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快吃完了，羅杰抬頭朝客廳門口瞟了眼，“咦”了聲，隨口說道，“奇怪，張伯怎么今天沒過來呢？”

    羅豪接過話頭：“可不是，他老人家可是比時鐘還準(zhǔn)，每次都是咱們正吃到一半過來，嘿嘿?！?br/>
    羅爸爸笑了笑，說：“老張最近身體不太好，去醫(yī)院也沒查出什么大病，就暫時在家臥床靜養(yǎng)。”

    羅爸爸看了看妻子，問道：“咱們有兩天沒過去了，剛好孩子們都在，要不吃完飯一起過去看看？給老張家里添點人氣，也讓他高興高興?！?br/>
    “是該過去看看嘍，”羅媽媽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那一雙寶貝兒女和女婿媳婦連影子都看不到，就一個保姆忙里忙外的，真可憐?！?br/>
    “你媽說的對?。　绷_爸爸點點頭，“唉，人老了，子女又不那么如意，就真的可憐了?！?br/>
    羅爸爸苦笑道：“老張在南北朝的農(nóng)業(yè)史研究方面是當(dāng)之無愧的權(quán)威，可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在子女教育這一塊又是完全率性而為，沒想到竟然栽了這么大的跟頭?。　?br/>
    “老爸說話就是喜歡繞彎子，”羅豪放下筷子，笑道：“您直接說張伯是個書呆子不就得了?！?br/>
    “不能這么說老張，那不公平?！绷_爸爸?jǐn)[擺手，對兒子的揶揄不以為忤，一笑而過，“老張在為人處事方面并沒有太大的問題，跟書呆子還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僅僅是子女教育有所欠缺而已——呵呵，我剛才的說法可能有點問題。”

    羅媽媽忽然想起什么，把端起的飯碗又放了下來，沖著大兒子說道：“阿杰，老張說他最近經(jīng)常整夜的做夢，各種各樣的怪夢，你今天過去順便跟他聊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問題?！?br/>
    媽媽的吩咐自然答應(yīng)的干脆利落，不過，羅杰還是有點擔(dān)心，“老爸，夢境的解析不可避免的涉及到隱私，您覺得張伯能接受嗎？”

    “老張是個豁達(dá)的人，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羅爸爸補充道：“不過，到時候還是要看他的態(tài)度，你見機行事吧。”

    羅杰點頭答應(yīng)，谷雨看了看大家，問：“叔叔阿姨，我一起過去沒問題吧？張伯家我是第一次去，會不會不方便？”

    “當(dāng)然沒問題，怎么會有問題呢?。俊绷_媽媽擺了擺手，“他家新來的保姆好像不是很勤快，咱們娘倆過去正好順便幫忙收拾下房子，再說，張伯也很喜歡你的，經(jīng)?？淠??！?br/>
    “嗯哼，”羅豪聞言立刻放下筷子，輕輕咳嗽兩聲，裝出一副嚴(yán)肅的表情，模仿起老人講話，“阿雨這小丫頭啊，虎頭虎腦的，做事毛手毛腳咋咋呼呼，剛好跟你家阿杰性格相反，照我看哪，性格互補，是天生的一對啊?！?br/>
    “小子，你又皮癢了是不是？”谷雨威嚇的晃了下手中的筷子，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唉，這老人家真是的，哪有這樣夸人家的？把我夸的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br/>
    羅家四人忍俊不禁，發(fā)出一陣大笑，羅媽媽笑完之后安慰道：“別著急，等下過去好好表現(xiàn)下，讓你張伯看看咱們阿雨真正的樣子?！?br/>
    “不錯，”羅豪補充道：“最好把你在局里得到的獎狀勛章什么的拿些過去，在他面前這么拽拽的一晃，歐耶！”

    “豪哥，別說怪話了?！绷_杰橫了弟弟一眼。

    “不說了，吃飯！”阿豪朝谷雨得意的做了個鬼臉，三下兩下把碗里的飯扒完，“你們慢慢吃，我在院子里等你們。”

    飯后羅家全體出動，來到一墻之隔的鄰居門口，羅豪邊上前按門鈴，邊嘟囔著：“怎么還鎖起門來了，這大白天的，難道還會有小偷不成?！?br/>
    “唉，今時不同往日啊——你當(dāng)還是蔡大姐在這?！绷_爸爸搖搖頭，示意小兒子收聲。

    “來啦，來啦。”約莫過了三四十秒鐘，一個收拾的干凈利索的年輕婦人連聲答應(yīng)著快步迎了出來，隔著柵欄看到門口竟然有這么多人，微微一愣，隨即堆上滿面的笑容，“原來是羅叔、孟姨啊，真是巧啊，老人家剛剛還在念叨你們呢，說想到你們家坐坐，唉，可是他老人現(xiàn)在的身體……”

    說到這里，保姆滿面愁容的搖了搖頭。

    羅爸爸聞言色變，第一個從拉開的大門進(jìn)了院子，急切的問：“劉姐，老張怎么樣了？很嚴(yán)重嗎？要不要上醫(yī)院？”

    劉姐等眾人都進(jìn)了門，關(guān)上大門，轉(zhuǎn)身向屋內(nèi)走去，同時側(cè)著身子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天休息的不錯，精神頭好了不少，可是昨天兒子媳婦過來一趟，吵了幾句，他們走了以后老爺子一直在罵人，氣得連晚飯都不吃了。”

    “昨天回來的？”羅家老兩口互相看了看，露出一絲不悅，旋即搖了搖頭，恢復(fù)平靜。

    “張柏涵這小子是不是腦子進(jìn)水了??？怎么能這樣對他爸呢？”羅豪臉上怒氣暴起，冷哼道，“哪天要是碰上我，非揍他一頓不可?！?br/>
    “這是張伯的家事，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羅媽媽教訓(xùn)完兒子，嘆了口氣，“柏涵這孩子小時候看著挺好的，阿姨長阿姨短的，現(xiàn)在回家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好像在躲著我們似的?！?br/>
    “心虛唄。”谷雨冷哼著說道：“那些虐待老人的不都這樣，生怕別人知道?！?br/>
    “都別說話了?！绷_爸爸在樓梯前停住腳步，“噓”了一聲，然后把下巴朝樓上揚了一下，示意當(dāng)心對方聽見，當(dāng)先跟在保姆后面上了樓。

    “小羅，是你嗎？”羅爸爸的腳方才踏上二樓的地毯，面朝琵琶湖的主臥里就響起有氣無力卻又夾雜著驚喜和期盼的聲音，“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咳咳，我快要給悶死了。”

    羅爸爸快步上前，拉住老友的左手在床沿坐下，打量著面前憔悴的面容，不禁眼圈微紅，“張老，怎么幾天不見就廋了這么多？真的是給柏涵氣得？這個混賬小子，下次回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他?！?br/>
    “唉——”張教授長長的嘆了口氣，無力的擺了擺右手，“算了，我已經(jīng)想開了，隨他去吧。”

    這時，羅媽媽在床的另外一邊，坐了下來，輕輕給老張掖上被子，“他張伯，阿杰、阿豪和阿雨一起過來看你了?！?br/>
    羅家兩兄弟和谷雨站在床頭，畢恭畢敬的向老人問好，劉姐搬出三把椅子請他們坐下，急匆匆的跑下樓去泡茶。

    “嗯，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你們羅家的兒子都是好孩子，阿雨這小丫頭也不錯。”說到這里老張的眼神暗淡下來，“唉，怪我自己，教子無方??！”

    “張老，別自怨自艾了，這可不像你的作風(fēng)啊?！绷_爸爸寬慰道：“你安心調(diào)養(yǎng)，爭取早日康復(fù)，我還等著你跟一起下棋釣魚呢。”

    羅媽媽接過來話頭，指著羅杰說道：“他張伯，你不是說最近老是做夢，睡不好覺嗎，阿杰專門弄這個的，也算半個專家，讓他給你分析分析，說不定能找到病因在哪里，好不好？”

    “好好好，”張教授強打精神，作勢想要坐起來，羅爸羅媽急忙上前把他扶起，墊了兩個枕頭讓他靠穩(wěn)。

    老人喘息了一會，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拜讀過弗洛伊德和榮格的大作，雖然對精神分析這個學(xué)科沒有特別的興趣，但還是一直想嘗試一下的。阿杰有這方面的天賦，說不定真的能給我治好呢，呵呵。”

    羅杰起身接過劉姐遞過來的茶杯，看了看爸媽，說：“老爸老媽，做分析治療的話，聽眾多了會影響效果，所以——”

    “我們先下樓，等下再上來。”羅爸爸不假思索的吩咐下來，起身就往外走，在門口停了下，回頭看著張教授，解釋道：“張老，你跟阿杰慢慢聊啊，不過，咱們丑話說在前面，你老哥可一定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否則，沒有療效可怪不得咱們家阿杰，嗯，哈哈哈哈?！?br/>
    “我——知——道——嘍。”老張拖長了聲音答應(yīng)，然后強笑幾聲，望著羅杰，“小杰，看看你爸，哼，還怕我壞了你的名聲。”

    羅家四人先后走到門外，羅爸爸見劉姐還侍立床頭，連忙招了下手，“劉姐，說夢會牽涉到隱私的，房間里只能留他們兩個，你也跟我們在樓下等吧?！?br/>
    劉姐順手從教授床頭拿起一個臟杯子，返身出門，輕輕帶上房門，里面響起羅杰富有磁性的聲音：“張伯，請您老人家給我講講你做的夢吧?！?br/>
    羅爸爸點點頭，示意其他人依次悄聲下樓，自己則走在了最后面，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