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陰歷三六九,都是趕集日。
而趕集的地點并不固定，由五坡公社底下的幾個村子輪著來。
今年輪到了小山村。
一大早，許多想要參加這場集市的人紛紛帶上準(zhǔn)備在集市上交換的東西，領(lǐng)著一家老小,出門趕集。
小在在一家也早早就出了門。
因為哥哥們都得上學(xué),所以此行前來的只有寧奶奶,蘇欣妍和小在在祖孫三人。
蘇欣妍背著背簍,挽著籃子,帶著一大堆東西,準(zhǔn)備去集市上跟人交換一些家里需要的物件。
小在在則被寧奶奶牽著手,一蹦一跳地跟著走。
難得能出遠(yuǎn)門放風(fēng)，小家伙可高興了，一路上嘴里的歌聲就沒停過,雖然唱得有些亂七八糟,也不成調(diào)子,但小孩子聲音軟糯清甜，聽著也還算悅耳。
小山村距離陳家村并不遙遠(yuǎn)，就在隔壁。
走路過去，哪怕為了照顧老人和孩子,速度稍微慢了一點,也只花了近二十分鐘的時間。
“奶奶，在在熱,想把外套脫了?！毙≡谠谀眯∈帜四~角的汗水。
天氣已經(jīng)漸漸涼下來了,加上早晨寒氣重,怕孩子著涼,蘇欣妍故意多給小在在穿了一些衣服,結(jié)果小家伙跑跑跳跳,都沒個消停的時候，渾身冒起了熱氣，可不就感覺熱了嘛。
“崽崽乖，現(xiàn)在天兒還涼著，咱們擦擦汗，忍一忍，等會兒日頭大一些再把外套脫掉?！?br/>
寧奶奶也怕孫女著了涼，不許她脫衣服。
見大人不允許，小在在只能不高興地嘟嘟嘴，仰著小腦袋讓奶奶拿著條毛巾給擦汗。
寧奶奶是個很愛干凈的人，老人家用的毛巾被洗得發(fā)白，上面還帶著一股清爽的皂角味，輕柔地擦在臉上，很舒服。
進了小山村，就能瞧見集市的熱鬧景兒了。
長長的一條寬闊土路，兩邊都擺滿了各種攤位，有賣小糖人的，有賣雞蛋瓜果的，還有買各種各樣的小吃食的，更有那賣自家編織的土布竹籃之類的東西。
許許多多的人跑來趕集，小在在一眼望去，全都是一條條走來走去的長腿，耳邊是鼎沸的人聲，很多人都在為了一點點小利討價還價，比菜市場還吵。
她連想跟媽媽奶奶說話，都不得不靠喊的，因為不大點聲，她們聽不見。
人太多，蘇欣妍怕孩子丟了，想把她抱起來。
寧奶奶見著了，伸手?jǐn)r住，搶先抱起孫女：“我來抱崽崽，你還背著那么多東西呢。”
見婆婆堅持要抱女兒，蘇欣妍也沒拒絕。
雖說寧奶奶年紀(jì)大了，但到底是干了好些年農(nóng)活，有著一把子力氣，短時間抱個孩子還不在話下。
“我們得快點找個地兒擺攤?！?br/>
她們也是要來賣東西的。
平時蘇欣妍不敢去偷賣東西，哪怕她腦子里有很多賺錢的主意，也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在這個不允許私人買賣的年代，那是等同于進行黑市買賣，是割資本主義的尾巴，挖社會主義的墻角，罪名太大，一旦被發(fā)現(xiàn)抓到，后果很嚴(yán)重。
特別她還是軍人家屬，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更是會從重處罰，甚至可能連累到遠(yuǎn)在部隊的丈夫。
所以她冒不起那個險。
而趕集，作為時下農(nóng)村極其稀少的一種正規(guī)商業(yè)活動，是他們唯一能光明正大賺點外快的機會。
尋摸了一圈，祖孫三人都沒找到適合的地方擺攤。
好多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她們是來得早，可總有比她們來得更早的人。
“媽媽，那里有個位置！”
小在在眼尖地看見有個空位，立馬大聲提醒媽媽。
蘇欣妍扭頭看到，瞬間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放下手上的籃子，將這片空地?fù)屜冉o占領(lǐng)了。
“呼~！”
終于找到地兒了，蘇欣妍抹抹汗水，回身招呼著婆婆帶著女兒過來。
寧奶奶帶著小在在走過去，三人一起，把攤位支應(yīng)起來。
其實也很簡單，就是往地上鋪一塊舊草席，然后將她們帶來的‘商品’一一整齊地擺上去就行了。
她們帶的東西有些雜。
里頭有寧奶奶做的鞋墊子，有蘇欣妍編織的草席，竹籃子，草帽等等，還有一些用碎布塊做的樣式別致漂亮的頭花。
說起來蘇欣妍會這些手藝，還得多虧了她前世的經(jīng)歷。
年幼的時候輾轉(zhuǎn)各家?guī)兔Ω苫?，有些懂個民間手藝的人看她乖巧聽話又好學(xué)，也會教她幾手，一來二去，加之她本就心靈手巧，蘇欣妍就學(xué)會了不少手藝。
不說有多么精深，但是拿來糊弄一般人是絕對足夠了。
前世她上了大學(xué)之后，就是靠著在網(wǎng)上售賣這些精致小巧的手工藝品，這才賺到了自己后續(xù)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
男人們都得上工，回來趕集的大多都是女人，老人，小孩。
所以蘇欣妍這些精致的手工藝品一擺出來，立馬就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兒的視線。
雖說大家伙兒的日子都過得艱苦，可女人嘛，總是愛美的。
特別是會來參加趕集的人，除去部分純看熱鬧的，很多人還是抱著買東西花錢的心思來的，所以身上也有些余錢。
現(xiàn)在一看到有喜歡的東西，當(dāng)即就有人湊上來挑挑揀揀地選東西，問價。
蘇欣妍笑瞇瞇地報出價格：“頭花兩分錢一個，五分錢三個，草帽五分錢一頂，竹籃子八分錢一個，草席一毛錢一卷，鞋墊費布也費針線，要貴一些，一毛二一對，如果你們給的東西合適的話，也接受以物易物?！?br/>
她報的價格還算便宜，而且鞋墊頭花這些會費布的也不需要票，挺多人聽著還好，就有些意動。
想買。
其中一個蹲在攤位前的年輕女孩手里捏著兩個頭花，不斷地往自己頭上比劃，猶豫又猶豫，看得出來她很想買，但是又有些糾結(jié)。
買一個吧，可是另一個也喜歡，買兩個吧，又覺得會不會花太多錢了？而且三個能便宜點，那要不要再選一個湊個數(shù)？
“漂亮姐姐，你帶這個花花好好看呀。”
小在在捏起一個黃/色的頭花，在那年輕女孩頭上比劃一下，天真的語氣中滿是真誠。
“戴上去像花仙子！”
“真的嗎？”年輕女孩被夸的有些開心，臉頰微紅，眼底露出欣喜的笑意：“小妹妹，你再幫姐姐看看，這兩個哪個好看？”
她說的是自己剛剛選中的兩個頭花，一藍(lán)一紅，都是偏鮮艷的顏色。
【過兩天要和柱子哥去鎮(zhèn)上領(lǐng)證拍結(jié)婚照了，我可得好好打扮打扮?！?br/>
小在在盯著對方的臉看，明亮的大眼睛滿是純真，甜甜地夸道：“都好看，姐姐比在在見過的新娘子都漂亮呢。”
這句話可說到年輕女孩的心坎里了。
她當(dāng)即掏出一張一毛錢的毛票來，遞給蘇欣妍：“同志，我要這三個頭花?！?br/>
其中一個就是小在在推薦的那個。
蘇欣妍接過錢，麻利地找了五分還回去：“這是找您的錢?！?br/>
年輕女孩捧著錢和頭花一臉開心地走了。
有了她作開頭，其他原本還有點猶豫的人立馬就不猶豫了，連忙掏錢買下自己想要的東西。
畢竟攤位上就這點東西，如果被別人買光了，自己可不就沒得買了？
蘇欣妍的攤位生意一下子就紅火起來。
其中這也是因為她家的東西遠(yuǎn)比別人家的精致，就連同樣用竹編的籃子，她都能編出不一樣的花樣來。
這差不多的價格，誰不喜歡選更好看的物件買？
短短不到兩個小時，蘇欣妍攤位上的東西就被搶購一空，連她裝東西過來的籃子也沒能幸免于難。
最后只剩下墊地上的破草席，還有那個空背簍，就沒別的了。
哦，她們多了一兜子的零錢。
不敢在外頭光明正大地數(shù)錢，蘇欣妍打算等回家再算算今天賺了多少。
她將錢仔細(xì)收好，又拿出一毛錢出來，在小在在跟前晃晃：“在在想吃什么，媽媽給你買?！?br/>
“要糖人！”小在在立馬積極響應(yīng)。
她還不僅給自己要：“給哥哥也買，還要糖葫蘆，炒瓜子，糖炒栗子。”
“你到不客氣。”蘇欣妍好笑地揉揉女兒的小腦袋，然后大手一揮，豪氣萬丈：“滿足你！”
今天賺了錢，小在在也出了力，總得給孩子一點獎勵。
這是對她勞動成果的肯定。
糖葫蘆，炒瓜子，糖炒栗子這些東西容易買，但糖人要等人家畫好，需要一點時間。
賣糖人的攤位邊凝聚了一大群孩子，全都滿眼渴望地盯著那些串在竹簽上，由琥珀色糖漿構(gòu)成的畫，上面有小猴子，小兔子……甚至還有龍，每一只都畫得栩栩如生，靈巧生動。
能吃又好玩的東西，也難怪孩子們看了都喜歡。
糖人不貴，一分錢一個。
但是還有很多家長舍不得給孩子買。
小在在就不一樣了，她仰首挺胸，神氣活現(xiàn)地從孩子堆里走出來，頂著其他小朋友們羨慕嫉妒的目光，小手一點，就要了四個糖人。
一只龍，一只老虎，一只鳳凰，還要了一只小烏龜。
“……”
這眼熟的搭配，你這是湊四神獸呢？
“媽媽，給錢?！毙≡谠诶秼寢尩难澞_，示意她該給人錢了。
“給?！碧K欣妍還沒來得及掏錢，寧奶奶倒是先給了……六分錢。
“再加個猴兒和兔子?！?br/>
“好嘞，您稍等。”來了個大單子，賣糖人的開心得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連忙麻溜地給他們畫糖人。
“既然要買，那就大家一人一個，這才公平?！?br/>
對上兒媳婦的視線，寧奶奶義正言辭地假裝她只是為了照顧她，堅決不承認(rèn)是自己想吃。
早已看透婆婆嗜甜本質(zhì)的蘇欣妍：“……”
您老就隨便說吧，我都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