人把全府的家丁都叫來，他們手中拿了長(zhǎng)矛。
追云問道，“你不愿意？”
他確實(shí)不愿意，所以，他只能躺著去給她母親贖罪，他們一家，都該如此。
說完了她的話，追云忽然對(duì)著聶蘼蕪笑了，“是我今日說了太多廢話，你應(yīng)該很煩了吧？”
“沒有?！?br/>
追云問道，“現(xiàn)在你知道了原因。”
“可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么要?dú)⒛嵔憬?，你不是很喜歡她嗎？我說要讓她給你養(yǎng)老送終，你本來很高興啊?！?br/>
追云側(cè)頭看她，笑得像是一個(gè)小姑娘，“不啊，我不喜歡她，因?yàn)槟阆矚g，我才會(huì)覺得她很好?！?br/>
“既然她很好，你為什么要?dú)⒘怂?？?br/>
追云垂下頭，沉默很久，“我忽然覺得她不好了。”
她站起來，指著院子中的樹說，“有一次，我走路撞到了這棵樹，你就說要砍了它，我說，它很好，你不要砍了它，是我自己的眼睛不好，怪我自己?！?br/>
剛說完，她手中銀絲一橫，院子中那棵碗口粗的大樹轟然倒地，橫在聶蘼蕪腳下。
“我現(xiàn)在看它不好，所以，就砍了它?！?br/>
聶蘼蕪明白了，她先說，在她眼里，殺了墨韻和砍了這棵樹，也沒有什么兩樣。
聶蘼蕪眼中有一些難過，“你看它不好了，礙眼了，可以移走它，為何要砍了它?！?br/>
“這棵樹太戀這院中的土，它的根已經(jīng)不適合再別的土壤中深扎。”
她又何嘗不是。
“你不適合在七國(guó)的土地上生活，還是跟你后面那位早日回家罷了?！?br/>
“不勞您憂心?！甭欈率徴f。
“開始吧?！?br/>
話聲戛然而止，聞煞和雨師律各自站開。
聶蘼蕪握劍的手指發(fā)白，只等劍出鞘。
她看著聶蘼蕪一步步向她走來，薄薄的劍鋒也泛著寒冷的光芒，只是，聶蘼蕪握劍的手抖得厲害。
追云又笑了，手中握著兩只針盒，忽一反手，盒子中飛出十幾根銀絲，細(xì)密如白發(fā)，如同蛇形蜿蜒向著聶蘼蕪飛去。
聶蘼蕪揮舞軟劍，斬?cái)嗔似渲腥母y絲，又跳著避開了剩下的，雨師律拍手，“果然比從前快了許多?！?br/>
他又笑著和聞煞搭話，“你那劍也是厲害，竟能劈斷她的絲線?！?br/>
后者連看他一眼也不曾，他只是一門心思看著銀絲中躲避的聶蘼蕪。
小小的針盒，藏著千萬根絲線，聶蘼蕪只是剛斬?cái)鄮赘?，后面還會(huì)有更多。
她驟然翻身，想要躍到追云身邊毀了她的盒子，追云看破了她的心思，手腕一翻，其中一根銀絲從她的手背上擦過，血珠子一滴滴向下落。
聞煞看了一會(huì)兒，就在猶豫之間，忽然背過身去，一心看著墻壁，再不回頭看她一眼。
雨師律撿起地上一塊石頭，來回在手中把玩，直到石頭上沾了他手心的汗水。
銀絲如雪，越來越多的銀絲從她手中飛出，聶蘼蕪手中的軟劍被纏繞，手中青筋畢露，猛一用力，把那銀絲齊齊斬?cái)唷?br/>
天不露微光，只有這銀絲飛舞極快，閃著些許光芒，像是雷雨中的電光。
聶蘼蕪已經(jīng)能看清她的絲線在空中飛舞的方向，她一躍而起，竟然踏著追云的銀絲，一如多日以來在空著踏著飛舞的花瓣，橫劍向著追云刺去。
劍鋒挑落了她手中一只盒子，聶蘼蕪又是個(gè)飛身，手中看似未動(dòng)，半步遠(yuǎn)后落地，追云另外一只手中的盒子也碎成了兩半。
過了半晌，聶蘼蕪收起劍道，“你輸了。”
追云仰頭大笑，“生死尚未決出，輸贏如何斷定？”
說完，眼中寒光一閃，赤手向聶蘼蕪飛快沖來。
聶蘼蕪已把劍收鞘，她沒有再開劍的準(zhǔn)備，把劍丟在地上。
院中、路外、街頭，悄無人聲。
許是下了場(chǎng)大雨，躲雨的人還沒有出來。
聶蘼蕪忽然很鎮(zhèn)定，這種鎮(zhèn)定是必勝的把握。
追云一手橫掌，一手握拳。
兩人交手，一襲粉色衣衫少女并一位蒼老的女子。
她舉掌直擊聶蘼蕪心口，聶蘼蕪**一步，沿著院中的小亭子幾步躍上亭頂。
忽又像只飛鳥俯沖，從追云頭頂落下，追云抬腳，聶蘼蕪下腳，兩女鞋底相交。
一交即落，聶蘼蕪落到地面上。
追云再次襲來，一招橫掃落葉的步法，聶蘼蕪側(cè)腿迎她的掃步，又是一次硬撞。
聶蘼蕪被追云的腿力擊得不穩(wěn)，往后走了幾步才站穩(wěn)。
追云沒有停手的意思，抬抬手笑了，“這就沒有力氣了？”
聶蘼蕪一拳要打她肋下，被追云的雙手握住，被制住手的聶蘼蕪倒掛金鉤，后腳跟一踢，正好踢中了追云脖頸。
追云仍在笑，她撫著自己的脖頸，“果然還是少年人有風(fēng)力?！?br/>
“你不要緊吧？”
追云不說話，每一掌都擊她要害，聶蘼蕪知道厲害，她向她心口打，她便擋住自己的心口，她向她肩上打，她便舉拳迎住。
近了身，追云彎膝一頂，把聶蘼蕪頂?shù)霉虻乖诘厣稀?br/>
她膝蓋磕到了石板上，疼得眼中淚光一閃。
沒等她站起再次迎戰(zhàn)，追云踩著已經(jīng)倒地的那棵樹，以手化爪飛身而來抓她面目。
聶蘼蕪撐地站起，向后閃腰，叫她抓了個(gè)空。
她再次用這一招，聶蘼蕪這次卻抓住了她的爪子，旋身一圈，把她的手腕握得錯(cuò)了骨。
她還是不停，至死不休。
聶蘼蕪照著聞煞說的法子，把她的四肢都卸得錯(cuò)了骨。
粉衣飄揚(yáng)，追云已經(jīng)輸在她手中。
她躺在院中，看著院子四方的天空。
聶蘼蕪喘了口氣說，“你輸了，我不殺你?！?br/>
“但是，我也活不成了。”
“什么……”聶蘼蕪還沒有說完。
她口中眼中耳中流出鮮血。
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看著天空。
這下，她終于變成了個(gè)瞎子。
聶蘼蕪愣了一下，站都站不穩(wěn)，撲倒在她身邊，“你為什么非死不可？我說了不殺你。”
追云每說一句，嘴里就吐出一口血。
她說，“我答應(yīng)了一個(gè)人，一定要用生命保護(hù)追風(fēng)，可是我沒有做到?！?br/>
聶蘼蕪哭道，“但是，我不想看見你死?！?br/>
“我騙了你，真是對(duì)不住了?！?br/>
聶蘼蕪只是搖頭，她哭得厲害，“沒關(guān)系，只要你好起來。”
她想到聞煞還在一邊，急忙哭道，“你快救救她?！?br/>
聞煞把了脈，搖頭說，“她還有半刻的呼吸。”
“你怎么會(huì)救不了她呢？你可以的，師傅說，你的醫(yī)術(shù)最好，比聞清師兄還好，你可以的……”
她無理取鬧的時(shí)候，誰也拿她沒有辦法。
她蹲下說，“你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追云低聲說了句。
聶蘼蕪思索，什么都沒有回答。
她沒有辦法再叫一個(gè)騙子母親。
她也不能原諒她殺了墨韻。
聞煞拉她起來，擦干凈了她的眼淚，“我們回家。”
聶蘼蕪把手遞給他。
雨師律擋在門口，“她說了她要回家嗎？”
“我要回家?！甭欈率徴f。
聞煞拉起她的手，忽然間大驚，他從來沒有這樣慌張過，還沒等他封住師傅曾經(jīng)給聶蘼蕪封住的穴位，她已經(jīng)捂住了嘴邊，流出了比倒下的追云更多的鮮血。
全亂了，聶蘼蕪的脈息。
他錯(cuò)了，他不該自作聰明把她的命門解開，更加不該讓聶蘼蕪用盡全力打這一戰(zhàn)。
“聶蘼蕪？！”雨師律也扶著她。
“她到底怎么了？”
聶蘼蕪放下鮮血淋漓的手掌，“一定要幫我給追云厚葬。”
說出這一句話，她又吐出一口血。
兩個(gè)人交手幾百個(gè)來回，不過流了幾滴血，停了手，兩人卻幾乎快要流盡血。
“別說了。”聞煞抱起她就走。
雨師律扯住他，“你要帶她回去？”
“是，攔我即死。”
“我不是要攔你，等你把她帶回去，她的血都要流干了?！?br/>
“去，去我府中?！?br/>
聞煞不動(dòng)。
“快走啊，我府中有涼州最好的大夫，宮中的御醫(yī)都比不得?！?br/>
聞煞還是不動(dòng)。
他抱著聶蘼蕪，懷中的人，體溫漸漸失去。
“你想看著她死？”
這人真是怪人，雨師律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救她。”
“那跟我走啊。”
“藥石無醫(yī)?！甭勆芬蛔忠蛔窒蛲馔?。
“怎么會(huì)呢？”
他抱著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雨師律從他手中奪不出她，縱馬向外走，一路狂奔回到九王府。
“爺……”付康兒行了個(gè)禮。
雨師律站在門口，“敬儀，把九星白叫來！”
“好。”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雨師律的臉色灰白。
九星白跑出來問道，“到底發(fā)生什么？”
雨師律也來不及解釋，兩個(gè)人駕著馬回頭跑去，聞煞果然還在那里，雨師律此生最慶幸的唯有這件事，這個(gè)怪人，沒有離開這里。
九星白忽然見到一身藕粉色衣裙的聶蘼蕪，一眼沒有認(rèn)出，等他走到面前，大驚，“怎么回事？”
他牽著她的手診脈，雨師律問道，“該怎么救？”
九星白搖頭，“在下無能。”
雨師律握緊拳頭，“把她給我。”
聞煞眼皮也不抬，“我在這里等你，就是在想辦法，我可以把她給你，可你要拿你的命來換，你敢嗎？”
..。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