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那邊,胡久剛一現(xiàn)身,便看見眼前那三把如電砍來的刀光。斗笠漢子閃避不及,隨勢就地躺倒。他身形橫斜,即將落地之際,突然趁勢一揚左手。
一團黑沉沉的物事,從斗笠漢子手中被反向擲出,拋向?qū)γ嬲心前褟澋丁?br/>
居中襲來的黑衣漢子,也不收刀變招,刀勢更加凌厲往那團凌空飛來的東西砍去。
不曾想那東西竟是活的,凌空一個翻身,竟然避過了刀鋒,卻去勢不減,直直往那黑衣漢子的面門飛去。
黑衣人的出招,本就毫無防守。當他看見那團黑色的東西撲面而來時,便同時看見了兩把白慘慘的尖刺。緊接著一陣鉆心的疼,那兩把尖刺,分別刺入了黑衣人的雙眸之中。
那雙手各攥著一支野豬獠牙的猴子,一招得手,便即蹦跳而去,幾下起落,身形隱沒于密林之中。
此時的斗笠漢子,趁著倒地之勢,加上詭異萬分的身手,已經(jīng)趁機避開剩余兩人的攻擊。并且隨手出刀,將其中一名黑衣人的一只臂膀卸下,斷口血流如注。
不愧是十二重樓的頂尖殺手,那斷了一臂的黑衣人,戰(zhàn)力竟然絲毫不減。
只要刀在手中,就能繼續(xù)殺人。
少了一人,兩個黑衣人改變了陣型,由品字形三人往前包抄,變成了兩人前后夾擊。但畢竟是少了一人,有了空隙,兩人無論如何配合默契,招式狠厲,面對胡久這樣的頂尖高手,強弱之勢已易。
兩人纏斗不止,但胡久卻怕谷地那邊有失,不敢戀戰(zhàn)。明眼人都已經(jīng)知道,這邊三人,三條命,就是用來拖住他胡久的。否則,無論如何都應該在攻擊受挫之時,當機立斷,去與同伴匯合了。
哪只被胡久擲出,偷襲得手的猴子,在樹上高枝間飛快蕩去,往山上跑出很遠,甚至連身后的打斗聲音,都已變得微弱,這才落地停下。雙腳著地之際,哪只嬌小靈敏的猴子,便變成了個身材瘦小的男孩。
紅臉兒的臉,已經(jīng)不紅了,雖然仍是臉型尖削,卻也不似當初尖嘴猴腮那個丑八怪的樣子。
他把手中那兩把野豬獠牙收起。老大送的這套兵器,用起來的確趁手。而且猴豬世仇,拿兩把豬牙當簽子使的感覺,很爽。
紅臉兒胸脯起伏,喘氣不息,他恨極了那個一向不計自己死活的斗笠男人。這次要不是自己足夠機靈,恐怕早就成了那黑衣刺客的刀下游魂了。
有天等我強大,看老子如何收拾你!
紅臉兒估摸著剩下那兩個黑衣人,應該不是那斗笠漢子的對手;所以一旦得手,立即逃離那是非之地。無論他如何秋后算賬,先保證自己活命要緊。
谷口那邊,九名黑衣人,寂定如巖石;突然間,也不見有誰發(fā)出什么信號,九人的身形同時飛掠漂移;各人的方向,看似十分凌亂,此起彼伏,形同鬼魅,帶著條條刀光,出現(xiàn)在施玉清立身之地的上下四方。
突然間一道寒光由遠處一閃,瞬息已到眼前,刀光驟然大盛,往施玉清脖頸砍削而來。
刀光進入身前三尺之地,突然一滯,好似陷入里一片稀爛粘稠的泥濘之中,再無法順利推進。
那道施玉清在身周營造的罡氣屏障,十分牢固。
但那名刀客非但沒有知難而退,反而
奮力死磕,刀光在那道罡氣屏障之中緩緩推進。
左右兩邊,同時又是各有一線刀光閃現(xiàn),接著如出一轍,盡皆砍在施玉清祭出的那座虛空凝實的護身堡壘上。
隨著三面刀光的緩緩推進,整座罡氣隔絕的小空間四周,開始出現(xiàn)道道裂痕。
施玉清一手緊握軟鞭,一手拈著法訣,手指顫抖,大汗淋漓。
突然間背后一陣破風之聲,一絲冷冽的殺氣劃過背后腰際,侵體而來。施玉清只覺后背一陣劇痛,連忙施展縮地遁形的身體,身形瞬間消失。
那道罡氣屏障一旦隨著施玉清的身形消失,前后左右四名黑衣人,竟同時收刀轉(zhuǎn)身,往前方斷崖之下的那座洞口,一掠而去。
拼盡全力逃出生天,卻又好似一心求死之態(tài)的施玉清,站在那山崖洞口,手中那把軟鞭垂地,好像已無力抬起。
這一團肉球兒,確實已受傷不輕。
十二重樓殺手,顧名思義,以樓層分等級。
一至三樓的殺手,只接俗世富商財主的生意,殺的也多是些紅塵中的凡夫俗子。包括普通的江湖仇怨,俗世武師,都可以在這三層樓的刺客手中解決。
三至六樓,已經(jīng)可以接一些山上宗門,兵家修士,和各地主城武院的生意;刺殺的對象,當然也絕非常人;有可能是身手不凡的江湖俠士,盜匪,野修,隱匿身份的異教叛逆之流。
六樓至九樓的殺手出動,若是要對付一座中等的道家宗門,或者一城武院,對方也要大傷腦筋。明火執(zhí)杖攻將過來,誰都不懼一戰(zhàn),問題是這些殺手,根本不跟你講什么江湖規(guī)矩,一旦出手,只為殺人。至于是突施偷襲,還是偷雞摸狗,或者放火投毒,皆按金主要求而定。
任何一座宗門或者武院,都不敢說自家宅院,固若金湯,密不透風。你便是防御得鐵桶似的,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這些殺手,依然有辦法悄無聲息地突破防御,殺人即去。
至于九樓以上的,接的就都是頂級雇主的活兒了。
就算你要殺的,是個天下有數(shù)的長生境仙師,只要出得起錢,他們就敢接活。
今天主攻谷口的這九名殺手,以其刀光殺力估計,起碼有三名以上的九樓殺手。其他人,肯定都在六樓以上。
當下的施玉清,不會傻到去估計自己跟一名九樓殺手之間的強弱差距。那樣的話,他以澄澈心神保持的那一份戰(zhàn)意,就會瞬間土崩瓦解。
他要做的,只是保證一件事。
身前有人,身后無敵。哪怕對方九人合力之下,自己其實根本當不起一擊。
前方那四人,一身漆黑,只有蒙面巾里露著的一雙眼睛,偶爾寒光閃現(xiàn),便是唯一看得見的生機。施玉清知道當下的對手越安靜,接下來的一擊,就越凌厲。
那必然是致死一擊。
就算他能擋住眼前四人的一擊,躲在暗處的另外五人,也肯定會及時補上一刀。
施玉清那滿是血跡的模糊臉龐,微微仰頭,傻傻一笑,喃喃道,“小師叔,你要好好的,有你在,老祖宗才有力氣應付山上那些煩心事。”
“任平生,靠你了。我施玉清打得過你,可對付這些人,沒你狠啊……”
他唇齒微微翕合顫抖,還想對遙相呼應的那個斗笠漢子交代幾句,可就是不懂說什么好。他已經(jīng)知道那個家伙,跟自己不是一路人,這輩子都不應該是。他甚至隱約猜到了,一個與道家宗門水火不容的出處。
瀚海之中,一片孤島,會隨洋流漂移,如不系之舟。
孤島之上,盡是殺人越貨,罪該萬死的江洋大盜。
但馬上施玉清已經(jīng)不必再為此事發(fā)愁。那四個黑影,四道銀光,動了。一動無有不動,四方空氣流轉(zhuǎn),似乎都隨著那四人的身形刀光,泛起陣陣躁動不安的漣漪。
唯天地寂然無聲,黑夜沉沉如水。
施玉清不知自己身死道消之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他干脆扔掉了手中的鞭子,迎著那片劈開空氣的刀光,緩緩起手齊肩。施玉清隨即身形一挫,如同一方山水瞬間陸沉,雙手隨之在身前抱球圓轉(zhuǎn),一方天地氣機,盡凝其中,如有活水游魚,流轉(zhuǎn)不已。
身前一小球,天地一大球。
空間隨之扭轉(zhuǎn),刀光隨之畸變,本來一線破空,凌厲劈斬之勢,變成一片陰柔星月之光,倒影水波漣漪中。
那四名黑衣人的身形,在這畸變流轉(zhuǎn)的天地里,變得十分扭曲,
但那些細碎如水紋的刀光,仍然殺氣充盈,在瀲滟波紋之中彎環(huán)推進。
施玉清已經(jīng)身與天地合,他只能盡力運轉(zhuǎn)這一方天地氣機,延緩對方的攻勢。黑衣人步入天地中,便只能受此方天地的大道壓勝,卻無法做到盡消其暴戾殺氣。
在對付修士的玄妙術(shù)法神通方面,他們顯然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刺客。
受天地壓勝而出招不變,受術(shù)法禁制而心境不亂。
合道天地的氣機流轉(zhuǎn)愈發(fā)順暢,一片細碎波光,便在此時觸及施玉清那隨風招展的一襲麻衣。
麻衣片片破碎,波光便略淡了絲許。
那皮脂顫動的軀體,瞬間有點點血光閃現(xiàn),隨即飛出一蓬血霧。
血肉模糊的肥胖肉身,仍然如行云流水圓轉(zhuǎn)騰挪,配合手法運轉(zhuǎn)這一方天地。
又是一片刀光漣漪熠熠而至;瞬息消逝。施玉清片片血肉飛出,手足胸肋,有多處白骨可見。
肉球兒雙眼微閉,小天地隨他的心念生生不息。
凝視如水的圓轉(zhuǎn)空間里,兩片細碎刀光,一左一右兩邊閃閃而來。
刀光之后那兩道黑影,幾乎已畸變浮動如幽靈。幽靈臉上射來的四道冷冽目光,殺意大熾。
遠方暗處,五個黑影紛紛現(xiàn)身,手中長刀斜指身前。他們都立在這方合道天地之外,嚴陣以待。
施玉清在那兩片細碎刀光觸及肉身之際,那撥轉(zhuǎn)圓球的雙掌,突然收束翻轉(zhuǎn)。整片天地為之一沉,隨即有煙塵漫天飛起,狂風橫掃。那兩片刀光非但沒被攪碎,反而稍稍凝實,加速刺入施玉清的左右兩肋……
施玉清嘴角含笑,那收束圓轉(zhuǎn)的雙手,突然掤開掄動,圓轉(zhuǎn)不歇的合道天地,突然靜止,如山雨欲來前的瞬息靜寂。
緊接著,天地炸開,天地中一切實質(zhì)存在,盡化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