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萌萌回避了季長亭看過來的那道驚愕的視線,眼睛盯著宿舍里唯一那張桌子……上面的那封屬于自己另一個室友的家書。
秦萌萌其實可以理解家里人為她訂下這門親事的原因,她并不責怪自己的家人。
秦萌萌當初離開家的時候,是承諾過自己會想辦法回來的。雖然說皇帝下旨要求官員的孩子必須要進入軍校,必須要參軍當兵,但實際上“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誰家孩子不是當成寶的,又怎么會舍得他們就這么吃苦受罪呢?
一般的家庭做法,就是先把孩子送到軍校去訓練,軍校的訓練雖然嚴格又苦,但最起碼安全,等到要分配到戰(zhàn)場的時候,如果感覺孩子沒什么這方面的天賦,就找負責分配人員的官員,把自家孩子分到相對安全一點的戰(zhàn)區(qū),再受一點小傷,以傷兵的身份申請回家。
這樣的情況很常見,沒天賦的上戰(zhàn)場只會去送死,留在那里也沒什么用,所以就連皇帝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不知道,允許他的臣子們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的孩子帶回來。
若不是家里人擔心秦萌萌的哥哥很有可能連軍校的訓練都沒辦法撐過去,秦萌萌根本就沒有機會代替她哥入學。
而即使秦萌萌順利進入學校學習了,她也很清楚,家里人是默認她最后會采用上面那種做法,最后回到家里,過一個正常姑娘家的日子。
一個正常姑娘家的日子應該是什么樣的?
繡花、學詩詞歌賦吟詩作對,參加那種表面上是交友實際上是相親的賞花會,然后想辦法把自己的名聲經(jīng)營好,等待著看得上自己的人家來提親,再由父母親為自己挑選一戶好人家出嫁,相夫教子……
這就是一個正常姑娘家的日子。
從這個角度而言,秦家爹娘為自己挑選的夫婿,可以說是最合適不過的。
家世合適,門當戶對,不會有物質上的煩惱,可以過和在家中一樣的生活;
對象有能力,長得好,高富帥,潛力股,前途一片光明,不用擔心在閨蜜圈比老公的時候自己會輸一籌;
更不要提季家出了名的對媳婦兒好,專一,不用擔心時不時冒出來的小妾……
再考慮到雖然秦萌萌是以她哥哥的身份混進的軍校,但難保未來會有學校的同學在哪個聚會上突然間認出她,在這個時候,若是真相暴露,如今嫁給和自己睡過一張床的同窗,才是最好的選擇。
一切都無可挑剔。
“……我可以問理由嗎?”
被她拒婚的這個男人顫抖著身體,不知道是帶著被女人拒婚的恥辱還是不甘心,向前走了幾步,再一次對上她的眼睛,問道。
“……難道,我,我不好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又問得理直氣壯。
“你很好!
事實上,可以說在整個南國都找不到比季長亭更好的對象了。
“只是不是我想要的!
秦萌萌很努力地強壓住心中對這個男人的愧疚的心情,在腦海里為了怎么表達才能夠不傷透自己這位同窗的少男心而不斷地糾正措辭。
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就像是要告訴對面那個人她此時此刻說的話是有多么的真誠一樣:
“長亭,你應該懂的!
“如果我想要的,只是嫁給一個好男人,如果我只是想代替我哥哥熬過軍校這段日子……”
“我沒必要那么努力練武,也沒必要在放假的時候選擇留校繼續(xù)訓練。”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嫁人!
“從一開始,我想要的,就是能夠像一個男人一樣,能夠手拿武器,保家衛(wèi)國,用戰(zhàn)爭換取和平,拯救蒼生!
她學了那么多,她從出生開始一直殫精竭慮,學武看兵書,花費比普通人更多的時間,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為了等嫁人之后和自己的夫君有共同語言的!她,她是真的想要做一番大事業(yè)!
所以,即使爹媽為她訂下的這門親事好到不能再好,即使這個男人是所有少女夢寐以求的男人,即使……她有些時候確實會被他感動,她也承認作為一個有心有感情的人,會在長期相處中對這個男人有些朦朧的好感……
也不足以讓她放棄這么多年的努力,不足以讓她放下她的夢想和身上的擔子。
所以她只能夠對面前這個男人說:
“所以抱歉,長亭,我不能嫁給你!
說罷,秦萌萌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對方或是憤怒或是不甘的反擊。她知道這件事情上是自己做得不道德,所以她打定了注意,不管對方接下來是對她拳打腳踢也好,把她那些擺在顯眼地方的用具全部都毀掉也好,她都不會有半句怨言,也絕對不會阻止。
然而,等了半晌,也沒聽到對面這個人有什么動作,只等來了對方一聲重重的呼氣。
“呼——”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你就更應該嫁給我了!
……咩?
秦萌萌驚愕地睜開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一臉篤定的季長亭,有點搞不懂對方為什么這么說。
“為什么?”
她問道。
然后得到了對方一個古代社會法律常識的科普。
秦萌萌在聽完一大段的解釋以及律文釋義后,憑借著自己不太好使的腦袋瓜,總結概括了一下對方的大意:
在古代社會這個沒有人身自由這種講法的地方,法律這東西管得可比現(xiàn)代要嚴得多。
它不僅管你殺人要受到什么懲罰,它甚至還要管你能穿什么衣服,不能穿什么衣服,可以看多大規(guī)模的表演,,更過分的是,它還會管你婚嫁!
雖然前幾年為了人口的繁衍,皇帝廢除了平民貴族不得婚嫁這條規(guī)定,但還有一條對于秦萌萌而言很要命的婚姻規(guī)定擺在那里呢——
就是法定結婚年齡。
男三十,女十八。
這可不是現(xiàn)代規(guī)定的那種男女一定要到這個年齡才可以結婚,而是男女在這個年齡之前必須結婚!不結婚的家里的家長是要受到懲罰噠!是要坐牢噠!是要罰款噠!整個家族是要被別人嘲笑噠!
總之,這個后果是很嚴重噠!
而官府是靠的什么查出你有沒有在哪個年齡之前結婚呢?
查看“戶口本”啊!
每家每戶小孩子出生上族譜的時候,同時也要到官府登記自己家又多了一口要交稅的人啊,等到結婚之后,還要到官府把自己的“戶口”從原來的家里面移出來,重新設立一個新的“戶口”,這個戶口直到人死了,才會被“注銷”。
而秦萌萌今年已經(jīng)有十七歲了。
如今南北兩國和親失敗,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按照之前那么多年的戰(zhàn)爭情況來看,這場仗哪怕再速戰(zhàn)速決也無法做到在在一年內(nèi)結束,因此,秦萌萌是必須在這一年內(nèi)出嫁的。
畢竟她當初出生的時候,是辦了“戶口”的,而疼愛她的爹媽,是絕對不會讓官府“注銷”她的“戶口”,將自己從家族除名的。
但是如果要嫁人,秦萌萌又想要上戰(zhàn)場的話,就必須保證她嫁的這戶人家同意自己的兒媳婦上戰(zhàn)場,自己的丈夫不會為了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睡一個帳篷這種事情而阻止她這么做,并且他要保證在戰(zhàn)爭結束之前……絕對不讓她懷孕,能夠控制住自己……
秦萌萌聽完這些制度規(guī)則簡直驚呆了。
為什么朝廷要管那么多?!
為什么這種規(guī)定連一點法律漏洞都不給她鉆?!
這不是硬逼著她不得不嫁人么?!
這時,眼前的季長亭給了自己另一個機會——
“我是唯一適合的!
“我不會讓你放棄你的抱負,我父親就是元帥,我們家世世代代出良將,和我在一起你能夠知道的戰(zhàn)爭的消息和能夠學到的東西還可以更多……我能夠理解你,也能夠控制我自己,能夠說服家里人讓你和我一起去打仗……”
“所以,我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男人背挺得筆直站在她的面前,昂首挺胸簡直就像希望得到上級表揚的下屬一般,滿含著期待。
秦萌萌依舊在猶豫。
“我,我不會像其他女孩子那樣照顧你……”
“沒關系,我可以照顧我自己,我還可以照顧你!
那人飛快地回復。
“我也沒辦法履行作為妻子傳宗接代的義務,甚至為了以防萬一我會拒絕和你發(fā)生夫妻之實……”
“也沒關系……反正就算娶了別的女人,我馬上上戰(zhàn)場了,也不可能和人家有什么夫妻之實。”
那人耳廓紅紅的,小聲解釋著。
“我……”
秦萌萌絞盡腦汁想要想出更多的拒絕這場婚姻的理由,然而都被眼前這個人給逐一推翻了,最后她妥協(xié):
“那好,我們結婚!
她看到了對方喜悅的眉眼,心中的愧疚稍稍減少了一些。
……
……
在同意了結婚這件事之后,一切事情就變得順利起來。
考慮到南北兩國如今越來越緊張的局勢,秦萌萌和季長亭兩個人飛快地以“妹妹結婚”/“回家結婚”這樣的理由回家,然后說服了家長,辦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婚禮。
有多簡單?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吹拉彈唱,沒有滿堂的賓客,只是男女雙方穿著喜服,兩個家族的人坐在一起吃一頓飯,然后到官府改了個“戶口”,這個婚禮就算結束了。
并不是他們想要這么簡單,只是即將再起的戰(zhàn)爭,讓所有人都沒有了參加別人婚禮的心情,也沒有了幫別人舉辦婚禮的心情。他們擔心自己的兒子/丈夫還來不及呢,哪里還會頂著笑容來參加另一對新人的婚禮?
就連婚禮的現(xiàn)場,雙方親屬雖然笑容滿面,但秦萌萌也依舊可以看出其中的萬般苦澀。
不過這并不影響她身邊這個男人,她新出爐的丈夫的好心情。
他很開心地坐在她的身邊,和她說著自己這一整天的喜悅心情,然后拉著她的手,承諾等戰(zhàn)爭結束,就再辦一個大的婚禮。
秦萌萌不做聲地點點頭。
兩個人就再一次像在軍校那樣,脫了衣服自己打水洗漱,然后分別睡在床的兩頭。唯一不一樣的就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背對背睡的,而是面對面。
而等到第二天雞鳴,夫妻二人就整理好的行囊重新回到的軍校,再一次以同窗的身份生活在一起,仿佛之前的那場婚禮只是一個夢一般。
他們像以前一樣的訓練,在白天改良季家棍法,一個教一個學,在夜晚挑燈討論兵法,和衣而睡。
終于,在二月底,當兩人終于把季家棍法改良好了,秦萌萌也完全掌握了這套棍法的時候,他們等來了南北兩國開戰(zhàn)的消息。
而作為有后臺的兩個人,則被一起安排到了距離大將軍的主戰(zhàn)場最接近的軍營,擔任校尉。
訓練了那么久,他們,要上戰(zhàn)場了。